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麒麟出没
第三十一章 麒麟出没所属书籍:
芳菲与城
慧闻打来电话,陶夭夭接起来,鼻子是囔囔的,说话已经泣不成声:“没事了,我没事。”
听筒里传来呼哧呼哧的风声,夹杂着陶夭夭吸鼻子的声音,汽车鸣笛在夜里格外清晰。
“到底怎么了?你在哪里?”慧闻心里隐隐不安。
陶夭夭先是在路边等一辆末班公交车,蹲坐在路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公交车没来,她就起身走了,过马路的时候,恍恍惚惚,没有看红绿灯,一辆车子直冲过来,一个急刹车,差点撞到她,司机探头出来,气急败坏地骂人:“找死啊!”
——死!
对啊!她忽然从失魂落魄中猛地一激灵,想起来,奶奶死了,奶奶死了,她要回家,她要回家去看奶奶。
慧闻在电话里追问了一个大概方位,迅速赶来,看到游魂一般的陶夭夭,默默地揽住了她,问:“到底什么事?告诉我。”
“奶奶死了。”她犹豫了一下,把头无力地靠在了慧闻的肩头。女人的肩头和男友多么不同啊!柔弱但坚定,甜美,没有男人的欲望下的索取,只有给予,支撑的力量。
她要回老家,要连夜赶回去,送奶奶最后一程。慧闻不放心,送她去机场,买了两张机票,陪她一同回甘肃天水。
一个多小时的航程,陶夭夭一路默默,她睁着眼睛,泪水会忽然不由自主地掉下来,闭上眼睛,奶奶的样子就浮现在脑海里,她在脑海里对她笑,对她唠叨,一睁开眼,眼前是沉闷的机舱,巨大的悲伤割裂着她。慧闻也不说话,有时握一握她的手,她能做的只是陪着她。
下了飞机,已是凌晨五点,天蒙蒙亮,天边三两点星,慧闻查了查手机地图,陶夭夭老家的村子,要搭乘机场公交,再转乘县际客运班车,仍到不了,还需乘坐三轮车才能到达。慧闻嫌麻烦,叫了一辆网约车,一路逶迤,三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一个小村庄。舅舅家门口已高高挂起了挽幛白幡,室内灵堂已摆起来,偶尔传来妇女几声呜咽的吊唁声。
慧闻把已经虚弱无比的夭夭亲手交到她舅舅和一个嫂子手中,看到灵堂中奶奶的遗像,陶夭夭终于控制不住,软软地扑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慧闻在门口的账房先生那里随了大几千的礼,出门来,出租车还等着她,她乘车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又给陶夭夭转了两万块钱,什么也没说。
天水自古是丝绸之路必经之地和兵家必争之地,是历史文化名城,旅游景点也不少,陶夭夭所生长的地方,却是个贫困县贫困村,揭开那烟岚云岫世外桃源的滤镜,刚才一路走来,贫瘠可见一斑。这一刻,慧闻忽然深深地理解了夭夭,理解了她的抠门,俗气,粗粝,自卑,软弱,也理解了她的自尊,勤奋,野火烧不尽的那股韧劲,她就像一株野草,努力地向上伸出手掌,想抓住点什么。
整晚奔波腰酸背痛,慧闻给自己返程买了头等舱,换上拖鞋一路躺平,睡了一觉。落地后她去机场停车场开车,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她竟然看到丁旭正大步流星通过一个人行长廊通道,她正想叫他,手机响了一下,原来是她定的下午会议的提示闹铃,再抬头看,已经不见了丁旭的踪影。她有一点点疑惑,因为丁旭接了一个旅拍,此刻应该在西藏,按照他的说法,还有三天才能回来。
上了自己的车,她先发消息给他:“在机场看到一个人很像你。”
丁旭坦坦****,马上回复:“那一定就是我。”旋即又打电话过来,背景音果然就是机场的信息播报,他说西藏的旅拍结束了,又接了一个青岛的,在西安转机。
两人在电话里又蜜里调油卿卿我我了一番,慧闻没有多想,她对丁旭的回答很放心,他没有藏着掖着,证明他没有说谎。两人现在的感情稳定而甜蜜。恋爱,彼此必有所图,譬如她图他的年轻,性,情绪价值,那他所图呢?慧闻时不时以合适的借口给他零花钱,一两万三五万不等,但不会更多。这几年姐姐们风头正劲,媒体渲染吹捧姐姐们强大,洒脱,独立,但慧闻还算清醒,她自认徐娘半老,但还没老到需要用钱购买弟弟的某些价值;她事业有成,但希望弟弟独立行走,她鼓励丁旭好好发展自己的事业,但拒绝帮扶,她说,玩过两人三足的运动游戏吧?两个人的腿绑在一起,很容易摔跤,独立行走或携手并进,就不会。好在弟弟听话,丁旭最近非常勤勉上进,令慧闻心甚慰悦之。
陶夭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日,像木偶似的,在司仪的安排下跪拜、哭丧、回礼,她的哭是发自肺腑的,从整个身体里掏出的悲痛,没有章法和腔调,嗓子哑了,已经讲不出话。那天夜里,她去后院上茅厕,听到几个亲戚在聊天,她们说,奶奶最后一次犯病昏迷,清醒后自己拔了所有的管子,等人发现时,已咽了气。陶夭夭站在逼仄的空间里,心痛如刀绞,自责和悔恨齐发,看着无数小飞蚊绕着一盏灯飞撞,忽然觉得人生苍茫,生命脆弱渺小,在疾病和贫穷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她已哭不出来,脚步虚软地往出走,音响中传出的哀乐轰鸣中,她的心痛微不可闻。
老母亲去世,陶梅自然回来奔丧。陶夭夭一直没理她,中途夭夭哭得伏在地上不起来,她过来拉扯,夭夭看到是她,马上狠狠地甩了手。
三天两夜,陶夭夭恍恍惚惚,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被人拉到桌前吃饭,吃两口就恶心反胃。陶梅时不时给夭夭夹一个馍塞手里,或者给她的杯子里添满水,陶夭夭不领情,也没胃口,转眼扔给狗吃。
下了葬,大家从田里回到家来。后院就是大山,夭夭一个人悄悄绕到后院,坐在树下对着大山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邻居嫂子端着一碗饭走过来,笑吟吟地说:“这两天席面的菜是不是吃着没胃口?我家包了扁食,家常饭,你吃两口。”
她怎能拂了人家好意,疲倦地笑笑,接过了碗。
老家的扁食,相当于南方的馄饨,不过馄饨是肉馅儿,扁食是素馅儿。她尝了一个,扁食是红薯叶和鸡蛋馅儿的,清淡,鲜。她这才觉得饥肠辘辘,浑身虚软,一口气把一碗扁食全吃光了。吃完饭,顿觉身上有了劲儿,对着大山又闲坐了一会儿,起身端起碗回厨房洗了,拿去还给邻居嫂子。嫂子诡秘笑了笑:“这是你家的碗,你不认得?”
陶夭夭一脸茫然。
“扁食是你妈专门给你做的。她说你这两天跟她怄气,她端去你不吃。”
陶夭夭朝自家门口望了望,陶梅正在门口和两个亲戚说话,看到夭夭,迅速把目光移开。
“快回去歇着吧!跟自己妈怄啥气,哪个妈不心疼自己的娃?”
陶夭夭又端着碗朝家走,到了门口,跟母亲擦肩而过,她还是没理她。
到了晚上,陶夭夭一个人在奶奶房间,陶梅进来了,问:“你啥时回西安?”
陶夭夭撇撇嘴,答非所问:“你包的扁食,又放啥废纸板板淋巴烂肉了?早知道我就不吃了。”
“放老鼠药了,行了吧!”陶梅气急败坏,还是没有一句软话。
陶夭夭懒得和她争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扭头不说话了。
“宝玉说他知道错了,你也别不依不饶的。”陶梅勉为其难地向女儿道歉。
陶夭夭还是不说话,面朝里睡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家返程。
这几天太累了,一上飞机她就昏昏入睡,中途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空乘发零食和水,她打开水喝了一口,又歪到一边睡着了。飞机快落地的时候,她醒过来,空乘提示让收起桌板,她去收,不小心打翻了自己的那瓶水,瓶盖没盖严,几乎一整瓶泼到旁边乘客的电脑上,电脑的主人几乎惊跳起来,手忙脚乱找东西擦,很快,电脑屏幕蓝屏了。陶夭夭慌了,手足无措,忙不迭地道歉。电脑的主人是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眉眼炯炯,竟意外的好看,一路上她都没有注意到,原来旁边坐了一个帅哥。
帅哥宽容地说:“没事没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别担心。”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她看着他在一旁擦啊、甩啊,甚至对着电脑吹气,她时不时递个纸巾,过了一会儿,电脑能正常开机了,她刚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电脑又黑屏了。他无奈,只要把刚才的全套动作再来一遍,只可惜,只一次,电脑没有被鼓捣开机,飞机就落地了,他不得不收起电脑。
陶夭夭惴惴不安地问:“怎么办?能修好吗?”
男子还是轻松地答道:“没事,我学过电脑维修,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能修好。”
她没有底气说“我赔你,我全权负责”这种话,他的笔记本电脑是苹果的,小一万块,她赔不起,只能心虚地嚅嗫着:“对不起啊!”
飞机落地,大家都起身拿行李,下机,她没有行李,一身轻松,男子欠欠身,让她先走,她再次抱以歉意,心情复杂地出了机舱。恍惚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女士,女士,请留步。”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
她不知道是在叫她,直到有一个女孩经过她说:“小姐姐,你的衣服。”
她回过头,发现刚才那个电脑男和空姐都在叫她,而她身上穿的那件白色慵懒风的毛衣,下摆此刻已经成流苏状,有一根线挂在他背包的拉链上,毛衣脱线,那条线随着她的走动,已经扯了十米远。人群中出丑令人羞窘,她连忙折返回去,这一次,轮到那个男子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手足无措地从拉链上解开那根毛线。
毛线解开了,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她抻了抻,原来的宽松款式,现在变成了流苏款式,倒也不算突兀。
“对不起!这么好看的毛衣让我弄坏了,我赔你。”男子真诚地说。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拒绝。这件毛衣,其实是一个潮牌的仿版,她在某宝淘的,不到一百块,已经穿了三季,即使寿终正寝也不亏。她刚刚泼了人家的电脑,现在电脑生死未卜,没让她赔已经万幸,她怎么好意思要人家赔衣服。
但是那人坚持要赔,并且要留她的联系方式,说:“一定要赔的,而且,如果我的电脑有问题,我还要找你的。”
陶夭夭尴尬又心虚地笑笑,只好拿出手机:“我扫你。”
加上了,互相又道歉道别,她急匆匆赶路,去找机场大巴。
一番折腾终于回到自己的小屋,脱掉那件滑稽的毛衣,扔到了垃圾桶里,又捡了回来,想了想,用来做拖把头也不错。终于躺到自己的小**,再打开手机的时候,看到好几条未读消息,有慧闻的,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有林琅的,安慰她节哀顺,还有其他朋友的,同事的,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爱着被需要的人。她一一回复了消息,感到那颗钝痛的心正在慢慢复苏。
这时,她看到那个新的微。信号发来一个笑脸,自我介绍:“齐麟。”
她想起来,这是今天在飞机上认识的帅哥。她的心骤然一紧——不会是,电脑没修好,找她算账来了吧?
“谐音麒麟,麒麟是是中国传统瑞兽,古人认为,麒麟出没,必有祥瑞。麒麟也用来比喻才能杰出、德才兼备的人,比如我。”
很幽默吗?陶夭夭在黑暗中撇撇嘴翻了个白眼,还“麒麟出没,必有祥瑞”,遇到你,明明是倒霉的开始,但她毕竟有错在先,出于礼貌,她也回复了一个笑脸,自我介绍:“陶夭夭。”
“逃之夭夭,哈哈,我们的名字都是谐音梗。”
逃之夭夭,是在影射她想逃避责任吗?她感到被冒犯。不,她陶夭夭不是那样的人,她马上脱口而出:“你的电脑修好了吗?如果有问题,我可以赔你。”
对方很快回复:“没问题,修好了,”
她重重地松了口气。
麒麟很快发来一张图片,是那件潮牌毛衣,问:“是这件吗?”
“是这件,但是……,真的不用赔了。”
“确实有点贵,但是,我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我赔你。”
说着,他转来了九百多块钱,正是那张截图下面显示的价格。
负责任的男人?呵呵!陶夭夭被这个人的冷幽默和抠门与大方之间那种坦**逗笑了,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她没有收钱,实话实说:“其实我买的是仿版,很便宜,真的不用赔了。”
“那我请你吃饭吧!”
她一愣,有点纳闷,这个小帅哥想干什么?要追她?不过她现在身心疲惫,万事提不起兴趣,奶奶这一走,她也彻底想明白了,钱能换肾,能延年益寿,搞钱才是人生要义。她淡淡地拒绝了:“不用了,我减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