第十一章:会呼吸的前任真的很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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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一个月后。
天一亮,杨不烦就起床去了羊圈,昨天有两只羊偷吃了仓库里的玉米粒,瘤胃积食,肚子胀得溜圆儿,这会儿养殖棚鼾声四起,只它两个陀螺一样地转圈喝水。
因为担心它们死掉,她一晚上都没睡好。
羊的智力有时候真是不堪入目,它们随时都能出其不意地让自己死掉,吃饭胀死,出门摔死,故意把头塞进栏杆里卡死,打架咬烂对方的屁股得破防风感染死……
它不会做哪怕一点儿有利于活下去的事情。
随时都是睁大眼,歪着头,一副“让我想想看今天要用什么方式死掉比较好呢”的蠢样,现在杨不烦对付它们已经驾轻就熟,不听话就是一顿大逼斗。
杨不烦以人工保定法固定住羊,妈妈拿来药剂,先后给两只羊灌服了10片大苏打片。
又给其他羊的精料拌上健胃宝,助消化,一顿忙活完已是八点半。
爸爸早就做好早餐端上了桌,还去卸了一车水泥,趁着天气好,他们打算把养殖棚搭建起来,而今天就是施工队入场的第一天。
至于资金问题,杨不烦差不多是解决了。
三年前,表舅问妈妈借了10万元去买房,妈妈要过几次没还,这次杨不烦打电话过去,没想到表舅满口答应,让她先去联系厂家搭养殖棚,他凑到钱立刻转给她。
杨不烦这才先给厂家付了定金,去村委报备好,择日动工。
不过今天她还顾不到这里,要先去村委开会,眼看时间要晚了,猛猛吃了两口粿条,抓了一把咖啡豆塞进裤兜,就出门去。
徐建国连忙叫住女儿,“多吃几口,不差这点儿时间。”
杨不烦像风一样刮出门,“我把车骑走了!”
三轮车风驰电掣,五分钟就到了南洋风情的居委会门口,这会儿人头攒动,大家正七嘴八舌地闲聊。
院子里里外外都拉满了“金融科技你我同行”、“新云公益助农计划”等字样的横幅,还有花篮拱门,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发册子,气派得很。
杨不烦跟着人流进去坐定,时间一到,村长举着话筒,慨声道:“感谢各位乡亲准时来参加咱这个会,也感谢各行、各金融机构的领导出席本次活动,今天这个会呢,主要是针对金融助农的宣传活动。”
底下人一片嘘声。
村长急忙道:“哎呀,先别急着叹气嘛,让我把话说完。”
等人群安静,村长又说:“咱们村大多都是个体户,养狮头鹅的,种木仔的,养羊的,开民宿的,都面临着资金难、贷款贵的问题,是不是?”
“现在把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这次政府联合6家金融机构,组建了一个180亿的贷款资金池,以低息,甚至无息的贷款模式,帮助咱们农村致富,解决困难。”
听到“无息”两个字的时候,大伙儿跟焦急的海豹似的,“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下面,让我们欢迎人行汕头支行副行长朱大明、深圳新云金融科技公司CEO江其深,农行隆都支行……”
杨不烦看见江其深迈着掉帧步伐,从红毯尽头款款而来。一身昂贵精致的衣着,一袭指挥若定的自得,浑身上下散发着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气场。
他出场时闪光灯不断,晃瞎了杨不烦的眼。
江其深坐定,面上带着一抹疏离的笑,向人群里的老张递了个眼色,老张就挤进去,在他面前摆放好三张粘蝇纸。
村长讲了一番客套话,再挨个儿请发言。
轮到江其深了,村长的表情充满喜悦,说:“接下来,我们请新云平台的江总为大家说几句。”
“对了,有关新云我再多说几句!”
“新云背靠科技巨头云上,多年来一直是深圳市的纳税大户,仅独立运营以来纳税总额就超30.25亿元。截至上月末,该平台的授信总户数就超40万户,户均授信约15万元……是正规平台,大家欢迎江总!
掌声雷动。
杨不烦想,有钱真好,如果她有钱了,立刻卸载拼多多。
江其深不疾不徐道:“大家好,我是新云的CEO江其深,为响应国家号召,履行企业的社会担当,我司将积极投身公益事业,坚持扎根三农回馈社会,履行企业担当。”
“一方面,助企纾困、扶小助微,推出狮头鹅贷、小羊贷、三农贷等多项特色贷款,以无息、低息的方式,重塑公益金融生态,帮助更多人解决资金困难。”
“另一方面,我司将金融产品融入农业生产供应链,主要做法就是,一、先规模化采集农需物资,降低大家的采购成本;二、搭建数字化平台,打通农产品销售渠道,把销路铺向全国,全链式为农业降本增效,化解金融助农的风控与成本问题……”
一席话说完,现场静得仿佛消音了,七伯八姨三老妗的眼神里写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以及一无所知的茫然。
只有杨不烦明白了,他要做农业金融供应链,把上下游的供应链都牢牢掌握在手里,拓展新的增长点。
他有眼光、有能力,江河里能捞鱼,泔水里能炼油。
当然,站在养殖户的立场,前期的资金与技术受惠也是实打实的,不好评判。
等讲完话,金融村官小刘给大家逐一发了小册子,里面写了贷款条件、申请流程等等。
江其深的目光扫过杨不烦,神情澹漠。
村级的活动本是没必要参加的,不过要拍一些接地气的新闻素材,他才绕路过来。
只是,这里临近番石榴种植园,农粪肥渥,苍蝇未免太他妈多,如果他是只螳螂,十秒钟就能在这个破地方吃到打饱嗝。
没一会儿,粘蝇纸就粘了十几只苍蝇,他既快意又不适地移开目光。
一阵风过,农田里阵阵恶臭飘过来,他屏住了呼吸,注意力就不得不转移到其他地方,视线一动,杨不烦又直直杵在了他眼里。
也是奇了怪了,现场百来个位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边边角角,她为什么非要坐他眼皮子底下?
而杨不烦,那身沾满羊毛的背带裤就不提了,单说她那头奇怪的烫发,看起来像一颗会走路的钢丝球,年龄比智商还要低。
手上盘着2元精品店买的绿松石发圈,一个破手机,一双洞洞鞋,描摹出她当下生活的所有况味。
小腿上有好几处蠓蚊咬过的痕迹,触目惊心的红疙瘩连点成线。她招蚊子,以前为了让她少受罪,他把家从8楼挪到了16楼,定期让人上门消杀,他让她吃过什么苦?
而现在,跟牛羊混居,招蠓蚊不必多说,还容易得病,一类是炭疽还有一类忘记名字了……
不识好歹,活该。
他再次看向她的手和足,倒是尚且完好。
似乎是为了躲避他的目光,杨不烦把头埋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一会儿又把手机放下,视线笔直地落在黑屏上,不看向任何地方。
看起来每根头发丝都在用力。
这么一想,江其深的神情就带了一丝轻讽。
不出所料,离开他之后,她的日子比想象中过得还落魄,而此刻,想必她已经愧悔到没脸再面对他。
下一秒,她那台破手机震动起来,像个推土机一样在椅子上开始走路了。
江其深移开视线,打量这四四方方的居委会小院,狭小局促,纵有审美,但到底是破落了,空气里还有难闻的霉味。
电话是表舅打来的,杨不烦直接挂断,继续给他发微信消息。
「表舅,我在村委开会,不方便接听,刚刚发消息我就是想问,今天安装大棚的工人已经入场,您的钱筹好了吗?【龇牙】【龇牙】」
那边回过来:「不相信你舅吗?安心让他们施工」
杨不烦放下手机,也放下心,静坐着等散会。
半小时后会终于结束,村民们排着队去咨询无息助农贷,杨不烦没有需求,加上家里今天忙,打算回家去。
还没走出居委会的院子,村长忽然叫住她:“阳仔你过来。”
杨不烦只得过去,村长一边泡茶,一边向她说:“坐坐坐!别拘谨,江总人很随和的。”
江其深身后的老张向她挤了个眼色,以示打招呼。
杨不烦坐下,村长把沸水从高处冲入茶壶,茶叶极致翻滚,盖上盖子,他介绍起杨不烦来。
“江总,这是我村新上任的河长,叫杨不烦。名牌大学毕业的,也在深圳大厂工作过,这孩子踏实肯干,勤勉心细,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特别优秀。可知道家乡需要她,她就毅然决定回来建设家乡,我和乡亲们都特别感动。”
“这不,我们村河道里的垃圾和死羊,就是她最先发现上报的。村委一致推举她当河长,监督群众,防治水污染。”
江其深正低头给手消毒,恹恹的,刚刚和很多人握了手,精神正紧绷着。
“是么。”他头也不擡。
杨不烦干笑,连忙说:“村长,您可别这么说,我是自己回来的,不敢冒领这种功劳。”
等净完杯,村长一边分置茶水,一边说:“江总你看,这孩子从小谦虚惯了。这种人才我们也不愿意辜负,只不过我们这里庙小,她的聪明才智发挥不出来。江总啊,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的这个业务,以后这个片区是不是还需要一些人手呢……”
他有一副热心肠,也听见一些风言风语,加上杨思琼来找过他,又打心眼里认可杨不烦这个孩子,就想替她张罗张罗。
毕竟一个有学历、有头脑的年轻女孩儿,怎么能干放羊这种粗活?
看见江其深轻哂,杨不烦急忙说:“村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家活儿真的可多了,根本忙不过来。”
村长正要反驳,忽有人过来对他耳语两句,他脸色微变,嘱咐杨不烦:“阳仔替我敬茶,不要怠慢了江总。”
说完匆匆离去。
茶香氤氲,杨不烦给自己斟上茶,问:“江总,凤凰单枞喝得惯吗?”
江其深闻言色变,方才的好脸色一扫而空。
杨不烦给他和老张一人倒了一杯,自己嘬了一口,道:“没想到公司发展挺好,这业务触角,都延伸到我们村来了。”
江其深并不看她:“要不是有人介绍,还真没认出你。”
老张纳闷了。
打小杨像个吉普赛人一样,从那个又脏又破的三轮车上下来,老板就看见她了。
当时她把车开到洒水车下,白嫖人家洒水车,污水哗啦啦地从车身流下来,他还看见老板笑呢。
杨不烦心想,会呼吸的前任就是过分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