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内裤粘在屁股上了

小说: 如果花鳗恋爱 作者:刘汽水 · 刘汽水作品集 章节字数:4,772
第十三章:内裤粘在屁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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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除了这家,其他都不去。”江其深盯着养殖户名单上熟悉的名字,如是吩咐。

下午,一行人在村长的指挥下,把车开往杨不烦家。

村长打通了杨不烦的电话,没两句话就挂断了,说,阳仔一听是你们要来,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于是,一行人两部车,就往村尾驶去。

村长说:“养殖户和居民区的距离通常要500米以上,阳仔家和村里另外两家养羊大户,就都住在村尾。”

车窗外,阳光暴烈,清澈的河水里倒映着一排排老厝,街道空旷,每家每户都种了绿植花卉,路边不知名的花沉甸甸地压在枝头,拂落行人头。

陈慈黉的旧宅倒是气派奢侈,但外地人要收门票。

杨不烦以前说什么?说他们小时候就在这宅子里上蹿下跳,看英歌舞,乘凉,现在却要收门票。

这是江其深第一次来完美村,地方又破又小,跟杨不烦和他介绍的富有浪漫色彩的世外桃源相去甚远。

她就是这样不切实际,对现代化精神脆弱,逃避一切来到乡下,还要借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烘云托月。

在他眼里,农田里没有诗意,只有苍蝇。

车行驶了一小段儿,江其深望向村长,客气道:“村长,我司向来尊重当地风俗,这个本地走访养殖户,有没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是需要我们注意的?”

村长想了一下,憨厚摇头。

“毕竟是要去人家家里。”江其深斟酌着用词。

老张看了一眼后视镜,说:“老板,第一次走访,是不是捎点儿东西上?显得咱们公司做事周到,有风度。”

村长嘴里的“这倒不用”还没说出口,江其深淡道:“把车里的酒拿上。”

老张又说:“这家女眷多些,要不去超市再看看买点啥?”

江其深便望向村长:“路上有没有超市?”

村长既不解,又奇怪,又对大城市人的礼貌与风度肃然起敬,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人情世故方面真是滴水不漏哈。

“有,前面右拐就是。”

车停了,主雇二人走进晓玲超市,廉价的食品饮品、日常用品映入眼帘,与车载冰箱里名贵的酒不甚匹配。

老张拿起一包旺旺雪饼,回头看江其深一眼,立马又放下。

超市老板晓玲笑眯眯招呼道:“想买点什么?”

老张望向江其深,只一眼便领会了真意,阔声道:“请问,村里杨不烦一家,平时都买些什么?”

晓玲不由仔细打量这两个外地人,笑眯眯道:“小店消费满600享98折哦。”

老张又问一遍,她还是同样回答,江其深嘴角抽搐起来,说没问题。

果然,贫瘠的乡下只能长出粗鲁邪恶的食人花,而不是彬彬有礼的水仙。

晓玲笑眯眯道:“送礼的话,海鲜干货肯定体面的,像阳仔家经常买的花胶、鱼翅、九节虾、干瑶柱、海米、马面鱼、鲍鱼干、生蚝干……”

江其深打断她,“你报个价吧,我把这个店盘下来。”

晓玲讪讪笑,“这些干货你看着买几样就行。”

二人提着鼓鼓囊囊四大袋海鲜干货,脸上挂满幌子,享受了原价折扣,回到了车上。

村长不理解但大感震撼。

河生走了没一会儿,豪车就驶入了杨不烦家小院。

老张停好车,见小杨站在一边迎接,他朝后视镜看了一眼,也快活地招呼起小杨。

杨不烦热情和他们寒暄。

她是没理由拒绝村长的,农业社会的基本面就是熟人关系,行事总要与人方便。

何况她当这个河长,就是检测水质,协助上报清理河道垃圾,活儿很少。

她能得到这个闲差,每个月领1350块工资,全靠村长赏识、举荐。

村长和老张先下车,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来:“老张。”

“诶!”

老张连忙弯腰靠近车窗。

杨不烦循声望过去,看见车里男人极致如玉的下半张脸。

老张一拍脑门,如梦初醒,忙绕去另一边,把海鲜干货和好酒一骨碌往杨不烦家里搬。

村长对杨不烦悄声说:“这是人家大公司‘深耕乡村’工作调研的体面和排场,要拍摄的,你只管受用就是。”

车窗升上去,锃亮如水的玻璃映出杨不烦恍然大悟的脸。

江其深用消毒湿巾擦了手,又把鞋上一丝不可见的灰尘擦干净,关照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这才优雅地下了车。

他看起来和这环境格格不入,站在人堆里,与其他人也不是一个画风。

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难以取悦,高傲得仿佛羊圈里最高大雄壮的头羊,正巡视他的领地。

众人见他目如鹰隼地检视整个环境,都自发屏息等着他的研判。

阳光下,对开的单面精雕门头闪着微光,二层小楼开了大扇落地窗,胜在玲珑敞亮。院子里种了四季桂,树下设石桌石凳,看起来不算太差,也不算太脏。

江其深不知道的是,这栋他眼里平平无奇的小院,前前后后装修了十年,是杨家父母的心血。

村长笑道:“江总,农村比不了深圳的繁华,你多担待。”又转头问起杨家父母。

杨不烦答:“我爸在后面盯养殖棚施工,我妈放羊去了,我们先进空调房喝茶?”

村长看了一眼江其深,说:“江总这是工作调研,肯定先看养殖场嘛,小刘还要拍摄。”

小刘和扛着设备的同事们一起点头。

杨不烦略显迟疑,江其深迈开长腿,意味深长道:“先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养殖场。

养殖棚外圈了一大片空地,是羊的活动场,木栅栏方方正正地挺立在烈日下,中间停了大货车,堆着各种材料和建筑垃圾。

江其深步行过来,并未注意周遭。

想到一会儿杨不烦总要向她爸爸说起自己,免不了要喝茶叙话,再看她这坐立不安的样子,像是提早就打过招呼,心里不免暗暗准备起一番说辞来。

杨家父母都是有分寸的人,从前待他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疏远。

与他们攀谈,也没有什么升格的压力,想起那遥远的数面之缘,总体都是极好的。

她父母对他是挺满意的,这点他倒是很自信。

想到这里,他微微擡高下颌,身形挺拔得仿佛新康甘蔗。他提前预设他们会询问的问题,在心里斟酌起用词来。

无论他多占理,一会儿也要表现得大度得体,稳定可靠,事事条分缕析讲道理。

当然他没有在期待什么,只是他这个不识好歹的旧情人,拥有一双通情达理的父母,世界这么小,意外碰面后喝喝茶、叙叙话也在情理之中。

风从头顶拂过,把半空中集结的热浪布一样吹皱、吹动,不知缘何,鼻腔里那难闻的动物的粪便气味,也令他无暇顾忌。

杨不烦带着一行人站在活动场门口转悠一圈,再一圈,又一圈,人躲在树荫下,就是不往养殖棚去。

“村长,养殖棚在施工,脏乱,灰尘大,不安全。咱们就在这儿看看得了,你们有啥想问的,要拍的,随便问。”杨不烦用袖子扇风说,脸蛋红扑扑的。

村长背着手,遥遥望向对面正施工的黄豆大小般的人影,道:“是啊,这看着也不好过去,耽误他们工作。”

“那别过去了。”

“是啊是啊。”

……

小刘等人已经“咔咔咔”地拍起了照片,心想赶紧搞完赶紧走,啊啊啊啊太热了,内裤粘在屁股上了。

只余老张注意到,老板的脸色犹如失意的变色龙,瞬间收起所有色彩,灰暗得像黑白电视机里的默片演员。

按理说单看这环境与卫生,他该掉头就走才是。

刀疤脸老张也挠了挠脸。

小刘的同事开始采访,问及杨不烦的家庭基本情况,养殖情况,和生产经营情况……

杨不烦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我平时活儿很多。羊只吃青草不行,要添精料,精料要买吧?要比价,要看货吧?还有,三个月就要给羊群驱虫、健胃一次,这些药用起来也有技巧,比如上次买的驱虫药没效果,羊屎蛋里没看见过虫卵,就是无效的,得重来。”

“我家最近待产的母羊多,有时候还要给它们接生,羔子生下来,活儿就更多了。比如说,得给母羊煮黄豆补营养,好下奶;15天的公羔要结扎,得用皮筋把它的阴囊扎起来,等睾丸脱落。”

“不结扎?那不行,一群羊只会有几头血统最纯的种公,不然苗子就坏掉了。如果不结扎,它们会乱搞,乱辈分不说,雄的也不放过。”

“我家现在二百多头羊,草经常不够吃。所以也种了草,像玉米杆、甜高粱这些营养高、育肥快的,都种了一些,砍草也是个大活儿,经常要请人手。”

“我们喜欢把羊喂得圆滚滚的,看着就开心。”

“对了!我们新养殖棚下面是一层钢筋混凝土的框架结构,用的环保彩钢。你们看,最下面那层是收集羊粪的,一年弄一次就行,很省事。二层是水泥砖,屋顶盖瓦,这样隔热好,中间还装了吊扇,像这种天气得给羔子降温。我这个材料都是齐的,工期最快2周。”

……

说起这些,杨不烦滔滔不绝。

她讲话时神态生动而松弛,流露出难掩的喜悦,江其深不懂这喜悦从何而来,让他生厌。

好像她的这份喜悦,是个什么魔力擦除剂,可以擦丑遮羞——

将她主动退出社会竞争的懒怠,以及与他对抗的逞强全部擦除,成为一个看似脱离社会时钟,却仍在秩序里稳步运转的人。

而实际上,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不到社会结构里去生产关系,天天与牛羊为伍,餐风露宿,连个社保都没有,这不是自由落体是什么?

她现在跟个三和大神一样,职业技能荒废,前途未卜,混吃等死还乐在其中。

何况,这二百多头羊,她父母除去人工后勉强维持生计,她再掺和进来,把利润再次摊薄,劳动力完全是过剩的,还有个屁的利润?

“营收呢?”江其深问。

三和大神说:“养殖这个钱很难算,现在我想扩群,等规模化养殖就能多赚点了……”

江其深冷道:“现在羊价15一斤,育肥羊出栏就算100斤,200头羊就卖个30万。扣除羊苗,买药,精料的成本10万,再按人工工资每月最低3000来算,你们一家三口扣除年收入10万,再把养殖棚的8万成本扣除,还有水电燃气……算下来,你一年至少得倒贴5万才能维持生活。按这个行情,规模越大亏得越多,你还想规模化,前期的投入你核算过成本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话讲得也挺难听的。

除了老张,在场众人听完都不由纳罕,这位江总看着彬彬有礼,怎么这会儿这样下人家养殖户的面子啊?

小刘心里忍不住吐槽起来,这公司真是不行,难怪她上班多喝一杯咖啡,领导都嫌她尿多。

原来老板就刻薄,上行下效,可不就这样了。

要不是看在这工作离家近,她才不想干。

杨不烦却笑眯眯竖起大拇指,对着镜头慷慨激亢道:“江总太懂我们了!搞养殖艰难,尤其是我们这样坚持让羊吃百草、喝清泉的,但我们愿望很朴素,就是想让中国人吃到放心羊肉。就算现在行情差,不挣钱,也想坚持坚持,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雷州山羊是我们广东的招牌肉羊,肉质细嫩,膻味淡,能益气暖胃、温补气血,过年煲汤吃特别滋补。各位年底要是给亲朋好友送礼的话,请来试试我家的羊肉!纯绿色放养,没有任何科技狠活,老人小孩都爱吃。”

其他人都有点感动了,咔咔拍照,纷纷点头。

村长拍着胸脯说:“每次食到阳仔家的羊肉煲,够味,食不够。阳仔,你要是有资金困难,来村委走个流程。”

杨不烦点头称谢,回头望向江其深,一拍脑门道:“哎呀,江总脸色不好是不是热的?咱们赶快进屋凉快一下。”

一楼客厅。

立式空调呼呼放冷气,沙发区没有电视墙了,巨大的投影仪落下来,让整个空间也充满现代感。

大家围着功夫茶桌坐下,杨不烦烧滚水泡蜜兰香。

想起昨晚挤的一盆羊奶,她提议让大家尝尝。

众人都跃跃欲试,于是杨不烦进厨房把冰箱里的羊奶拿出来烧开,再美滋滋端出来。

羊奶未经处理,膻味重。

自打杨不烦推门出来,江其深就觉得她仿佛端着一盆热烘烘的屎,手里拿着粪勺,脸上挂着邪恶微笑,他往哪里跑,她就往哪里泼。

一回过神,她掂着勺子已经给众人分出几碗,看着碗里那厚厚一层白色脂肪,江其深移开视线,感觉身上有东西在爬。

众人端起碗来喝得嘬嘬响,他霍然起身,挪到门窗边一张藤编的椅子上坐下,这里通风。

他刚坐下,突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只野猫,钻到藤椅下伸出爪子,从那些整整齐齐的小孔里抠他的屁股。

江其深大惊失色,椅子轰一声被他弄得翻倒,猫也吓得飞蹿出去。

对面六人捧着碗,土拨鼠似的张大嘴,静静看着他。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杨不烦放下碗,面色凝重跑过来,弯下腰盯着他的屁股左看右看,嘴里念念有词:“没坏没坏,幸好!”

听了半天,才知她说的是裤子。

江其深望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张老人遗像,视线一片模糊,看着看着,发觉自己也变成了黑白色,也跟着死了。

……

杨不烦望着车窗里冷峻的侧脸,再次微笑道:“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这只猫,太不懂礼貌了,真气人!”Sн

她把车门往里关,关不上,用力,仍关不上。

江其深咬牙:“松手!”

杨不烦松手,退后。

江其深收起腿,“砰”一声砸上车门,从牙关里杀出两个字:“开车。”

老张大气都不敢出,一脚油门,车就漂移出去,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本想帮小杨旁敲侧击一下工作的事,后来得知老板的腿被小杨用车门夹紫了,再也不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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