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一碗面的game start 22、我是相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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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妈妈叫醒的。睁开眼,哪里有什么饭?唐丽在屋外给炉子换煤球,老屋的窗开了半扇,青白的烟在窗棂边顿一顿,拱进来,大片的阳光漏进来,滚在大炕上。门外传来嘈杂的音乐和鞭炮声。
唐丽拍拍手,又推门叫她:“快点!村长儿子结婚,叫大家都过去吃酒席。”
一听到酒席,谢韵娓激动了,三拳两脚穿好了衣服跳下了炕。从小,她最爱参加婚宴吃酒席了,许多人坐在一起大吃大喝,人多菜多笑声多,好不热闹。新生活从一顿饭开始,落到实处,成为一桌丰富的食物,凉热温烫,酸甜咸辣,人生况味俱在其中。
她迅速跑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刷牙洗脸,发现阿离已经起来了,提了一壶热水,倒进一个脸盆里,又添了凉水,默默地说:“洗吧!”
谢韵娓会心一笑,真是贴心的暖男啊!
“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随口问。
“择床,睡不着,聊了会儿天。”
谢韵娓暗忖,阿离的进步真是很大,人际交往能力大大增强了,这么快就和小王聊上了。恰好小王从屋里出来,她笑问:“你们晚上聊的什么啊?”
小王睡眼惺忪打个呵欠:“聊天?和谁聊?困死了,我一背上床板就睡着了啊!”
那,阿离是和鬼聊的天?
她仰起湿漉漉的脸,看向阿离。阿离提着水壶,放回了蜂窝煤炉,没有回头,淡定地说:“我和徵音聊的天。”
徵音?又是她。谢韵娓捧着毛巾,顿了顿,提起一口气,没说什么,把毛巾用力扔进了脸盆里。
村长家在东头,长长的棚子沿路搭起来,人声鼎沸,棚子的旁边就是临时搭建的灶台,高高垒起的竹蒸笼热气腾腾,漫溢着粗鄙而浓郁的香气,帮厨的妇女们正在把切好的凉菜装盘,红红绿绿,满满堆,喜洋洋。
唐丽和刘老师走在前面,看到一个穿西装黑脸庞的中年男,便上前热络地聊天去了,谢韵娓和阿离,小王,则被几个热情的妇女招呼到一张大圆桌入座。桌上放着瓜子花生和糖果,谢韵娓入乡随俗,和那些妇女一样,欢快地嗑起瓜子,听她们说那些家长里短,乡村俚语。桌上还有两包高档香烟,小王见状,自顾打开点燃一根抽起来,见阿离在旁,便也拿了一根让让他,阿离想起那次在学校被胡蘅蘅捉弄抽烟的惨状,吓得连连摆手拒绝。小王鄙夷地瞅瞅,没再说话。
村头路上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孩子们都涌了过去,迎亲的车子回来了,缓缓行驶,停在了家门口,西装革履的新郎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西装,喜气洋洋走向车门。在一群年轻人的嬉笑闹腾后,终于从车中接下了自己的新娘,人群欢呼,礼炮齐鸣,穿着婚纱披着毛披肩的新娘脸涂得雪白雪白,被新郎抱进了新房。按照习俗,一个司仪在台上调侃新郎的父母,婚礼即将开始。
谢韵娓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的婚礼,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露天灶台那边忽然人声鼎沸,循声望去,几个妇女正张牙舞爪地用扫把和棍子驱赶几只爬上蒸笼偷吃的野猫,猫儿们鬼叫着四散逃开,跑远了,女人们回头看看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食物,呼天抢地地嚷起来:“这可怎么办啊?马上开席了。”
蒸笼里,是前一晚已做好的梅菜扣肉,上菜时,只需热一热就可以上桌,谁知道让几只猫给糟蹋得一片狼藉。
管事执事的总管来了,一看眼前情形,皱皱眉,沉着冷静下令道:“别急别慌,这个菜后边才上,让老李现在重做,还来得及。”
老李,掌勺大厨也,此刻,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总管又叫人去寻,满村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老李人影。这时,总管有点慌了,问底下几个帮厨的徒弟:“你们几个,能做不?”
几个小年轻躲躲闪闪往后退。
救场如救火。谢韵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是时候该她挺身而出了。
她一出现在灶台现场说明来意,马上被质疑了。她倒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背起了菜谱:“梅菜扣肉,也称为烧白,汉族传统名菜,属粤菜客家菜。五花肉入汤锅加入葱姜,桂皮八角和白酒煮透……”
菜谱还没背完,妇女们和徒弟们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都不由自主地把材料和锅具准备好放在了她眼前。
梅菜扣肉她当然会做,可第一次做这种多人食的大场面还是第一次。村长的亲朋好友多,席开三十桌,她至少还得再做二十份,考验的是力气和速度。所幸露天灶台敞亮,大锅大铲,尽情发挥,又有众多厨娘和学徒帮忙,各司其职,很快,沥油晾凉的肉被切片码好,上了蒸笼。
膛火映红了厨娘的脸,她的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阿离也在一旁打下手,就是帮她擦汗。谢韵娓因气他半夜和徽音聊天,横眉冷对左右躲闪不让擦。妇女们放松下来,看在眼里,嗤嗤地暗笑。
旺火蒸,转慢火,女人们等待着,有条不紊地做手头的事。那边婚礼已进行了大半,热菜也一道道上桌。那走菜排菜的妇女见阿离帅气可爱,一直没顾上吃,好心招呼他:“来帮个忙,姨给你吃个大鸡腿。”
阿离也着实饿了,就乖顺地过去搭把手帮忙,谢韵娓见状,恨铁不成钢地暗暗扯住他,悄悄打了打他的手,低声斥道:“不是你的菜,别乱掀锅盖。扣肉不想吃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扣肉的梗,都悄悄红了脸。
半个小时后,梅菜扣肉出锅,按照上菜顺序不早不晚刚刚好。倒扣在白瓷盘中的梅菜扣肉酱红发亮,浓香扑鼻,阿离眼珠子不动了,克制地咽了咽口水。
扣肉被一碗碗端上了桌,掌勺谢大厨有了特权,特意留下一碗,和阿离坐在一旁的一个矮桌旁吃。阿离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囫囵咽了下去,满口咸鲜,仍不满足,又夹起一块细细咀嚼,其实哪用咀嚼?扣肉软烂,肥而不腻,口感太美妙,最美味的竟然是梅菜,梅菜吸收了肉汁,入口浓郁,又带了一丝淡淡的清香,虽然满口流油,却毫无肥腻之感。阿离吃得默默无语,恰好排菜的小伙儿用竹箅从蒸笼里捡了热馒头上桌去,谢韵娓忙招呼他留下了两个。馒头是农村老面蒸的,个大瓷实,散发着麦香,她用筷子豁开一个,先抹一层桌上小罐里的油泼辣子,再夹一片扣肉,放一层梅菜,一个馒头夹得瓷实丰满,这是她自创的吃法,咬一口,那滋味,觉得疲倦的胃口马上精神起来,仿佛在这寒冷的冬天里,身体里住进了一只小熊,马上想去麦地里打个滚。
阿离见状,如法炮制,也制作了一个梅菜扣肉夹馒头,粗犷地大口咬起来,酱红的汤汁夹层里溢出来,他咬一口,酱汁沾在嘴角,浑然不觉,也不知去擦。旁边几个小孩子见他俩吃得香,也学样起来。
吃饱的人都变得慈悲起来,谢韵娓主动原谅了他昨晚半夜与徵音聊天的事,说:“以后晚上想聊天,就找我啊!”
阿离抬头,惊诧于她怎么忽然如此通情达理。
她揶揄道:“自己和自己的声音聊天,像神经病啊!”
“呵呵呵!”
“哈哈哈!”
在村头茅厕里拉肚子拉得腿软的真正大厨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得知原委,忙不迭地向眼前的小姑娘道谢,帮厨的妇女们也都赞不绝口,执事的总管大叔包了一个红包非要谢韵娓收下,她忙拉着阿离逃开了。
长长的流水席还没散,她找到了妈妈和刘老师坐的一桌。情况看起来不妙,唐丽正在被人劝酒,刘老师在挡酒,劝酒的中年男子似乎喝醉了,涨红了脸,说话很冲:“农民靠天靠地,就靠这一亩三分地吃饭,唐老师,你可是文化人,你不能坑我啊!我没什么高风亮节,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懂什么支持国家考古事业,我只知道一家老小要吃饭。今天,你就给我句话,这占地赔偿款,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
喷薄的酒气扑面,对方口水四溅,唐丽微微躲闪,尴尬地牵动嘴角笑着:“快了,快了。”
刘老师也帮言:“快了,快了。”
对方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快了到底是哪一天?这可到年底了。”
“这个月底,这个月底。”唐丽心虚地敷衍着。
酒杯猛地伸到了唐丽的鼻子尖,对方粗声粗气:“好,说话算数,板上钉钉,就喝了这杯。”
半杯酒几乎都洒在了唐丽的衣服上,刘老师伸手去挡,一把接过酒杯:“说话算数,我喝,我喝!”
对方猛地一挥手,剩下的半杯酒又洒在了刘老师身上,口中犹在骂骂咧咧:“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都是臭老九,臭流氓,说的话谁信?倒上,倒上,唐老师喝,唐老师喝了才算数。”
谢韵娓气不打一处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拳擂在对方肩上,怒目切齿:“发什么酒疯?一个人喝去!”
这人叫康康,三十来岁,从小腿有点残疾,因此没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外出打工,常年留在村里,守着那几亩地,一家人过得捉襟见肘,遗址工地,他家田被占地最多,赔偿款迟迟不下来,心里本就窝着火,现在被一小姑娘一骂,又被擂了一拳,脚下不稳,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被人扶稳了,借着酒气,火冒三丈,扑上来就要打人。一时场面失控,乱作一团,阿离挡在谢韵娓前面,平白挨了好几拳,还好村长及时赶来,叫人拉住了康康,又声色俱厉地吼了几句,康康才骂骂咧咧地被人拖走了。
大喜的日子,这小小的插曲让大家都觉得很尴尬,村长和唐丽互相道歉,村长又自罚了三杯酒,唐丽知道这事不能怪康康,怪自己办事不力言而无信,被占了地的村民们都有怨,她比谁都清楚,村长虽然说要好好批评康康,可她知道,自己也该表个态,想了想,临走时,下决心一般,咬牙道:“村长,你放心,报告已经打上去了,只是走个程序流程的问题,这是公家的事,肯定不会亏了大家的。你放心。”
村长叹了口气,这才交了个底:“我是相信你的。可是唐老师,这事真不能拖了,这个月底再办不好,我也不好给大家交代了。你抓点紧吧!”
唐丽和刘老师点头哈腰,忙不迭地答应着,跟村长告别,朝破旧的老屋走去。
一路上,大家都心事重重,没人说话。谢韵娓第一次深刻了解了妈妈的工作性质,不仅条件艰苦风餐露宿,伴随着危险,还面临着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应对着来自各方的阻力,而她作为女儿,却不能为妈妈分担丝毫。
回到老屋,唐丽回屋休息,谢韵娓也没有多问什么,只说学校快期末考了,她要回了,唐丽心烦意乱,也没心情送她。谢韵娓出屋来,和刘老师嘱咐了几句,拜托他多多照顾妈妈,刘老师比第一次评上职称还兴奋,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你放心,你放心!”
考古队的破皮卡坏了,从村里到公路边还有一段路程,刘老师在村里借了一辆摩托,让小王送他们,要上车了,阿离忽然又跑回屋里,对唐丽说了声:“老师,我会来这里实习的。”
摩托车载两个人很拥挤,谢韵娓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最受保护,坐在中间,不料阿离抢先了一步,坐到了小王身后,紧紧地贴着,抱住小王的腰,然后冲站在那里发愣的谢韵娓喊:“快上车。”
她幽怨地瞪他一眼,骑跨上了后座,犹豫了一下,抓住了他的衣服。车子猛地发动,惯性作用,她向后一仰,下意识伸手抱住了阿离的腰,紧紧地贴住了他的后背。
冬天虽然穿得厚,可是,她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又悄悄地与他分开一点空隙。然而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乡道颠簸不平,无论她空开几厘米,还是会因为惯性一撞一撞地扑向他的背,并且一次次抓紧了他腰。阿离很不满,索性抓住了她的手,命令道:“抓紧!”
少女柔软的胸部隔着薄薄的羽绒服,紧紧贴在年少的脊背,刚才的尴尬,渐渐被一丝微微的感动替代。寒风迎面,头脑也清晰冷静下来,他刚刚抢坐中间位置,只是为避免她坐中间更尴尬而已。
小王将他俩顺利送上了回城的班车。谢韵娓奔忙了两天,累了,靠在阿离肩头很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