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皮特施展魔法召来暖风，气流在骑手们前方翻涌，将周围的云朵推向北方。云层的移动提供了足够掩护，使皮特小队能对区域进行基本侦察而不必担心被地面人员发现。萨索里亚村庄坐落在一条宽阔溪流的边缘，溪水蜿蜒穿过草原与长满落叶林和古树的森林。在查梅诺斯的这片区域，除了森林与为小农耕村庄提供生活农作水源的溪流外，再无明显的地标。镇上的建筑大多采用森林采伐的木材和地下挖掘的黏土建成。
贯穿小镇的道路狭窄而人工痕迹明显。中心有个小广场，零星几家店铺构成了微型主街区。民居散落在农田之间，即便从远处也能明显看出萨索里亚正遭遇艰难时世。所有建筑都呈现不同程度的破败，几乎感觉不到小镇曾有的任何雅致气息。如同暴风云般笼罩全镇的空气，让皮特脊背发凉。绝望，他意识到这种感受的名称。仿佛整个地区都笼罩在无声的绝望之中。
悲伤与同情涌上皮特心头。自斯科塔死后，关于各村庄苦难的传闻就不断传到抵抗军基地，但这还是他首次亲眼目睹惨状。
“看，”格洛里克斯说着，将彼得的注意力引向下方地面，“这里水位太低，连河床都露出来了。”
彼得俯身望去，目光顺着蜿蜒的溪流移动，发现格洛里克斯说得没错。往常奔流的溪水如今只剩涓涓细流。接着他注意到另一件事——溪流旁的田地全都枯萎发黄，完全不见生机。
“我看到了，”他回应格洛里克斯，“再看那些田地，全都干枯了。今年庄稼肯定因为缺水绝收了，可能还缺雨？”
不论原因为何，彼得望着荒芜田地不禁倒吸凉气。方圆数里内只有萨索利亚村，没有邻镇可求援，这个村子只能自生自灭。“他们肯定在挨饿，”他喃喃自语，随即对格洛里克斯说，“我们该降落商讨对策。若萨索利亚处境艰难，我不想四条龙突然现身直接与乌兹曼汀军队交战，给他们雪上加霜。”
“同意，”格洛里克斯边回答边寻找降落点，“我会通知其他龙。”
龙群降落在村外三英里处的森林旁。“注意到那些田地了吗？”彼得滑下龙背时间其他骑手。尽管形势严峻，这仍是教学良机。骑手们需要学会观察环境，留意各种迹象。
巴雷特率先回答：“这个时节庄稼本该快收割了，作物肯定出了问题。”
“是溪流的关系，”约翰上前补充，“今年雨季太干，缺雨导致水位下降。他们肯定没法正常灌溉田地。”
彼得满意地点头，欣慰于骑手们与他观察到相同细节。“没错。加上敌军在此扎营，这些村民承受的苦难恐怕远超想象。”
“那正好，”约翰说，“他们更可能与我们联手抗敌。”
“未必，”彼得反驳，“绝望会让人做出反常举动。我认为应当谨慎行事。若我们骑着龙直冲村庄腹地，敌军可能视为进攻，甚至挟持村民当人质——更糟的情况也可能发生。不能再给这些人增添麻烦。我们该悄悄步行进村，先摸清局势。”
“但展示武力不是更能震慑敌军吗？”芙蕾达皱起眉头插话。
“或许，”彼得答道，“但我们无从得知征兵队规模，也不清楚他们配备什么武器。摸清敌情总比盲目行动要好。”
彼得能感受到格洛里克斯不愿留下来照看幼龙，但老龙并未表态，彼得也未点破。他完全理解分离让老龙不安，其实他自己也不情愿，但坚信这是当前最稳妥的计划。
“小心行事，”彼得临行前格洛里克斯叮嘱，“需要时就召唤我们。我们会随时待命。”
“明白，”彼得挥手道，“管好小家伙们。”他开玩笑地说，格洛里克斯喷了个响鼻作为回应。随后彼得、约翰、芙蕾达和巴雷特徒步向村庄进发。
步行越近，村落的惨状愈发明晰，彼得不禁担忧村民状况。建筑比远观更加破败，但最让彼得揪心的不是房屋，而是村民本身。他们凹陷的面颊、枯瘦的轮廓和麻木的表情，印证了彼得的猜测——萨索利亚人正在挨饿。当看见紧攥着近乎腐烂苹果核的孩子时，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们真能帮到这些人吗？
皮特尔的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可能性，当他与小队接近中心广场时。这片空地并不大，但足以容纳百余人，而萨索里亚的大部分居民似乎都挤在这个狭小区域里。男女老少排成的长队在几家商铺前蜿蜒曲折，队伍最前端摆着张桌子，旁边站着几名披着深色斗篷的士兵。他们身上的徽章皮特尔并不熟悉，但根本无需猜测这些人的来历。"伊瓦莱娅动作真快，"他低声自语。想到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想到她如何背叛了斯科塔尔——那个据传曾是她情人的男子，阵阵恶心便涌上心头。她与乌兹曼汀如此迅速地掌控查梅诺斯，实在令人作呕。
桌上堆着一叠羊皮纸。每个走到桌前的男女都会被分发一张纸要求签署。是契约，皮特尔意识到，不禁咬紧牙关。他从未见过征用士兵采取这般形式，暗自思忖这是否意味着某种魔法约束。当初阿什马克斯的手下在他故乡 bleakwater 征兵时，不过是直接闯进来将人扔进马车。眼下这般做法看似文明得多——这个认知让皮特尔感到费解。敌兵尚未动用武力，但从队伍长度来看，村民们显然别无选择。皮特尔明白，所有适战年龄者都将被带走，无论自愿与否。
"散开，"皮特尔对约翰和其他骑手低语，"从村民那里搜集情报，十分钟后回报。"
众人迅速分散没入人群。皮特尔决定加入长队。队尾几名男子似乎正深入交谈，他便悄然站到他们身后，竖起耳朵准备进行最传统的窃听。
"要我说，这来得正是时候，"留着浓密棕胡的男子嗓音粗哑地说，"家里的存粮撑不了一周，孩子们已经瘦得不成样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男人接话，他耳际支棱着亮铜色橙发，"若是与暗影生物缔结契约能让我老婆免于饥饿，管它是不是邪物，我都心甘情愿。"
听闻萨索里亚居民竟对征兵心存感激，皮特尔喉头一紧，意识到此地境况已绝望到何种地步。这反而坚定了他施以援手的决心。
"你们真觉得他们会信守承诺？"红发男子摩挲着下巴胡茬问道。
"那当然，"黑胡子应道，"早上负责人的话你没听见？有支补给车队正往这儿来——说是给应征者家属的定金。"
"要能让签两次，我巴不得呢，"红发汉开玩笑，"只要这该死的队伍能挪快些。"两人发出低沉的笑声。
真相如重锤击中皮特尔胸口，他踉跄着从队伍中后退几步。
受伤了吗？发生何事？格洛里克斯通过契约连结追问。皮特尔能感受到伙伴随时准备冲出藏身之处，却强压震惊传递安抚：别现身，我没事。只是...太意外了。
他向巨龙转述了偷听到的对话：这根本不是什么征兵队伍。那些护送车队的人并非被迫前来，而是自愿选择。这些百姓，是主动投效乌兹曼汀的军队。
怨不得他们，格洛里克斯公允地说，萨索里亚民众显然在困境中挣扎。若以兵役换取家人温饱，神志清醒者都不会拒绝。
皮特尔并未责怪他们。若易地而处，他自己很可能也会做出相同选择。但这些村民可知道，与德拉兹纳缔约意味着折损寿命？
还有那支商队需要考虑。那些本该用于救济萨索里亚饥民的物资——正是这些物资让当地百姓甘愿签下卖身契——此刻却正朝着反方向行进。驶向抵抗组织的营地。村民们翘首以盼的援助永远不会抵达。
彼得喉头涌起胆汁般的苦涩，几乎作呕。斯科塔尔的死确实让查梅诺斯人民摆脱了他的独裁统治，但其严密基础设施的崩塌导致民众陷入大规模饥荒与困境——而乌兹曼汀与伊瓦莱娅正在趁机牟利。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彼得向格洛里奥克斯坦承，"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解放这些人，让他们免于征兵和乌兹曼汀军队的迫害，但他们并非被迫参军。倘若我们干预，就等于夺走了村民眼中养家糊口的机遇。他们不会为此感激我们——更不会感激抵抗组织。"
"确实，"格洛里奥克斯表示赞同，"他们不会，尤其当发现我们没收了承诺给他们的物资时。"
"抵抗组织需要那些补给，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饿死。必须重新集结并想出对策。"彼得环顾四周，发现弗丽达和巴雷特就在几英尺外。他们站在征兵队伍正对面的店铺旁，与三位村民交谈。从众人脸色判断，这场谈话并不融洽。正往回走的约翰也注意到骚动，立即转向朝同伴们快步走去。
察觉到麻烦将至，彼得低声咒骂着冲向队友。他抬手欲示意他们撤离，但未及引起注意，某个村民已猛然伸手狠推约翰的肩膀。
如同点燃火药桶的引信，村民与龙骑士瞬间爆发冲突。巴雷特抡拳重击推搡者的下颌。那人踉跄后退时，两个同伴猛地前冲，脸孔几乎贴上巴雷特与弗丽达。稳住身形的约翰抓住巴雷特肩膀向后拉扯，旋即插进两拨人之间急促劝解。双方推搡扭打间，愈发高昂的喧哗与骚动引起了更多人注意。
彼得疾冲上前揪住巴雷特后襟，将他拽离混战圈，险险避开村民挥来的拳头。
"你发什么疯？"他朝巴雷特低吼，"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抱歉，"巴雷特喘着粗气，"你没听见他们怎么污蔑巨龙和抵抗组织。我实在忍无可忍。"
彼得重重叹气。巴雷特胸膛剧烈起伏但未再加入争斗，约翰正努力将弗丽达带出冲突圈。"退到那边去！"彼得对巴雷特厉声下令，转身赶去支援约翰。
"冷静！都冷静！"他高举双手呼喊，"无论我的同伴引发何种争执，请由我来平息。"村民们停止对约翰和弗丽达的围攻，纷纷转向彼得。
"你到底是什么人？"其中一人眯起眼睛质问，"不是查梅诺斯人，更非萨索里亚居民。"
彼得磨着后槽牙，暗恼自己带波锡安口音。"你说得对，我们只是过路人。本无意惹麻烦。"他缓缓后撤，试图与愤怒的村民拉开距离。余光瞥见约翰和弗丽达也在做同样尝试。
"过路？从哪儿来的？"
彼得避开话锋反问："那些守卫...是斯科塔尔的人？"
村民嗤笑："你躲哪个山洞去了？斯科塔尔早死了。现在是伊瓦莱娅掌权，守卫都听命于她。"
彼得挑眉。他一直在揣测查梅诺斯民众对乌兹曼汀的知情程度。果然，伊瓦莱娅会自封为查梅诺斯新主。
"你们要加入她的军队？"
村民讥讽："关你什么事？"
"就是，"另一个声音插进来，"陌生人的问题未免太多了。"
彼得心跳如擂鼓："我绝无恶意。"但这话远不如他期望的那般有说服力，村民们愤怒的面容未见丝毫缓和。
“我们得走了，”约翰在皮特身旁说道，“我们太惹人注目了。”
皮特将目光从村民身上移开，越过约翰望去。方才的扭打似乎引起了志愿者队伍中不少人的注意，他们正指指点点地张望着。
“啊，是的，”皮特嗓音干涩地说，“我们这就告辞。”他缓缓向后退去。
“等等。”那个推搡过约翰的村民歪着头，“这口音...是波锡安口音吧？”他瞪大眼睛，“你就是他们提到过的那个人！”这突如其来的指认令皮特措手不及，但未等他回应，那人的脑袋猛地转向队伍前端卫兵站立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他！从波锡安来的抵抗组织首领！”
广场上所有视线齐刷刷射向他们。村民们同时开口的嘈杂声如同蜂鸣般弥漫空中。契约桌旁的卫兵们开始拔剑推开人群。
“别让他们跑了！”有人高喊。
“抓住他们！”另一个声音响起，“要是交给埃瓦莱娅，重重有赏！”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村民的热情。他们与卫兵合流朝皮特和骑手们冲来，脸上明晃晃写着意图。
皮特本能地抬手释放魔法。咒语唤出的浓密烟柱如旋风般扑向人群，惊慌的尖叫声中村民四散躲避，这片刻混乱为皮特等人争取到转瞬即逝的逃生时机。
“快走！”皮特朝约翰嘶吼，将他与弗莉达推向巴雷特所在的方向。众人强忍着呛咳冲破烟雾，开始集体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