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格洛里奥克斯抱怨道。这已是他们离开抵抗军大本营后他第三次这么说，皮特估计在抵达阿达尔前至少还能听到十几次。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我们必须这么做，我需要你接受这个安排。
为什么每个计划都要让你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我们在打仗，格洛里奥克斯。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有风险。
你明白我的意思，小子。上次你差点魔力耗尽还没完全恢复，现在这个计划又要你施展复杂的魔法。
皮特叹了口气。我明白，但这次不一样。我保证会小心。你得相信我，好吗？
格洛里奥克斯喷了个响鼻，没再反驳。皮特庆幸争论暂歇，扫视着天空。正值黄昏，这是他最爱的飞行时刻。无论看过多少次，他永远看不腻日落时金橙色渐变成粉紫色，最终融入午夜蓝的过程。在这动荡时期，他努力珍惜这些时刻。右侧是骑着各自巨龙的约翰和齐吉，另一侧则是他挑选随行的新兵——多里安和名叫哈利的魔法高手。
很快他们就要在阿达尔降落。抵达后皮特将寻找卡伦·马尔蒂尔的妻小，试探她是否愿意回答几个问题。但这个计划需要皮特再次使用隐身咒。鉴于在莱克兰见过的宣传海报，进城前采取预防措施是明智的——这正是格洛里奥克斯强烈反对的部分。他担心皮特在魔法方面过度透支。皮特承认这担忧不无道理，最近他确实比往常更容易疲倦，右太阳穴始终隐隐作痛。但放弃使用魔法不是选项，他必须竭尽全力确保抵抗军胜利，若这意味着忍受头痛，他甘愿承受。
况且这次不同于莱克兰或克斯金的计划。他们不是要对付士兵或潜入敌营，只是打算与马尔蒂尔的妻子谈话。若一切按计划进行，根本不会有危险。抵达时正值傍晚，他们应该能悄无声息地进出。有夜色掩护，几乎不可能有人发现等候的巨龙。
“会顺利的，”皮特高声说道，“一切都会顺利的。”格洛里奥克斯发出惯常表示不悦的咕哝声，皮特轻叹。等一切结束，格洛里奥克斯就会明白他的坚持是对的，根本无需担心。
剩余的航程相当安静，但当他们接近阿达尔时，皮特尔的嘴巴微微张开。阿达尔城比皮特尔等人先前关注的偏远村庄要大得多。街道铺着石板，房屋都是多层结构，由灰色石材建成，在日落时分点亮的灯火中闪闪发光。主干道沿线有几处喷泉，包括城镇广场中央的一座大型喷泉。隔了几条街的地方，还形成了一个市集。
敌军士兵在街上游荡，皮特尔能看出他们经常出入酒馆和餐馆。正如贝蒂娜所说，他们无处不在。但这些士兵看起来不像在街道或空中巡逻，反倒像是融入了当地社区，正在享受城市的便利设施。看不到任何暴行，也没有贝蒂娜透露的那些迹象。他们仍需保持谨慎，但这让皮特尔感到鼓舞。如果小队不必担心敌军巡逻队，任务就会轻松许多。
龙族降落在城镇最外围边界处。通往城内的道路两侧有几片茂密树林，皮特尔指示齐吉和两名新兵在此等候。"我要你们密切关注道路情况，"他吩咐道，"如果发现可疑动静，或任何令你们不安的来往人员，立即向龙族示警。"
"包在我们身上。"齐吉挺直肩膀说道。
"很好。"皮特尔对她微笑，转头看向格洛里奥克斯。"在我回来前，这里由你指挥。"巨龙低头示意，但皮特尔仍能通过契约感受到它的烦躁与担忧，这让他皱起眉头。
"那么，"他活动着肩膀说，"出发前还有最后一件事。"皮特尔调动体内魔力，迅速施放幻形术。他将黑发变为金褐色，并变出同色浓密胡须遮掩面容，还改变了瞳色，让牙齿微微外突——这引得齐吉咯咯直笑。确认不会被认出后，他与约翰披上旅行斗篷，背上皮质行囊。若有人盘问，他们准备自称是前来采购物资的旅行工匠。
他们缓步潜入城中，步伐既不至于引人怀疑，又带着明确目的。贝蒂娜不仅给出了路线指引，还绘制了标有玛蒂尔家精确位置的地图。当他们悄无声息地穿行街道时，皮特尔又看到不少在莱克兰见过的宣传海报，以及大量通缉令。看到自己的面容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令人不适，而越靠近城镇广场海报数量越多，皮特尔庆幸施展幻形术的决定十分明智。
抵达玛蒂尔宅邸时，皮特尔仔细打量这座三层住宅寻找士兵踪迹，但似乎空无一人。根据贝蒂娜的叙述，乌兹玛汀的士兵可能强占了这个住所。唯有敲门才能确认房屋是否已被敌军征用。
"好了，"皮特尔边踏上台阶边对约翰说，"看来只有这个方法能确认了。"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监视，抬手用指节叩响门扉。
屋内传来动静，硬木地板上响起脚步声。门锁转动发出咔嗒轻响，厚重的木门微微开启一道缝隙，一只水晶般湛蓝的眼睛透过门缝打量来人。"什么事？"女声询问道，"需要帮助吗？"
约翰上前应答："您好夫人，"他摘下帽子在手中卷着帽檐，"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
"约翰？"门开得更大了些，"是你吗？"
一位娇小的金发女子将长发松散地编成辫子，彻底拉开门扑向约翰："女神在上，已经太久没见到你了！"
约翰回抱她："太久了，森娜，实在太久了。但恐怕我此行是为重要事宜。"
森娜后退半步仰头看向约翰，又望向耐心等候介绍的皮特尔。
“这位是我的朋友卡恩·布莱克，”约翰指着彼得介绍道，“很抱歉这样不请自来，但我们有要事相商。”
塞娜沉吟片刻后点点头，向彼得伸出手：“我是塞娜。二位要不要进屋喝杯茶？”
“多谢，”彼得微笑着回应，“那就叨扰了。”
他们跟随塞娜穿过短廊进入宽敞的起居室。砖砌壁炉居于房间中央，五个年龄各异的孩子正围坐在炉边翻看图书、摆弄玩具。
“莉兹贝特，”塞娜柔声吩咐，“带弟弟妹妹们上楼玩耍好吗？我要和这两位先生谈事情。西拉斯，麻烦你去添些柴火来。”
“好的，母亲。”最大的两个孩子应声而起。西拉斯沿走廊远去，莉兹贝特则领着幼童们走向角落的楼梯。
“请随意坐。”塞娜示意客厅区域，“我这就去备茶。”
彼得与约翰在炉边落座，静候片刻后见塞娜端着茶盘返回。她利落地斟好两杯茶递过去，最后才为自己倒上。
彼得接过茶杯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薄荷与蜂蜜的滋味令人舒缓。当他再次举杯时，发现双手正在颤抖。幻形术的负荷持续加剧，太阳穴也随之抽痛。他紧闭双眼深吸气，再度睁眼时已平复呼吸——只需再维持法术片刻，待谈话结束便能解除。
“那么，”塞娜在约翰对面的木质摇椅落座，“说说你们带来什么坏消息吧？看二位神情，想必不是好事。”
“无意让您担忧，”约翰道，“我们并非报凶讯，只是来求证些事情。但在提问前，您该知道我已非王室军人。卡恩和我...实为抵抗组织成员。”
彼得屏息以待塞娜的反应，预料中的尖叫驱赶并未发生。她只是眨了眨眼，微微后仰靠住椅背：“原来如此。”
“我知道关于抵抗组织及其首领波西纳的彼得·罗瑟流传着诸多谣言，但请务必相信，他们宣扬的并非事实。抵抗组织并非查莫诺斯的敌人，我们正致力于解放这片土地。龙族已回归，并作为盟友与我们并肩作战。”
塞娜闻言瞳孔微张，惊诧之色转瞬即逝：“你们找我所为何事？”
“正如约翰所言，”彼得确保语气温和友善，“我们仅需请教几个问题。”
“但问无妨。”
约翰倾身长吁：“塞娜，我们清楚卡伦正为乌兹玛汀效力，却不明白缘由。我认识的军人绝不会背弃信念。尽管有那些关于抵抗组织的宣传，他选择与那个女人勾结仍令人费解。考虑到与德拉兹纳缔结的后果，我——”
“且慢，”塞娜抬手制止，“此言何意？会有什么后果？”
约翰与彼得交换眼神后接过话头：“与德拉兹纳缔结和龙族缔约截然不同。那种生物与骑手的关系...属于寄生。日久天长，德拉兹纳会逐渐榨取骑手的生命本源。”
塞娜面色骤白：“我们从未...我不知此事。”
“多数人都不知晓，”彼得温言道，“想必乌兹玛汀也不愿此事公诸于世。”
“正因如此，”约翰补充道，“当我们小队直面卡伦及其德拉兹纳军团时，我实在难以置信他竟会与那种生物缔结。”
森娜圆睁的双眼中闪烁着惊恐与畏惧。"他……"她欲言又止，"他当时别无选择。"
约翰的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意思？他是被迫应征入伍的？"
"不，不是那样。"森娜摇着头，用颤抖的手按住心口，"他是自愿的……但并非真心效忠女王。他这么做是为了……为了贾斯珀。"
"贾斯珀是谁？"皮特柔声问道。
森娜的下唇开始发抖："是我们的小儿子。六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他病了，我们想尽办法都不见好转。医生说需要一种特效药，可斯科塔尔死后家里就垮了，根本买不起药。贾斯珀病情越来越重，后来——"森娜语声哽咽，泪水滑过脸颊，"一周后士兵来了。他们残忍至极，把人们赶出家门强征入伍。我们害怕房子也被夺走，但卡伦和他那些老兵伙伴守在屋外。他们没和士兵正面冲突，却护住了我们。"更多泪水从森娜脸上滚落，她停下擦拭片刻。
待森娜平复情绪，约翰将茶杯放回茶碟问道："后来呢？"
"贾斯珀病情恶化，医生说只剩几天时间。于是卡伦去找征召村民当德拉兹纳骑兵的中尉求助，想通过他弄到药。没想到那位中尉早就听说过卡伦的军旅威名。他们直接来家里带走了贾斯珀，说是带他去治疗，还承诺只要卡伦参军，新月之后定让孩子平安归来。"
森娜再度崩溃，双手掩面啜泣。
约翰望向皮特，脸上刻满厌恶。皮特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定然与约翰如出一辙。
"他们抓走孩子，"约翰低声说，"用亲生骨肉胁迫他。"他双手攥成拳头，"必须救出那孩子。"
皮特长叹："我何尝不想？但贾斯珀很可能被关在克斯金某处。我们会尽力营救，总能找到办法。不过有件事说不通——"新月标志新月相周期开始，每月出现算不得特殊。士兵以月相为释放期限令皮特生疑，"森娜，你说中尉承诺新月后归还贾斯珀，他提过具体原因吗？"
"他没解释，"森娜吸着鼻子回答，"但卡伦随军离开前对我说，他听说乌兹曼汀正在筹划大事，届时她的军队将达到鼎盛。他保证会在此之前找到贾斯珀，可这么久过去音讯全无。我甚至不确定贾斯珀是否……"她咽回即将出口的那个词，"我每日向女神祈祷，始终没有消息。只能守着月亮苦等。"
皮特反复咀嚼这些话，突然灵光乍现——若非正坐着恐怕要踉跄跌倒。答案在脑海中清晰回荡，所有疑团迎刃而解。士兵以新月为限的缘由，乌兹曼汀未发动全面进攻的谜底，此刻都如重锤击中心口。他想起她在始祖陵墓中的宣言——待她完整之时必将寻来。根据森娜的叙述，显然新月之后乌兹曼汀将恢复全部力量。她按兵不动并非集结军队——现有军力已足够碾压反抗军。她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新月时达到巅峰状态，而那一天，距今已不足一周。
“女神在上，”皮特尔喘息着说道，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头颅中的抽痛愈演愈烈，在颈根处扎根，将阵阵刺痛传遍脊背。心脏狂跳不止，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涌，仿佛即将投身战场。
“求求你！”森娜伸手抓住约翰的手，“你必须救救我的丈夫。他骑乘的那头怪物...如果真会汲取他的生命力，你们必须设法解除契约。求你们，一定要在他永远离开我们之前救他。他绝不会违背誓言——承诺对他重于一切。你们得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约翰握住她的手承诺道，“我们定当竭尽全力。”
“还有您的儿子，”皮特尔向她保证，“但凡力所能及，我们必当完成。”
“谢谢，”森娜说着，新的泪珠滚落脸颊，“真的太感谢了。”
前门传来的重击声让众人惊跳起来。“有客人来访？”约翰问森娜，却见她盯着走廊面现异色。那种令皮特尔脊背发凉的神情。
“对不起，”森娜垂眸盯着自己的软底鞋低语。
又是一阵砸门声。“以哈梅诺斯正统统治者乌兹曼汀女王陛下的名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