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说: 衷心笑 作者:亦舒 · 亦舒作品集 章节字数:7,106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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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心笑

“过来,过来。”

多财伏在她脚边呜呜哭。

“我带你去见多宝。”

兴一走出,“我也去。”

一开门,却见到朱峯站在门外。

峨嵋忙中替兴一介绍说是“朱先生”。

朱峯说:“我买了鲜虾水饺,你先吃一点。”

他进厨房用碗盛了出来,彷佛知道峨嵋心意,先喂给多财吃两颗。

“我们要往兽医处。”

“我做司机。”

一行人就这样出门,说也奇怪,雨势已小,兴一紧紧把小狗拥怀内,峨嵋用毯子遮着牠,朱峯以微笑鼓励,“不怕,医生知道怎么做。”

到了医务所,医生出示超声波照片,“看,怀着两只小狗。”

峨嵋吃惊,二加二,四只!

“决定剖腹的话,我可保大小生命,费用是——”

峨嵋不加思索,“没问题,只要大小平安。”

兴一感激,“王小姐,我一定设法把费用还给你。”

“这种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且让狗妈先在此地休养一两个星期,时机成熟,才做手术。”

“但牠的伴侣到处苦苦找牠。”

“我们可以连牠一起照顾,费用——”

兴一说:“我也记挂牠俩。”

“你可以随时探访。”

工作人员对答如流,峨嵋不禁微笑。

她去缴款,回转时看到女职员围住朱峯搭讪问这问那:“是你的一对小狗”,“好不可爱”,“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顾。”

峨嵋一声不响走到朱峯身边,微微笑,伸手进他臂弯,众女一怔,垂头丧气散开。

“可以走了。”

“兴一呢。”

“我会让司机接她。”

朱峯这样说:“医生说,让多宝暂住医务所,密切注意,可保不失。”

“预产期什么时候。”

“看情形,可以猜测幼崽只得巴掌大,需放氧气箱。”

峨嵋说:“大熊猫一早已那样养。”看到兴一宽慰,就感值得。

“我陪你吃饭。”

峨嵋看着他,“你吃饭?”

“当然。”

峨嵋错愕,“你有消化排泄系统?”

“喂喂喂。”

“你怎么同我们一样。”

朱峯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对不起,你的隐私。”

“王小姐,你知道就好。”

他们到一间小小欧洲馆子坐下,餐厅叫乌菲兹,与意大利翡冷翠著名博物馆同名,乌菲兹,即office办公室,原本是罗兰索麦迪西办公之处。

峨嵋说:“大学时讲师让学生们把志愿写在纸上,一二三反转。”

“你写什么。”

“凯芙琳麦迪西。”

朱峯笑,“四个帝皇之母。”

他们只挑两客肉丸意粉。

峨嵋不由得留意他吃相,从前,她不喜欢男伴吃食太慢太快或太豪爽,今日,她觉得朱峯恰到好处。

他被她看得腼腆,“王小姐,请欣赏食物。”

“你不是靠锂电池补充能量吗。”

“真猜不到你如此煞风景。”

峨嵋歉疚,“第一次约会,不大自然,许久没单独与男伴出来。”

“这算第一次?要好好记住。”

“你很会讽刺人啊。”

“不平则鸣。”

峨嵋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她送回家,在停车场道别。

“不进去喝杯咖啡吗。”

“第一次约会还是规矩点好。”

峨嵋:“我有一要求。”

“不可以。”

“你还不知道是什么。”

“我曾获警告,你可以首本淘气。”

“不过是想看看——”

“是不是,是不是。”

“想看看你肩膀上是否有天鹅形排列雀斑。”

朱峯想一想,解开两颗衬衫钮扣,翻下领子,给峨嵋观看背脊。

她看到金棕色皮肤上排列像展翅鸟似淡淡雀斑,喜心翻倒,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圆润肩膀肌肉鼓鼓,漂亮得叫她伸出手,又强自缩回。

她帮他反好领子,满意地说再见。

她下车进门,转身挥挥手。

看到朱峯在笑,这人笑的时候,恁地好看。

回到家,一片寂静。

本来有兴一工作声响,还有小狗嗒嗒步伐,此刻都听不到。

邱罗报告:“尔医生找过两次,兴一说会留到医务所关门才返。”

“谢谢你,邱罗。”

“不客气,王小姐,还有什么事。”

“邱罗,我是人类,吾生也有涯。”

“王小姐,那是一定的事。”

“谢谢你,你休息吧。”

峨嵋坐到露台。

多没意思,她会一年一年老却,十年廿年一过,头发斑白,身形佝偻,脸颊胸口不住长出黑斑与皱褶,再小心饮食,新陈代谢不如前快速,生出小肚子,雌激素渐减,周期消失,心情枯燥,情绪低落。

换句话说,她会成为老女人。

但朱峯,他不同,他是机械,再像真人,也不是人,他不老,他只会看着她老去,死亡,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届时,他会为此忧伤否,照说,设计那样敏感的神经中枢,已比许多真人更具思想,如果他对她有感情,必然伤怀。

想到这样,峨嵋叹息,原来还是要为男伴伤脑筋。

这样吧,老了,难看了,躲起来。

第二早,上班之前,她问邱罗:“假如我变得老了丑了,你会不会嫌弃。”

真没想到邱罗会对答如流:“王小姐,我是你忠诚声友,在我眼中,你永远如此年轻活泼可爱漂亮。”

峨嵋笑出声,设计员一早猜到计算机女主人最常提是这种荒谬问题,故此一早预备好标准答案。

她出门,在办公室忙整天。

尔泰电问:“如何?”

“好得似不像真的。”

“最妥善之处是他有自己的家,我至不喜同居。”

峨嵋说:“但,始终,可惜,有一日——”

“王小姐,你若今日觉得快乐,便过了今日才说,别想太多。”

“明白。”

下班,傍晚,她到娘家。

进门便听到嘻嘻哈哈一片热闹,还有啪辣辣搓牌声,有人说:“你连吃鸡糊,王太太,你瞧瞧我这清一色被你截了去。”

老妈的声音:“快付筹码。”

“累了,不玩了。”

“我还未倦,你们会累?”

“已经廿多个小时了。”

“呵,王小姐来啦。”

峨嵋走近,啊,真正诡异,之前她没见过机器牌友,今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只见三人两男一女笑容可掬,手都搁桌上摸牌,塑料牌在他们手中像有黏胶似,任意转动不会落下,迅速便排成数列,伸手一摸,便知牌面,吆喝:“二条”,情况宛如赌场,气氛上佳。

蔚为奇观,峨嵋睁大眼,看清牌友们统统固定在椅上,没有下半身,即没有双脚,如此突兀,王太太却毫不介意,只是努力搓牌,她面前筹码已经满满。

峨嵋看着看着,又悲从中来,这与上世纪有何分别,彼时也有妇女整日坐牌桌,四圈又四圈,浑忘世事,逃避现实,凄凉到不能形容,究竟,社会风气,妇女地位,有何进步。

王太太终于放下牌,问女儿:“怎么了?”

“我带来一锅海鲜粥。”

牌友们连忙说好话:“哟!王小姐多孝顺”、“羡煞旁人”、“人又标致”、“美妈生美女”……

峨嵋觉得他们同真人一模一样,除出没有脚,一般肉麻,一般功利。

她告辞,到兽医处找兴一。

原来兴一在医务所长櫈过了一宵。

“回去吧,莫阻人家办公。”

“是,王小姐,我放心许多。”

“你要知道,狗的年龄不过十来载。”

兴一答:“但是,会有小小狗出世。”

“两只小崽,即使存活,你准备领养?”

兴一吃惊,“不然,难道送给别人。”

“四只狗,兴一,你应付得了?”

“我一定可以。”

“兴一,我们家决计不能再添增人口,我决定替狗只做绝育手术。”

兴一掩口,“王小姐你太残忍。”

“此事没有商榷余地。”

“那么,我会带牠们离家出走!”

峨嵋跳起来,“你忤逆,在我家这么多年,你重狗轻人,你好大胆。”

“王小姐,我没有平权。”

“你是一具机械家务助理,你有什么权利。”

“王小姐,”兴一吃惊,“你终于露出真面目,平时再和颜悦色,一到利害关头,立刻变脸。”

峨嵋气激,公众场所,又不好太大声。

“你胡涂了,兴一,你离家出走,走往何处,你没有经济能力,无家可归,饿死小狗,你想过没有。”

兴一发出哭声。

工作人员走近,“什么事什么事,小狗无恙。”

峨嵋面色铁青,“不与你说。”

她站起离开诊所。

兴一垂头跟身后。

“还有,你再叫我吃面包,我不放过你。”

“王小姐,我自幼把你看大,陪你做功课,偕你学琴,替你做饭,侍候你沐浴,剪头发指甲。王小姐,十多年主仆关系,你幼时如小小安琪儿,爱笑,喜说话,我俩在一起,度过欢乐时光。自从那次意外,你变了,你不是那个惹人喜欢的小峨嵋,你变得静默、刚强、偏激。”

峨嵋站住,“什么意外?”

兴一退后一步。

“那时我是小孩,现在我已成年,已不会与你胡闹,现在我有主张,你不能接受这一点,你像一个封建的家长。”

这时有人握住她肩膀,啊,是尔泰,“干嘛在街头吵架,惹来途人围观呢。”

“尔泰,你怎么出现。”

尔泰朝兴一使个眼色,“司机说你们在诊所,既然小狗无恙,还吵什么。”

“兴一得寸进尺,要把我家变狗场。”

“回家再说。”

兴一倔强,“我不回家,你用量子鎗好了。”

“多谢你提点。”

尔泰取出电鎗把她电晕,抬上车子。

司机大吃一惊,“发生什么事?”

“闭嘴,不然把你扔到垃圾场。”

司机吓得噤声。

峨嵋懊恼,“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你过去太过纵容兴一。”

“现在怎么办。”

“你是主人,你说。”

“要不,容纳四只或更多小狗,不,不,我应付不了。”

“兴一这个型号,本来就有纰漏,所以市府叫你们旧换新,它们太像人类,渐渐学会争取,熟悉我们世界,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甚难应付,是淘汰她们的时候了。”

“但是,十多年相处,为着小狗……”

“你的生活,由你决定,你已有朱峯。”

“将来朱峯也难为我,又如何。”

“他不同,他不会噜苏,他会自动离开。”

峨嵋垂头。

“把兴一交给我吧。”

“小狗呢。”

“送给别的家庭。”

听上去最简单没有,这世界由最强人类主宰,控制一切,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尔泰。”

“今日是小狗,明日说不定打烂厨房,再过些日子,要我们的命,须知它们力大无穷,小洞不补,大洞叫苦。”

峨嵋想起金先生,它殴打女主人。

“把兴一交给我。”

“尔泰,你口吻似秘密警察。”

车子先驶到衷心笑事务所,工作人员已在等待,一见尔泰打开车门,便取出长黑胶袋,把兴一装进去,抬走。

“过几天你来签署文件。”

“就这样?”峨嵋按住尔泰的手。

尔泰看着她,“你可是打算替它举行隆重葬礼。”

“呵尔泰你铁手无情。”

“我有我的职责。”

“她脑海有许多回忆——”

“峨嵋,”尔泰不耐烦,“你有完没完,回家好好休息。”

她与工作人员离去。

只剩下峨嵋一个人怔怔落泪。

司机开口:“王小姐,我想说几句话。”

“闭嘴。”

“王小姐,你就别难过了,兴一是越轨,她恃老卖老,再下去,她会控制你的生活。”

峨嵋颓然,“回去吧。”

朱峯在停车场迎上,“咦,哭丧着脸。”

峨嵋伏到他身上,默默流泪。

“别难过,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之筵席。”

他圆壮手臂搂着峨嵋,她略觉好过。

“另外物色一个厨子兼打扫。”

“他们现在都是蜘蛛形,可怕。”

“我先做一个冰淇淋奶昔给你。”

“朱峯,带我到你家,让我暂住你家。”

他凝视她,“大人可有教你,女生不可独自到男子家玩耍。”他说得相当认真。

“你有事隐瞒。”

“我给你看照片。”

朱峯的家,比她寓所更简单,明亮的大统间,家具摆设全部乳白色,墙上全无字画。

“等我们相熟些的时候,我带你上去。”

“那是几时。”

他笑笑,“听其自然。”

与朱峯在一起,就是这个舒服。

回到家,坐下,喝着奶昔,这才发觉,屋里一大阵狗的气息。

朱峯开启窗户通风。

他陪她说一会话,告辞。

“欢迎你睡沙发。”

“我不想成为一个专睡沙发的男人。”

峨嵋笑,“你想睡什么地方?”

“终于笑了。”

“你尚未回答问题。”

“男或女,都不可以到处睡。”

峨嵋依偎在他胸前,他的体温,似比常人略高一点点,抑或,只是峨嵋的想象。

真可惜,他俩永远不可以结婚,也没有组织倡议人与机械可以结合。

过几日,峨嵋垂头丧气找来清洁公司,把兴一旧物搬走,又在屋内喷空气清新剂。

工人说:“王小姐你曾经养狗可是,这气味最难消除。”

不知恁地,之前主人居然苦苦容忍。

厨房内已经大堆脏碗杯,工人一一洗净,峨嵋给了丰厚小费。

员工在门外絮絮说闲话:“本来有工人,最近开除了”,“越来越多独居女子”,“也不怕寂寞,忌责任多,不愿结婚”,“唉,为人妻也真不容易”,“那么还有人母呢,九死一生,永不讨好”,“嘘,当心她听见”,“她神不守舍,怕是失恋”……

至少机械工人不会说主人是非。

大热天,办公室内温度低,却要添外套,走到街上,峨嵋直打喷嚏。

朱峯每天接她下班,很快同事都知道王峨嵋有个英轩到不能形容的男朋友,“无懈可击”,“十分亲善”,“身体语音、表情、声音没有一丝骄矜”,“愿意等待的人终于得着”,“不知在什么地方结识”,“有句掉了牙的老话叫命中有时什么有,眼看已是大龄女,还是被她遇到”,“他比她漂亮,但在一起看上去舒服。”

连王太太都听到风声,“有人的话就带回家看看。”

众牌友起哄,“王小姐,大家看看。”

“没有的事。”

“王小姐怕难为情。”

峨嵋只得陪笑。

她走了,牌友们才说:“王小姐对我们真客气,明知我们是机器光会坐着搓麻将也不介意有说有笑。”

峨嵋自诩是老江湖。

一日,峨嵋躺在朱峯大腿看电视,新闻发布最新型号机械助理:“麻省理工学院的老人实验室成功研发人人可以负担的家务助理,专为老人家设想,负责穿衣做餐以及攀高蹲低等任务,人口老化,地球上超过一半人口年纪届五十五岁,而平均寿命高达八十九岁……”

峨嵋说:“我八十岁时你服侍我,切勿把我送入老人院。”

朱峯握住她手,转移话题,“我袜子破了,你替我换一双。”

“我只有白袜子。”

朱峯把一只腿除下换袜子。

谁知这时王太太用锁匙开门进来,看到朱峯,也看到他的单脚,她怔住,站门口,动弹不得。

连峨嵋如此机灵,也做不得声。

这比老妈看到朱峯裸体更加糟糕。

半晌,王太太才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以为兴一会来开门,我应先通知你,我到外边等。”

峨嵋立刻追上。

半晌,王妈问:“那就是你新男友?”

“他对我很好。”

“他有残疾。”

“他对我好。”

“先天还是后天?先天的话会遗传给下一代。”

“妈妈,我老实对你说了吧,他不是真人。”

王太太震惊,“胡说什么?”

“他是另一个金先生。”

“峨嵋,老妈比你吃多许多米饭,一眼看出,他不是金先生,他是真人。”

峨嵋只得苦笑。

这时背后有人说:“我叫朱峯,王阿姨请进来喝一杯水果茶。”

王太太用激光鎗般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这个人,心中百分百肯定他是个人,心中叫苦,为什么生个蠢猪女儿。

已经登堂入室,坦荡荡脱下假脚,可见已经十分熟稔,做母亲的心酸,没男伴怕女儿孤苦,有男伴又怕这个人欺侮她。

王太太说:“两个人在一起至紧要坦诚,有事别瞒着我这个傻大姐。”

朱峯唯唯诺诺。

王太太起疑,“兴一呢,多宝与多财呢?”

轮到峨嵋结结巴巴。

王太太无味,站起告辞,“我竟成外人了。”

父母们到了某一阶段,一定会发此类牢骚。

峨嵋再无法与朱峯温存,只得说现实问题:“两只小狗还在医务所。”

“连小小狗共四只,正待人领养。”

“万幸都救活了。”

“我不敢去看牠们。”

“牠们会找到好家庭,最近又流行养真狗。”

“生命,也有流行不流行。”

“怎么没有,百年前人们流行早婚,一家五六个孩子稀疏平常,后来,行一孩政策,接着,都会男女努力事业,一个也嫌多。”

“指桑骂槐。”

朱峯紧紧搂着她,“能在一起就好。”

峨嵋微笑,“听上去像在恋爱。”

朱峯轻轻吻她丰唇,啊,比酒还甜美。

他们结伴做些最普通不过的事:郊外散步骑脚踏车、沙滩上放风筝、到新开餐厅试菜,写了评语寄报馆、周末朱峯帮她收拾家居,竟不必请佣人,两人愉快无比,峨嵋最喜欢用手指轻轻捺朱峯浓眉,爱不释手。

他们甜蜜,王太太气苦,牢骚一箩箩,牌友不住安慰,这也是他们职责一部份:“放心,年轻人聚时快,散得也快”,“有伴就不寂寞”,“儿孙自有儿孙福,别过虑”,“人生不过百,凡事看开些”,“喂,有人在做清一色可是,一桌都是索子”。

那边,朱峯到衷心笑诊所找尔医生。

尔泰比从前空闲,走出见他。

医生自傲,“朱峯你是我第二个最佳设计。”

朱峯诧异,“还有第一个,那又是谁。”

医生问:“你俩如何?我是关怀,并非刺探。”

“我眼中,世上以王峨嵋最可爱。”

“那多好,A十五派到用场没有?”

“医生要有医生的样子。”

“朱峯你可是永不打算向她透露秘密?”

“事情太复杂。”

“朱峯,那些秘密,会像一只蓝色大象,一世坐在你身边。”

“那也只好与象共眠,我不能令她不快。”

“告诉她,你一半是机械,可另一半是人。”

朱峯叹气。

“看来,你也不是十全十美。”

“说到底,医生你才是捣乱的始作俑者。”

“果然,怨起中间人来,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

医生替他检查,满意他天衣无缝的面具及四肢。

“她一直没有疑心?”

“她像那种刚出生的小猪一般。”

“王峨嵋是一个非常明敏的人。”

“连王阿姨都存疑,她却没有。”

“‘因为爱是盲目,所以画中的丹邱比得都蒙着眼。’”

朱峯垂头。

尔医生检查完毕,“你体格良好,精神健康。”

这时,电话响起,她取起话筒听一会,忽然生气,“你们管的是哪一门!”

朱峯知道有事,连忙告辞,医生只朝他摆摆手。

那一夜,峨嵋早睡,做梦看到所有同事都已经升职,只有她一人坐在原位不动,陪笑与新人打交道,座位灯光昏暗,连挂外套的地方也无,相当苦恼,但是面子上还一点不能做出来。

另一个久久不升的同事比她勇敢与上司争论,自办公室出来,气闷地诉苦:“上头说我只得一副心肝,当然迟升。”

啊,别人都有特别装备,峨嵋听了万念俱灰。

同事忿忿不平,“明日我约好衷心笑实验室商议装假头假心。”

她呢,她可要考虑?

正在此时,峨嵋惊醒。

她自床上坐起,听到大门响声,一凛,独居女子,最怕夜半怪声。

她算得镇定,自床垫底下取出一枝铁钩,轻轻走到门后。

她清晰听见大门关拢声音。

峨嵋心都凉了,有人闯进公寓。

她抓起电话要报警,忽然听见狗吠。

什么?

“王小姐,是我。”

兴一!

她拉开门,不但真是兴一,地上还有四只小狗滚成一堆。

兴一声音沙哑,“王小姐,我走投无路。”

峨嵋放下铁钩,泪流满面,“兴一,你逃了出来。”

“是,我是逃犯,我又跑到兽医诊所把狗只救出。”她伸手掩脸。

一段日子不见,兴一浑身污秽,像叫化子,也像烂铜烂铁。

“你怎么走得出?”

“有同伴帮我。”

“兴一,我对不起你。”

“王小姐,不是你的错,我们命运如此。”

主仆抱成一堆。

“我得找吃的给小狗。”

峨嵋蹲下,看到众狗惊惶地缩成一堆,都是她不好,她内疚,找出毯子让牠们栖身,看着兴一拿来肉食喂牠们。

到这个时刻,峨嵋再也不相信兴一没有感情。

兴一蹲着说:“有两家人,明早分别会领养牠们。”

小小狗只得手掌大,兴一捧起牠们,牠们忽然抬头,眼睛不合比例地大,晶亮看着峨嵋,峨嵋不禁退后一步。

她半晌说:“兴一,你先梳洗更衣。”

“我给你做杯咖啡。”

兴一不忘她的职责。

峨嵋呆呆看着毯子上那群不速之客。

她思考半晌,决定知会朱峯,这件事,她无法独自应付。

她忽然明白婚姻真正意义,那不止是恩爱缠绵,柔情蜜意,而是生关死劫,有个可靠商量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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