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皮特仰头痛饮水壶中的凉水，汗珠沿脊背不断滚落。自他对抵抗军新兵实施新训练方案已近两周，营地生活自此再无停歇。每个清晨，皮特与其他新兵都会研习徒手格斗、兵器运用等个人技能。此时巨龙们则在斯派德指导下进行飞行训练，或聆听格洛里克斯讲解空战中的飞行轨迹规律。
午餐后，彼得与其他能使用魔法的预备兵们练习施法。彼得的耐力已显著提升，如今他能长时间维持更复杂的法术而不会精疲力竭。齐吉也进步神速，正朝着成为强大施法者的方向稳步迈进。就连始终对魔法保持谨慎态度的罗莎也参与了训练。魔法曾是她难以逾越的障碍，自父母离世后她甚至拒绝尝试，但在斯科塔死后她与格洛里奥克斯驰援彼得时，她凭借本能施展了魔法。此后她一直努力克服心理障碍，如今进步显著。
晚间时分，预备兵们被分成若干小组参与各类战争游戏——这些模拟战斗重现了龙骑士在真实战场上可能遭遇的场景。对彼得而言，这是一天中最关键的环节。他穿行于新兵之间，既尽力了解每个人的个性特点，又系统记录着他们的优劣势。每晚滚进铺盖卷时，他总因强行灌入海量信息而头脑胀痛。
"你这是在透支自己，"格洛里奥克斯前夜曾如此提醒。但彼得置若罔闻。"我在做必须做的事，"他如此回应，便不再多言。
此刻独处于高大橡树的荫蔽下，望着渐沉夕阳，彼得终于让精心维持的面具稍显松动。周身酸痛难当，疲惫如影随形。他深知需要更多睡眠，但白昼似乎总不够用。不过在作战策略方面他已愈发自信——通过连日演练，他掌握了更高效的部队调度法、目标甄选技巧，以及如何权衡进攻时机、方位与方式以实现战场最大影响力。他开始辨识新兵中具备领导才能者，明确可委以重任之人。自答应担任抵抗军领袖以来，他首次感觉能够胜任这份职责。
"第二组已整装待发，就等您的信号了。"约翰的声音打断了彼得的思绪。
彼得仰头畅饮军用水壶，用手背抹去唇角水渍。"好，"他撑着树干直起身，"出发吧。"
今日训练重点在于飞龙的空中机动性。尽管龙族天生敏捷且飞行技艺高超，但空战时的决策需要精准无误。彼得希望飞龙能毫不犹豫地执行生死攸关的战术动作。鉴于营地深藏林间，高耸树木为这项训练提供了绝佳场地。
彼得走向待命的十二支龙骑小队："听着，规则如下：六人编为蓝队，其余六人属红队。"约翰正穿梭队伍分发红蓝臂章时，他补充道，"每队配有同色旗帜与识别臂章。你们的任务是守护己方旗帜不被夺取。"彼得指向训练场两端——他用法术悬浮着的红蓝旗帜正遥相对峙。
"听起来不难嘛。"骑着金褐色飞龙的短发女孩在队尾说道。
"相信我，"彼得嘴角微扬，"表象往往具有欺骗性。你们最好牢记——不仅是这次演练，任何实战中都如此。即便看似胜券在握，也绝不可轻敌。必须学会预判突发状况，随时应对各种变数。"
"明白，"女孩颔首，"感谢教诲，指挥官。"
这个称呼让彼得心弦微震。过去三周里，新兵们逐渐开始称他"指挥官"——每次听见这个称谓，总在他心中激起惊诧与悸动。想起德兹在波西纳成为起义军总司令时，他始终觉得她与这个头衔相得益彰，那是实至名归的荣耀。如今相同的称号落在自己身上令人恍惚……但他无法否认内心涌动的欢喜。
“当你们在空中时，”他继续说道，继续指导，“我会用魔法向你们发射发光球体。每当你们看到一个，就必须假装那是敌人并立即避开。如果反应不够快，球体会释放魔法火花，你会被定在空中整整一分钟，给对方队伍制造优势。记住，这项训练的核心是闪避技巧。德拉兹纳在空中不如龙族灵活，所以我们在空中的行动越难以预测越好。龙族，我希望看到你们快速思考；骑手们，你们必须与自己的龙沟通。它们无法洞察和预判所有情况。你们要成为它们的耳目。你们必须融为一体，在躲避敌人的同时保护好旗帜。此外，现场还会设置一些真实障碍物。”
皮特指向天空，齐格和斯派德正在那里盘旋。雷迪恩也在场，等待着约翰完成准备。“齐格和约翰会在你们中间飞行。他们的任务是制造移动靶标。你们每人都有数个彩色圆盘。如果用圆盘击中齐格或约翰，你们队伍将获得额外积分。如果击中持有对方旗帜的队员，对方必须将旗帜移交给你。当某支队伍成功夺取对方旗帜并安全带回己方基地时，游戏结束。”
新兵中名叫乔纳斯的年轻人爆发出洪亮的笑声。“我赌一先令红队赢！”他高声喊道。站在他旁边的伊恩嗤之以鼻：“我押两先令赌蓝队会把红队打得像群尿裤子的娃娃。”
新兵们顿时喧哗起来，两支队伍互相叫阵，争吵声此起彼伏。
“好了，”皮特强压着快要扬起的嘴角说道，“闹够了。现在需要集中精神。红队基地在训练场北端，蓝队在南端。各就各位。”
队伍迅速分散至训练场两侧，皮特走向中央。看到新兵们对军事演练如此投入，他内心雀跃不已。他们不仅在学习真实战场上保命的必备技能，更在过程中享受着乐趣。
“听我号令！”皮特高举手喊道，“预备——开始！”他挥臂落下，群龙顿时腾空而起，羽翼翻飞间化作道道彩影掠过天际。皮特站在地面观望，只见龙群穿梭林间，闪避同伴，直指齐格与约翰而去。
皮特咧嘴一笑，将束腰外衫的袖子捋到手肘，凝聚体内魔力。“现在，让我们找点乐子。”他低语着向空中射出数颗光球。支撑这个咒语的记忆源自他最珍视的童年片段——暮色四合时，他家门外草地上翩跹起舞的萤火虫。幼时的他总追逐着这些精灵旋转奔跑，却总在即将触及时看它们亮晶晶地逃开。这些光球正是以萤火虫为原型所造。
光球以迅捷又俏皮的轨迹掠过天空，幽蓝光芒让皮特恍若重见多年前的流萤。当龙群穿梭于光球之间时，皮特注意到它们的动作不如先前流畅。随机出现在飞行路径上的光球迫使它们做出即时反应。
当某位骑手的座龙为躲避光球突然右转，险些将主人甩落时，皮特倒吸凉气。幸好女孩及时抓住鞍具皮带重新坐稳。这些龙与骑手大多年纪尚轻，要达到心意相通仍需时间磨练——而这正是训练的意义所在。
骑手们持续热烈地进行演练，皮特观察到龙群的动作逐渐变得流畅。它们开始预判光球轨迹而非被动反应，数名骑手已认真盯紧齐格与约翰，掷出圆盘为队伍夺取分数。
此刻皮特终难抑制脸上笑意。“或许我真能胜任这份工作。”他想着，一丝自豪感在胸中轻轻荡漾。
但还没等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完全沉淀，一声响亮的呼喊就引起了彼得的注意。乔纳斯和他的龙"烬焰"正朝着红队基地疾驰，蓝队旗帜紧握在乔纳斯手中。然而伊恩和他的龙"牡丹"正紧随其后。乔纳斯不断回头看向伊恩，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而伊恩则朝队友尖叫着请求支援。就连他们的龙也显得心不在焉，过于专注于互相追逐而非前方状况。
不，不，不！彼得在内心尖叫，看到了两名新兵未能察觉的危险。"当心！"彼得大声呼喊，但在嘈杂声中他的声音几乎传不出去。其中一颗能量球正朝乔纳斯的龙直冲而去，那龙本能地向左闪避——正好撞上了牡丹。这次碰撞让两条龙都猝不及防，彼得只能惊恐地看着烬焰和牡丹扭作一团，龙鳞与肢体纠缠不清，背上的骑手发出尖叫声。烬焰勉强挣脱开来，但牡丹却晕头转向地螺旋下坠。彼得能听到伊恩朝她喊叫，但这头龙正笔直地撞向三棵庄严的松树，那些树如山岳般高大坚实。
牡丹猛烈撞击在树干上，伊恩的呼喊声戛然而止。龙与骑手都陷入沉寂，沿着树干滑落，下坠过程被树枝拖缓扭曲，最终砰然摔落在地。
彼得的大脑还没理清状况，双腿已经自发奔跑起来。"伊恩！"他呼喊着，双臂摆动拼命加速身体。其他龙群匆忙降落时引发地面微颤，比赛至此已宣告结束。
伊恩躺在距离他的龙几英尺外，双眼紧闭，嘴角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彼得最先赶到他身边，双手焦急地检查年轻骑手的身体。看来他手腕骨折且头部有严重撞伤，但就彼得判断并无生命危险。虽然失去意识，但呼吸平稳正常。
"先别移动他，"当约翰、齐吉和其他几名骑手赶来帮忙时，彼得建议道，"他情况稳定，但我还不确定头部伤势的具体程度。"
他将伊恩交由众人照料，急忙冲向牡丹——即便隔着距离，彼得也能看出她的伤势远比伊恩严重。
伊恩...牡丹喘息着发出心灵传音。
"他不会有事的，"彼得急忙安抚她，"头部受了撞击，但应该不严重。你也会好起来的，请在我检查伤势时保持静止。"发生何事？你在哪？格洛里克斯的声音在彼得脑海中响起，想必是其他龙发出了求救信号。
出了意外，彼得一边检查牡丹的伤势一边回应，一名新兵和他的龙撞上了树。骑手伊恩伤势较轻，正在检查他的龙。
当彼得触碰牡丹的翅膀时，她发出痛苦的呻吟与抽搐。敏感的翼膜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一只利爪从臂膀撕裂脱落。然而她左后腿有一处血流如注的严重伤口，这似乎是最危险的伤势。"齐吉！"彼得高喊，"我需要止血的东西。"
他用双手按压伤口，等待时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语。齐吉来到身侧时，手中捧着一块厚实的棉布。彼得不知她从何处得来，但此刻无暇顾及。"用这个按住伤口施加压力。"
齐吉立即照指示行动，严格遵循彼得的指导。确认牡丹不会失血而亡后，彼得闭上双眼召唤魔法。治愈术是极其复杂的魔法，过去曾几度遭遇险情，但牡丹的伤势严重到让彼得无暇顾及风险。他将双手悬在龙腿上释放魔力，感受到强烈的能量流经自身注入龙躯。当牡丹在彼得手下呜咽颤抖时，这股能量如火焰般灼热奔涌。
“快好了，”皮特从紧咬的牙关中嘶声说道。他的身体因维持法术而颤抖，但他坚持等到确认牡丹腿部的肌肉已重新愈合，表皮伤口也妥善闭合。他还特意调整法术强度，清除了可能导致伤口化脓或感染的细菌。当鳞片重新覆盖牡丹皮肤的伤处时，皮特撤去法术，踉跄后退，眩晕感让他头晕目眩。
他将手掌根抵在眼睛上，试图揉散不适感。待重新掌控身体后，他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牡丹此刻显得安然自若，腿部已恢复如初。
“你没事吧？”琪琪睁大眼睛问道。
皮特点头示意，撑地起身疾步走向躺倒在地的伊恩。他二话不说跪倒在地，催动魔力将另一位骑手牵引至身前，凭借意志扭曲魔法能量。他治愈了伊恩断裂的手腕，并尽可能处理头部创伤，确认伤势虽显眼却无大碍。几小时后伊恩会带着剧烈头痛醒来，但应无其他问题。
“送他去医疗帐篷，”皮特下令后，约翰与另外两名骑手俯身抬起伊恩。
乔纳斯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当皮特目光扫过他时，他嗫嚅道：“对不起长官...我没想会这样。本来只是友好比试，伊恩不该受伤的，我——”
“稍后再谈，”皮特竭力保持温和语气。明知是意外，怒火仍在胸中翻涌，“现在重点是确保牡丹和伊恩得到照料。”
“明白。”乔纳斯蹙眉却未再多言，“我去陪护伊恩...等他醒来解释经过。”说罢匆匆离去。
皮特摇晃着站起。斯派德与琪琪正陪着略显恍惚的牡丹缓步经过。感谢您，她向皮特传递心念，为治愈我和我的骑手。
“请别道谢，”皮特回应，“所幸伤势都不严重。”
琪琪轻抚牡丹身侧：“我们带她去医疗帐篷旁的树林休息，这样离伊恩也近。”
“安排得当。”皮特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转瞬间训练场只剩皮特独身一人。其他新兵与龙群已折返营地，留他在空荡的场地上来回踱步。这片空旷仿佛在嘲弄他的失职，令他反复苛责自己的过失。
他未试图联系格洛里奥克斯——早已料到老龙会作何训诫，而他此刻不愿听闻。这确是皮特之过。他目睹两队竞争甚嚣尘上——甚至暗中助推，只顾让他们尽兴却未考量恶性竞争的后果。他本该预见风险，这场事故不过再次印证他不够努力，必须延长工时。
但愿德兹在此。这个念头猛击胸口，皮特按住发疼的胸腔。分不清渴望见到姐姐是出于思念，还是渴求前任总指挥的建言。
压力再度积聚于背脊，当他蹒跚走向营地时，恍若整个世界都压在了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