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入赘

小说: 如果花鳗恋爱 作者:刘汽水 · 刘汽水作品集 章节字数:6,063
第五十九章: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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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杨不烦接完电话,往露营区走,江其深说在帐篷里等她。

草坡上浮着蓝荧荧的光,原是埋的感应桩,晚上看就像地母遗落的银簪,也像微弱的萤火,挺梦幻的。

她走到那顶最远的帐篷前,本来要掀开亚麻门帘,忽而踌躇起来。

“进来。”里面的人低声说。

帐篷里有柑橘香漫开,江其深穿着浴袍,刚洗完澡,头发半干,很清爽。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

杨不烦坐下,正要说话,江其深说:“嘘,擡头。”

杨不烦仰头。

满天的星星在观星窗里使劲儿眨眼睛。

真美,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正好和江其深近在咫尺的嘴唇轻轻碰上,她下意识要避开,被他抱紧,啄吻了两下。

“老张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杨不烦推开他,往旁边挪,“说你私自来牧场,股东要报警抓你渎职。”

江其深微微颔首,“看来他是找好下家了。”

杨不烦没心情开玩笑,忍不住急道:“要是罢免案通过呢?你以后什么打算?公司你不要了?”

江其深慢条斯理仰脖喝完水,才说:“那给的赔偿金正好买个饲料厂,给你当彩礼。”

“我没开玩笑,”杨不烦一屁股坐下,“你该严肃的时候能严肃点儿吗?”

江其深也坐下来,一边打开小几上的黑绒布盒,一边笑说:“这么担心我,那跟我回去?”

杨不烦抿唇不说话。

江其深宽慰她:“没人赚钱,他们更急。”

杨不烦反驳道:“但你不该背着我去做这些,让我好有压力。”

“你有什么压力?这是我的课题,我会解决的。”江其深不甚在意,食指点了点桌面,示意她看。

绒布盒里是一座玫瑰珊瑚礁模型,枝杈交错,有鱼群穿梭,灯光穿透树脂,投出一抹瑰丽的蓝影。

杨不烦一下被吸引住目光,好漂亮。

“出差的时候,我顺道去了趟大堡礁。那边的人说,珊瑚活着时不能乱碰,死了也不能捡,犯法。他们那有珊瑚领养项目,我就挑了一片最好看的,买了个命名权。”

“这是等比缩小的,照着那片珊瑚打印的。”

杨不烦左看右看,惊叹,“这么大。”

江其深拿出珊瑚模型,指着底座说:“看这儿。”

杨不烦凑过去,底座刻着两个大字:

「不烦」

另有两行小字刻着经纬坐标、时间、种类,以及命名人:

「江」

杨不烦沉默一会儿说:“你买命名权就起这么简单的名字?”

江其深用手机扫了一下模型底座的AR程序,滴——

屏幕上转了一圈,就传出海底的水声。

海水蓝光粼粼,玫瑰珊瑚随波摇晃,海底的潮汐冲刷过来,珊瑚的层瓣叠叠舒展,羽状触手在蓝光中摇摆,像玫瑰一样。

鱼群从瓣尖掠过,还有砗磲贝微微开合,而一旁的礁石上则用铭牌刻着清晰两个字:「不烦」

视频里看震撼很多,好大一片,长势很好。

右上角有命名信息的按钮,和潜水路线图。

江其深回答她的问题:“叫‘不烦’很好,人生风浪如潮汐,要耐得烦。”

珊瑚与爱情,都需要对抗时间的腐蚀。

“如果珊瑚维护得好,能活五百年,潮水要冲掉这个名字至少要三百年。而这期间……”

江其深住了声,食指关节叩着珊瑚底座,震颤出“嘚嘚”的尾音。

杨不烦看向他,这人现在穿着浴袍,领口松着,腰带也没系紧,大片光洁饱满的胸膛呼之欲出,一副淫猥之姿。可神态却很正经,指节略发白,珊瑚枝泛着冷光。

见她注视着自己,江其深终于开口,“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去这个地方潜一次,拍拍照,看看你的珊瑚,测它长了几厘米。”

从前他太忙,不陪她去潜水拍照旅行,那时候杨不烦是很介意的,到现在她释怀了。

而这个释怀,一部分原因是她已经从之前陈旧的关系秩序里解脱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之前的冷落得到了补偿。

杨不烦默了一会儿说:“你都快被踢出公司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你爸爸呢?他要是真气个好歹,或者以后把继承权交给别人,你怎么办?”

江其深不以为意,“这都是他要克服的问题,为什么是我来想怎么办?何况他好得很,还有力气联合其他投资人弄我,嚷着住院就是情绪勒索。”

用住院来勒索他,其实已经透露出一种黔驴技穷的可悲,江国威的时代彻底过去了。权力没办法再打碎他儿子的脊梁,送走儿子的狗,这是父权真正衰落的开始。

风波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收尾工作,江其深并不放在心上。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说的都变成现实,也没什么紧要。只要你不乱创业,我的钱你也花不完。”

帐外簌簌响,是晚风过境。

杨不烦说:“我怕你未来后悔。”

江其深酝酿了一下,目光落寞又温柔,“你教我的,真正的价值不在评估报告里。”

钱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唯一有意义的是,是它支撑他们走到了一起。

“还记得吗?你说如果世界末日来临,最舍不得妈妈和爸爸,就算临死前,也最希望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杨不烦颔首,眼眶有点酸涩。

“我的亲缘关系淡薄,我不想在人生最关键或者最后的时刻还要见到他们。”

“我只想见你。”

“我只要想到,如果是你的话,一切就还好。所以两全其美的方法就是,我入赘也不错。”

“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不再孤独是我们相爱之后,你给了我爱和被爱的信心。虽然我们所受的教育不同,成长的环境不同,起点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但其实我很早就单方面确信,我们这辈子都会在一起的,会很幸福。”

和杨不烦相遇,让江其深觉得活着很值得,也很担心很哀伤。

因为要花很多时间去维系,弄丢的时候心里非常恐惧痛苦,很清楚地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再有这样一个人了。这是一辈子只此一次的爱,给了这个人,就永远给出去了,不可能再有新的。

回忆越甜蜜,伤害就越剧烈,爱情不只让人璀璨,也让人蒙尘。所以只能竭尽所能去挽回,死缠烂打。

但他还是喜欢这个失败者的故事,尽管总是心碎,被摧毁,但还是要比不爱体验更好。

江其深摸摸她的脸颊。

“我会为你变得更好。”

“我也想为你变得更好。”

江其深很认真地问:“我们重新恋爱,约周年潜,你同意吗?”

杨不烦垂下睫毛,“我是想同意,但你之前真的很冷漠……”

“我好过分,但后半句不想听。”

江其深把她抱进怀里,垂首吻她的脸颊。

杨不烦擡眼看他,他们是从学生时代开始恋爱的,多真挚多珍贵啊。她活了快三十岁了,如果每天刷的擦边男不算的话,真正用心爱过的,就这一个人。

他的感情是相对内敛的,有时候就算做了好事也要故意说贱话,还厌蠢,经常臭脸不耐烦。

他有很多问题,他们也经常拌嘴,但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他就是嘴比较坏,完全不妨碍他漂亮耀眼。

他总是令她想到小时候潮汕山里常见的一种淡水鳗鱼,花鳗。

花鳗是一种很凶猛又捉摸不透的鱼,它喜欢隐藏自己,也喜欢温暖,最重要的是拥有很强大的意志力,可以不断前进,修正自己。

杨不烦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我们和好,你要两地跑,你工作本来就忙,这样更加雪上加霜。”

“以后的工作要逐渐转到线上,这是趋势。”

江其深说:“每月固定10天在汕头远程办公,这边的业务做得不错,政府扶持力度大,会加大投入。主要是要留出刚性家庭时间。”

“我准备在牧场附近另起一栋小别墅,做婚房。”

“明天早上你就跟我一块,去跟你父母说这件事。”

……

好的,又开始安排起来了。

“思虑过多容易老得快,你好好保养吧,外面18岁的男大满地跑!”杨不烦说。

“哪里的男大?”

“就……”

话没说完,江其深的脸色迅速阴沉下去。

她膝盖撞上他腰腹时,这人已经扯松浴袍把她卷进怀里。

江其深突然捞起她抱到床上,掀开被子压了上去。

杨不烦挣扎,“欸等一下!刚刚说错话了。”

“错哪儿了?”他过来咬她脖子,掰开她手指强行十指相扣。

两人抱着滚来滚去很快都热了起来。

杨不烦是没打算留这里过夜的,现在毕竟是在工作阶段,和客户睡一块成何体统?

但是江其深一边缠紧她,一边诱惑她,“你不想吗?不想我吗?我动作轻一点儿就好了,谁也不知道。”

……

第二天一早,杨不烦提前跟父母说了一声,两人随后就过去餐厅。

杨思琼和徐建国已经坐在茶桌边泡了茶。

杨不烦见父母脸色并不难看,反而很平静,心里忐忑,越发不安,心一横就说:“妈妈,他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呵呵!”

“……”

*

5个月后。

夏日的牧场,草浪翻涌如海,远处草坡上云团滚动,草场便活了。

周清玉爬上山顶看羊群归栏,远处有风车转动。

最近这个牧场可是大出风头,赚了好多钱,上了好多次电视。平时来玩儿的游客,都接待不过来。

阳仔还重新去农科院选了种公和大母羊,买了套羊,几个月就扩群到了一千多只羊。雷州山羊的名声打出去了,羊肉供不应求。

连带他家也受益,就算是淡季,羊也不愁卖的,羊价也攀了新高。

上次听村长说,这个项目很成功,领导们准备重点培养,上科技,搞智慧牧场,做成市里的标杆企业。

“阳仔真有本事!我就没看错。”她赞叹。

杨广佑扭头,冷哼一声,并不赞同,“多有本事,牧场还不是政府扶持!”

“牧场给你你也管理不来,阳仔家两个都是入赘,这还不叫有本事?”

“哪个有本事的男人会倒插门?”

周清玉背过身,“你说人家小江总开公司的没本事?”

“就你有本事,老二把你耍得团团转,你闷屁都不放一个。人家阳仔,就送他去坐牢,现在数罪并罚判了6年,还罚款,这还不叫有本事?”

话反正是说不到一起的,都是各说各的,各有各的道理。

杨广佑半响感叹:“老二机关算尽,自作孽呀……”

“今天是人家做桌请仔婿,订婚的,你别乱说话。”周清玉嘱咐。

所谓做桌,就是请亲朋好友吃饭,请仔婿就是请女婿。向亲朋好友宣布喜事。

“谁乱说话了,”杨广佑嘀嘀咕咕的,“我不还帮忙找厨子搭手了吗?”

快要开席了,两人赶紧往下走。

潮汕的习俗繁琐,杨不烦嫌麻烦,今天一切从简,就是请大家吃个饭,说一下有订婚这回事。

一张张八仙桌上已经摆了茶盘、瓜果,村民们坐着喝茶闲聊、等开饭。

村长蹲在一边卷烟丝,高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小江总就是喜欢阳仔,要不怎么天天上人家里去?我一直悄摸给他们创造机会呢,今天小江总怎么也得跟我好好喝一杯。”

小刘腹诽:那你还介绍陈准给杨姐?

老张咳嗽一声,仰高头颅,坐得十分挺拔,威严无比。

村长说:“那当然还是你贡献最大!呵呵。”

老张不笑,继续保持。

今日做食客,他礼数周全,穿了衬衫皮鞋,刮了面,捯饬得妥妥当当。还带了老婆女儿一起来参加。

老江总私下里还是拜托他了,请他去关照一下新人,替他送点儿讨彩头的贺礼。说起来这对父子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犟种,现在也不说话、不见面,跟仇人似的。

老张并不劝,劝也没用,都不是正常人。

厨房里,依旧是徐建国做主厨,从菜单设计,到杀猪宰羊,再到菜上桌,都是他安排。闻俊杰和崔听溪在里面一边打下手,一边偷吃。

对于阳仔跟江其深和好订婚这回事,闻俊杰看得很开,毕竟不是出嫁,对方现在也人模人样的,挺好的。

崔听溪的心情则要更复杂一点儿。

她现在并不是以前的她了,阳仔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她希望她得到幸福,希望她过得好。虽然她对婚姻制度本身就持悲观态度,何况对方还是江其深呢。

她只是对江其深视而不见,也不会故意找茬,虽然她觉得他根本配不上。不过既然是入赘不是出嫁,又觉得,还勉强吧。

一会儿江其深和杨不烦换好衣服出来了,两个人都穿得周正,体体面面给每个村民发手信,喊人。

村民们连连道贺,鼓掌,真心实意表达祝福。

晓玲看着这对新人,几乎不敢认,真是好般配。

江其深一一接收其他人投来的目光,那些眼神或艳羡或喜悦,不得不说正常男人的那点儿虚荣心还是得到满足了。

在看到陈准的那尖酸嫉妒的眼神之后,他展现了一个胜利者的大度,拉着杨不烦的手亲自过去给他发了一份手信,多送了一份喜糖,并祝他找到心爱的人。

看到陈准露出个咬紧后槽牙的笑,他很满意,搂着杨不烦继续往前。

发完手信就到时间了,一阵电子鞭炮放过之后,开始上菜。

先冷盘后热菜,先浓后淡。

草地的风扇呜呜响,山风一过,也不算很热,大家都夸徐建国手艺好,让杨场长多发工资。

还有个必要环节是主家人讲话,杨思琼喝了两杯才站起来,掏出演讲稿,纸页被汗浸得卷边,鲜红的打印字像过年贴的对联,很喜庆。

“各位亲族食茶。”

所有人都静下来,听她用不大的声音说话。

“我女儿读书时,学习非常优秀,长大后事业也做得非常优秀。后来创业屡屡受挫,受人欺负,可她还是恩怨分明,心地善良。”

“即便在自己也不如意的时候,也愿意帮助别人。她把牧场做大,也愿意带别人赚钱,为社会提供了就业岗位,创造了价值。”

“我和她爸爸都为她感到骄傲,因为她是个聪明、独立、善良且勇敢的人,我希望她得到最好的幸福,我希望她继续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订婚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不一定一帆风顺,但是我相信我的阳仔,不论她做什么选择我们都会支持。我和她爸爸会永远支持她,爱她。”

“祝福阳仔和小江幸福美满。”

……

一席话非常简短,但是有人听完伤心,有人感动,有人鼓掌欢呼。

杨不烦过去跟爸爸妈妈拥抱,心里酸涩,本来觉得这场合应该很温馨的才对。

毕竟家里是多了个人,不是少了个人啊!该感伤的怎么觉得另有其人才对!

江其深倒是自如,新家还在施工装修,他的十八镇煞水晶没处摆,公事一大堆,且有得忙。

杨不烦今天挺高兴的,因为获得了很多。

这个获得并不只是关于亲情、友情、爱情,而是一种关于自我的领悟。

其实建立亲密关系是一个很好的关照自己的机会,因为所有问题,最后都会回归到“我如何对待自己,如何跟自己相处”的问题上。

关系里的另一个人是动态的,江其深有很好很好的时候,也有很坏很坏的时候,这些都是客观存在并且很难把握的,所以对方是怎么样的人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自己,要建立自己的价值感,要确定自己要什么样的感情,要正确积极地看待自己,要有信心。

如果把现在的杨不烦放到当时分手前的处境,或者她根本不会那么痛苦,早就有了更成熟更理智的做法。所以所有关系的终点,还是自己跟自己的关系。

他们现在感情很好,或许之后会有变化,或许变得更好或者更差,甚至分手离婚,都没关系。

因为她拥有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勇气,而她也将带着这股勇气,好好生活下去。为她的家人朋友,为她的牧场,为她的羊和驴,最紧要的是为了她自己。

每个人都是田垄间里的种子,总要经历风霜雨雪,要经历漫长的蛰伏期,要在黑暗泥泞里长久地沉默。最终时机到、破土出,然而努力发芽,长大,拥有灼人的光芒。

杨不烦就揣着这碗鸡汤,和溪仔肥仔老张们喝得烂醉,江其深拦都拦不住。

晚上江其深抱她回去,她嘴里还在叽里咕噜:“我不买边牧。”

“为什么不买边牧?”

“边牧聪明,欺负陈勇和江……”

江其深莫名好笑。

他带她回牧场的住处,没急着帮她清理卫生,两人相对而坐,他看见她红色的饱满的嘴唇,耳朵上的珍珠耳钉闪着珠光,在暗夜里如同朗星。

他想他大概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和他的挚爱修成正果的这一天。

他又想起很久之前别人说杨不烦像苹果,他当时反驳说苹果会释放一种激素,催熟别的水果。

这是没错的,现在他也这么想。

杨不烦也看着他,笑起来问:“怎么这个表情,你开心吗?”

江其深凑过去,轻轻吻她的脸颊,说爱她,说感谢,说希望永远跟她在一起。

两人起来去浴室好好洗澡,做爱,为明天积蓄力量,然后打起精神,好好生活下去。

“你爱我吗?”半夜的时候他在床上也这么问。

“当然。”

这个世界太大,也太复杂,有各种各样的人。

江其深就像独自生活的花鳗,性情凶猛,它可以跋山涉水,也能旱地游走。

花鳗在淡水溪流中要经过很多很多年性腺才成熟,才会突然在某一个瞬间明确自己要什么,所以常常和最爱错过。

然而即便某一天和自己相爱的人走失了,而花鳗也会利用自己最擅长的本事,逆流而上寻找他的归处,无论是去海拔1523.9的山溪,还是海拔600米的山区,他都会准确地回到她身边。

而这漫长的旅程,既是花鳗的恋爱,也是花鳗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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