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时某三生有幸
宴毕,眾人移步霓裳园。铁马城风沙大,日烈,种霓裳正好。越是骄阳炙烤,霓裳便越是长得枝繁叶茂。能挡风沙,还能遮阳。
於素君巧思布置,將团团簇簇的霓裳种在凉亭周围,枝垂幔。瓣层叠如云霞,风过时掀起阵阵緋浪,暗香浮动间比珠帘玉幕更要风雅三分。
唐楚君看得眼热,“你家这霓裳园真美啊。”
於素君谦虚,“都是顾娘子的好。”
顾娘子笑著摇摇头,“是一样的,偏你家的格外雅致。我光看你画的那图,就馋了几分。”
唐楚君顺嘴道,“是啊,宫里也有霓裳,可匠弄出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岑鳶笑起来,“父皇,母后在抱怨您的皇宫太冷,没什么人味儿。”
萧允德:“……”
扯个閒还能阴阳到我!
他大手一挥,“改!”
唐楚君被女婿这话逗乐了,有种“女婿站我一边”的骄傲,“这跟猫猫狗狗是一样的,你得先亲近它,它才能开得热烈,有灵气。”
岑鳶解读力超强,又阴阳萧允德,“母后这是暗示您,种种草您得亲自动手,不要全扔给匠,否则就不合她心意。母后,是这样吧?”
唐楚君捂嘴笑,“鳶儿说是就是。”
齐公公笑眯了眼,连眼眶都有点湿润了。这熟悉的场景啊,多少年没见了。
萧允德闻言应下,一擼袖子,“种种种,今晚回去就亲自种。”他转头对於素君道,“不如时夫人给我也画几张稿?”
於素君眼睛一亮,真诚发问,“太上皇给银子吗?”
眾人哈哈大笑。
萧允德一愣。哎呀,普天之下,他的子民还敢管他要银子,“行行行,银子管够。”
这財大气粗的!
於素君郑重点头,活似要一口吃个大胖子,“那行,素稿每张一两,彩稿每张十两。概不议价。”
唐楚君不由嗔了句,“素君你抢银子啊!这么贵!”
“我很费劲的好不好?”於素君拐了拐胳膊肘,眨眨眼,“咦,楚君姐姐嫁了人,果真顾家啊,让我赚点太上皇的银子怎么了?”
眾人笑作一团。
秦芳菲道,“你俩果然是天下第一好,旁人都插不进话。”
“那当然。”唐楚君看著如梦如幻的霓裳园,由衷道,“素君自幼便精於此道,一草一木经她摆弄,便像是活在了诗里画里。”
这是在夸於素君懂生活,更是在说谁娶了於素君谁就有福。
眾人皆赞:“还是时大人有福气啊。”
时成逸一如当年温润如玉,“是,时某得妻如此,確是三生有幸。”
他含笑看向妻子,见她眼角细纹暗生,脸上也不如原先白净。可这岁月雕琢的痕跡,恰似霓裳瓣上自然的纹路,每一道都是时光馈赠的韵味。
那眼尾的细纹里,鐫刻著他年轻时的口不择言,深藏著他衝动犯下的错。
她那每一道褶皱都是他经年的懺悔书,在相对无言的岁月里,被温柔的目光一遍遍熨平。
他们一路走到了暮年,是彼此的伴。
岁月织就一张无形的网,將年轻时的锋芒、中年的怨懟,都滤成了如今相视一笑的温存。
因为时安心的缘故,时家长房当年分家时將大半家產都赔偿给了几个弟弟。还把时安心生母的嫁妆,也如数还了回去。
那时,他们手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当年在京城,生活举步维艰。
搬去小宅子里住后,最后只留下两个粗使婆子並一个年迈门房。加之时成逸赋閒在家,几乎没什么收入。
他们养著一双儿女,努力粉饰著体面。在外人面前,他们依然光鲜。
时安夏送了许多银子过来,都被他们全部退了回去。
那时,多数都靠著於素君做生意赚来的银子,以及画稿的墨金维持生计。
对这个家,於素君从来没有藏著掖著,不起半分外心。
后来时成逸向朝廷请命,领了铁马城屯田使一职,家里渐渐才有了起色。
那渐渐好转的光景,原是夫妻二人同心同德,將苦日子熬成了同舟共济的模样。
时安夏静静看著大伯父和大伯母,从彼此默契的举手投足中窥见,这一世他们夫妻二人终於把“对不起”三个字,用长久的光阴熬成了“没关係”。
眾人閒坐亭中,茶烟裊裊。
男宾围著一张青玉棋盘,黑白子落处,时闻岑鳶轻笑,“父皇您再玩赖,我就不玩了。说好的落子无悔,您自己说说您悔了几步?”
萧允德瞪他一眼,“又不是今天才悔棋,我哪次跟你下棋不悔棋?”
三三早已习惯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皇外祖,咱爭气点,不悔棋也打他个落流水。”
萧允德高兴地抬起头来,“咱们三三最乖,总站在我这头。”
岑鳶懒懒一瞥,“您总赏她东西,她当然站在您那边。”
三三笑眯眯,“父皇,您也可以多赏我些好东西,我也站您一边。”
时安夏捏捏三三的脸,“这小势力鬼跟谁学的?”
正在这时,听得不远处於素君高喊一声,“天牌!”
眾人望过去,但见她指尖利落推倒骨牌,惊得亭下鸚鵡扑稜稜学舌,“输钱!输钱!”
唐楚君笑著掷了把金瓜子过去,“合著你今日请我们来作客,是专门贏钱来的。”
於素君眉眼生,“楚君姐姐你旺我,好运气挡都挡不住啊。”
正说话间,陆桑榆引著一位云鬢顏的妇人款款而来。
那妇人敛衽行礼时,腕间翡翠鐲子在日光下流转著深浅碧色,宛如碧潭深水,“妾身江卢氏,拜见公主殿下。妾身这些年总想著,定要当面给您道个谢。”
此人正是陆桑榆的养母卢氏。她八年前改嫁给鸿臚寺官员江衍为妻,是以自称江卢氏。
那江衍虽只是个五品主事,可他兄长江放却是中书省炙手可热的人物,专掌重大国书往来。
这门亲事,也算门当户对。只是……
“江夫人请起。”时安夏虚抬手腕,眼尾余光却扫向陆桑榆。
但见陆桑榆神色如常,拱手行了个端方的揖礼,“母亲且与公主敘话,儿子先行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