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你喜欢看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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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等谈完话，村民们留在牧场一起简单吃了个晚饭。席间杨不烦看到了溪仔发来的消息，便一直留心着二叔公的举动。这疑虑既生，便如抽丝剥茧，越是留心察看，便越觉得可疑。
二叔公面上是和蔼的，但那和蔼里又带着一丝假惺惺的冷漠，他有花白寿眉，松弛下垂的眼皮包裹的眼珠转得极快，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算计。
以至于他的笑或嗔，都带着瘆人的腻味。
村里人称他为“杨老二”，不是因为他在家里排行老二，而是当年全村抓阄选村长，
他愣是闭着眼连抓两次，非说头张纸团抓“天意”，后张纸条藏“良心”。反正好说歹说，他就是要比别人多一次机会。
虽说抓了两次，他也没当上村长，但他这个行为就很耐人寻味。
后来人们发现，但凡有利可图的事，他总要整出两套自相矛盾的说法，活像身体里住了俩唱对台戏的魂。
吃完饭，喝了一会儿茶，大家就往回走了。
夜黑风高，人群散漫。
趁没人注意，杨老二眼疾手快，黧黑的手一把揪住哑仔的后领子，把人拖拽进了一旁的红砖房仓库里。
哑仔吓得挥舞着双手要反抗。
“噤声！”
他低声喝止，隐含威胁。
杨老二连推带搡把哑仔拉进仓库里，然后整了整衣襟，准备先礼后兵，客气道：“哑仔，你也是二叔看着长大的，你幼时我还抱过你。念念旧情，没理由让二叔和阳仔生恶，对不对？”
“赶紧把手机里的视频，当着二叔的面删了，对大家都好，对你也好。”
杨老二的目光如钝刀在人身上搜来刮去，黑暗里的哑仔面色惊疑不定，想了片刻，似乎忍不下心，咿呀着比划，就是不交出手机来。
杨老二耐心告罄，一双浑浊的眼睛瞄准她挂在脖子上，又紧紧捂在外套里的手机套。
“要是你多事，把视频放出去，到时候大家都要怪你搬弄是非，影响厝边头尾的关系，你更在村里活不下去了。”
“你在村里待不住，民警就把你送回你公婆家，要是有人跟他们说是你害死了他们的儿子，依我看，你死也留不住个全尸了。”
他缓步逼近，眼窝里嵌着的那对活鼠般的眼珠，随着话音在皱纹间窜动，连带着慈祥的寿眉也跟着诡异地跳起来。
“我说了，你要是不听话，你哥嫂把棺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是要寻死吗？等你一死就装棺，还给你找了个好人配了冥婚。”
反正她之前就有自杀前科，再自杀一次，也没人会起疑怎么死的吧？
见对面的哑仔吓得六神无主，杨老二再次发力，“你拍到的视频什么也说明不了，你也没拍到啊，谁会相信哑仔说什么？你连话都说不了。到时候我还会说是你带了晦气，不仅把家里男人克死，阳仔家里羊也被你克死，你真是丧门星。”
眼见哑仔的精神濒临崩溃，杨老二伸出手，慈声笑说：“你要是把手机给我，二叔哪里舍得对你不好？再给你买个新手机怎么样？”
“把手机给我吧，给我看看。以后你在村里，二叔把你当自己闺女疼，你不想在阳仔牧场打工，也可以去二叔那，工资给你多加500元，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来吧，给我。”
现在想想，当时也怪他太粗心，没把时间留够，导致事情没做干净。
还记得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给病羊喂了退烧猛药，又提前打听好了杨家一家三口的去向——
阳仔去了市里办资料，她父母在地里割草，牧场没人。
加上牧场还在建设施工，监控也还没装。杨老二合计着，他只需要迅速把病羊投到牧场羊圈，回去静等羊发病，时机一成熟，再去各单位举报她骗国家补贴就行了。
骗取国家补贴的行为构成诈骗罪，加上数额超过50万，有可能要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一切滴水不漏，但是中途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那就是他给羊喂的药太猛，羊应激，直接死了。
他只能返回家里，再找一只病羊。
为了确保羊近期没有明显症状，避免他们察觉，他还是按剂量喂了退烧药，再带去云端牧场。
不过这一来二去耽误了一些时间，等他把病羊换好耳标，成功关进牧场的羊圈，就看见哑仔跌跌撞撞往外跑。
他立刻跑去抓人，问她看到了什么，哑仔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杨老二懂了，这就是什么都看到了。
他略一思索，就想出对策，扬言要去报案，说哑仔杀了丈夫逃回娘家，让民警把她抓起来枪毙。
哑仔果然吓得魂飞魄散，咿呀着，手势翻飞。
杨老二便以此要挟她保守秘密，他看她那吓得跪地求饶的样子，心里至少放心了三分。
本想再细细盘问一下，没想到阳仔回来了，他赶紧驱车离开，临走之前警告哑仔：敢说漏一个字就让你公婆扒你的皮，还要民警枪毙你。
杨老二知道这哑仔老实，在公婆家里受尽折磨，最怕就是他们。所以他并不担心哑仔告密，后面只要想想办法，把她赶走，万事大吉。
不过这种事到底见不得光，又或者说凶手总爱返回犯罪现场，打扫犯罪现场。他也多次去观察哑仔，通过她的微表情判断事情的发展情况。
如他所料，哑仔没有告密，牧场的羊和病羊密接整整两天，该传染上的一只都跑不掉。
不过第三次去，他又发现一点不同，那就是哑仔老盯着手机看，神情慌慌张张，一看就有猫腻。
果不其然，哑仔在搜索引擎里搜：怎么把视频悄悄发给别人，不让人发现。
杨老二还是有一瞬间心惊肉跳的，伸手就去抢手机，不过当时牧场来来往往的工人很多，他们这里动静一大，就有人走过来，跟他说有事去找杨场长，不要为难工人。
他只能作罢，临走前和和气气说了一番威胁的话，再等其他时机。
那段时间，牧场人多眼杂，再加上哑仔有意躲着他，时机自然就拖到了今晚。
杨老二说：“你就算拍到了我投放病羊的视频，也没人相信，把手机给二叔，听话。”
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很瘆人，卡在慈祥与狰狞之间，像被鱼线吊着的死虾。
可话一说完，杨老二似有所感，忽然僵住，缓缓扭头，看向身后。
三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也看不清表情。
闻俊杰一手举着手机拍摄，一手打开手电，一束强光打在杨老二身上，他立刻擡手遮挡。
崔听溪去开灯，杨老二只慌神了半秒钟就反应过来，趁哑仔不备，劈手扯下她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手机没设密码，他点开相册，把里面所有视频全部删光。
一个哑仔，也配玩智能手机？
“你给我住手！”
崔听溪暴喝一声，上去抢手机，哪知杨老二握得死紧，崔听溪一掌将他推了两个趔趄，手机“啪”一声摔地上。
杨老二不顾一切上去猛跺两脚，踩得手机屏幕立刻粉碎，屏幕上出现渐暗的区块，光源闪烁，下一秒黑屏了。
杨不烦拉住崔听溪的胳膊，低声说：“犯不着起肢体冲突，小心一会儿讹上我们。”
杨不烦见罗阿姑泪流满面的冲过来，把她拉到身后，宽慰了一句：“罗阿姑，他说的那些你别怕，都是假的。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罗阿姑抓住她的手，千恩万谢。
杨老二一脚踢飞报废的手机，也不装了，嗤笑道：“你个金毛妹，日日蹦蹦跳，你懂个屁的养殖，趁早倒闭。”
闻俊杰捡起坏手机查看，说：“不知道修不修得好。”
杨不烦并不当回事，只问：“二叔公，先前在枣园放夹子的也是你吧？这回还投放病羊，你就这么恨吗？我跟你无冤无仇的。”
杨老二冷笑：“谁说我投放病羊了，你一个大学生，别含血喷人。羊是畜生，畜生懂什么，病羊越圈时有发生，你们自己看顾不好，还怪我了？”
“要我说，你才是占尽便宜还要卖乖的，你有什么资格接牧场项目？你一个捡漏的，不知感恩，还教训起我？”
“我看你还不懂什么叫‘大难临头’，既然你叫我一声二叔公，那二叔公就好心提醒你一句，骗国家补贴是要坐牢的。你不如趁早把你这个牧场里的设施设备上报，认罪认罚，请他们从轻处罚，也不至于实刑去坐牢。”
反正视频删了，没有证据，到哪里他都占理。
杨老二笑起来，一副菩萨相，两边腮肉下垂看起来又有那么点儿慈祥。
崔听溪听不下去了，讥笑道：“二叔公，你这心眼黑的得拿机关枪扫啊。”
杨老二大喝：“跟长辈说话这么难听，你要下地狱的。没教养的东西，你父母就是这么教你的？”
“你谢谢我父母吧，不是他们我早就扇你了。”
外面脚步声杂沓，杨思琼和徐建国终于赶来，到了二话不说把手机递给杨不烦。
杨不烦打开妈妈的手机，检查了一下，在“最近删除”选项里找到了被删的视频，点击恢复。
罗阿姑的旧手机本来就是妈妈的，之前给她的时候嫌重新注册麻烦，杨不烦也没删除ID，现在相册里的东西都是同步的。
杨不烦冷声说：“刚刚我还没下定决心报警，多亏你这番话提醒了我，你必须坐牢。”
闻俊杰把刚刚拍的视频点开，声音调最大，杨老二狰狞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几乎有回音。
“赶紧把手机里的视频，当着二叔的面删了，对大家都好，对你也好。”
“要是你多事，把视频放出去，到时候大家都要怪你搬弄是非，影响厝边头尾的关系，你更在村里活不下去了。”
……
杨老二的一字一句，没有遗漏，都放了出来。
崔听溪说：“二叔公，你该庆幸现在是法治社会,搁我爹那会儿，你就该在沼气池里泡着等雷管了。”
徐建国和杨思琼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某种坚决。
杨老二心里大惊，眼珠转了又转，霜白鬓角随着眼珠颤动簌簌发抖，仍旧不信，“这算什么证据！民警才不会信你们。”
“你们合起伙来做局骗我。你们是诈骗犯！”
杨不烦拨通110，在等待的间隙，高声说：“政府挂牌项目，被你投毒弄停摆，你还狡辩。既然不信，那你就别当回事，去派出所辩解吧。”
杨老二脖颈褶皱里渗出汗来，似笑非笑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还要扑上来阻止杨不烦报警。
闻俊杰眼疾手快，人高马大还很胖，一下展开双臂，将他顶开，保护好阳仔。
……
晚上十点钟，隆都派出所来了好几个民警，封锁牧场，因为涉嫌大型公共安全事件，紧急立案，把杨老二铐走了。
杨不烦第二天一早就带着视频资料和报警回执单，去市长办公会陈情，市里很重视，成立督察组挂牌督办。
杨不烦也因此拿到了特批文件，到省农担签下应急过桥贷款，一整天下来，筋疲力尽。
一天后，银行那边似乎又松了口，没那么急了。
杨不烦拿到省农担的200万过桥费，还是把贷款清偿，又把供应商的钱结了，工人的工资发了。
恰逢乡村振兴考核年，县委必须完成产业融合指标，农业部的150万元专项补贴又重新走流程了。
杨不烦注册了社媒，在崔听溪的指导下，把“网红牧场死羊事件”的来龙去脉隐去一些不能说的细节，大致讲了一遍。
舆论反转，网友纷纷体谅起了她来，都表示如果情况属实，以后一定会去牧场支持一下。
文旅后台的退票率算是保住了，购票趋势缓步上涨。
48小时，事情解决了七七八八。
杨不烦都佩服自己，关掉手机足足睡了18个小时才缓过来。
把该做的都做了，后面就等羊的病情渐好，牧场重新营业。
江其深回深圳之后去了牧场一趟，两人就此事聊了半小时，见杨不烦处理得很好，他也放下心，急急忙忙回去工作。
她比他想象中的更利落、周密，也更坚韧，这既让他欣慰，也让他不快，不被需要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
15天之后，牧场经过防疫站3轮环境样本检测，都是阴性。
农业部给开了绿色通道，发了证，牧场重新营业。
在二叔公被警方移交检察院当日，杨不烦接到2笔复产订单。
其中一笔是政府应急采购合同。
另一笔则是新云的团建采购订单，120人团建，3天2夜，总报价15.6万。
杨不烦仍旧忐忑，提前去隔壁镇的牧场借调了10个熟手，又在村里招了6个做杂事的村民，筹备几天后，他们终于来了。
二月下旬，本是隆冬时节，云端牧场却郁郁葱葱的，特别好看。
领队踩着草皮，热情洋溢地向新云120个员工介绍牧场，介绍雷州山羊，大家都很新奇，左看右看，牧场真漂亮啊。
薰衣草田没开花，倒插着员工们连夜扎的稻草羊，脑门贴着“咩”字春联。
阳光很好，几百只雷州山羊在草地上悠闲吃草、嬉闹，像打翻了一罐跳跳糖。
头羊陈勇脖铃叮当响，身形健美，肌肉发达，游客们都惊叹于它的漂亮。
陈勇是虚荣的羊，喜欢听赞美，于是全方位地展示自己的漂亮，头颅仰得高高的，面无愧色接受夸奖。
江其深看着，心里冷哼了一声。
草地另一侧，不知道谁那么缺德，骗驴吃了柠檬，江杨从面无表情到龇牙咧嘴只用了3秒钟。
驴呲个牙花子，涎液直流，在草地上狂奔、甩头，嘴里“啊啊啊啊啊啊”叫个不停。
最近没人给它喂小面包，它消瘦了一些，吃着胡萝卜的时候会突然叹气，像个呻苦情叹苦经的中年男人。吃又吃不饱，饿又饿不死。
老张招呼驴，手里一袋子小面包还没打开，驴和羊们已经齐齐擡头看过来，下一秒就朝他狂奔而来，围着他要吃要喝。
云思雨笑弯了眼睛，也过去拿小面包喂羊，羊湿漉漉的舌头舔着她的手，好治愈啊。
一个年轻男员工忽然说：“要搞牧场可不容易啊，一般人干不来，活儿难度太大。我猜牧场主应该是个老头，每天暴躁修理羊和驴哈哈哈……”
他是新来的员工，老板的私生活没听说过，其中两三个知情者瞧见老板拉着张驴脸看远处，都缄口不言。
没一会儿，杨不烦开着她那台改装过的农夫车，冲下山坡，跃入众人的视野。
她在车头上绑了个粉色蝴蝶结，一头羊毛卷被风拉直了，扬在脑后。江其深眯眼细看，她竟然穿了条绿色丝绒裙子，裙摆缀着羊毛绒球，随车身颠簸乱颤。
“欢迎朋友们莅临破产版迪士尼！”
她甩门跳下车，裙角勾住档把刺啦裂道口子。昕昕憋笑去拍她肩头草屑，杨不烦已经很热情地和新云的前同事们寒暄起来。
云思雨由衷赞美道：“不上班也太棒了！你状态好好！”
江其深站在一边，看她和前同事们打招呼。
没一会儿驴和羊看见她，嗷嗷狂奔过来撒娇，杨不烦解开农夫车前面的粉色蝴蝶结，抖出两捆苜蓿草，动物毛球们开始暴风吸入，像台巨型棉花糖机卡壳。
社畜们看着这一幕，都不知道该羡慕羊还是羡慕人。
刚刚说话的男员工笑着高声说：“还以为场长是个老头，没想到是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不知道有没有对象……”
场上静悄悄的，冷不丁听见江其深淡淡的声音响起来，“很喜欢看我老婆？”
老张心里默默流泪，他会说人话啦！太不容易了，真想给他报个节目上春晚啊！让全国人民都来看！
真有种家里傻子开智了，想想就哽咽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