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风凛冽，当皮特在鞍座中坐稳，享受着疾风拂面的快意时，他深深叹了口气。他们才刚到查莫诺斯一天，就已经开始了逃亡。皮特原本期待在这片新土地上来场冒险，但眼下的遭遇完全超出预期。这确实算是某种冒险，想到女神或许颇具幽默感，他不禁轻嗤一声。这时他才注意到有只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腿。
夹在他和齐吉之间的罗莎正在发抖，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指尖深深陷进皮特膝盖上方的皮肉里，用力之猛使得指甲盖都失去了血色。
多年来派特早已习惯了驭龙飞行，几乎忘了初次体验时有多令人不安。他想安抚罗莎，便俯身将嘴唇贴近她的耳畔："没事的，"他说道，"格洛里克斯不会让我们坠落的。你可以信任他。我知道起初有点可怕，但过段时间就会适应的。我保证，我也不会让你坠落。你也可以信任我。"
罗莎微微点头示意听见了话语，紧扣的手指稍稍松弛，却仍未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为何，这个细节让派特泛起笑意。他攥紧皮质缰绳，用双臂在她身侧构筑起更牢固的屏障，期盼这样能让她感到安心。相比之下，齐吉显然无需任何安慰——她正张开双臂前倾身体，两条辫子在风中翻飞，恣意的欢笑声随风飘荡。
派特低笑出声，双臂仍稳稳环住罗莎，任由思绪随着格洛里克斯在寂静天穹中的翱翔而飘远。
然而当飞入更浓重的夜色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令派特在鞍座上扭动身子。这不适并非源于自身，而是来自与格洛里克斯的羁绊。龙翼旧伤正阵阵抽痛，派特低声咒骂着意识到三位乘员的合计重量恐怕正加剧着伤势。
有多疼？他询问。
没那么糟。龙族回应，但派特分明听出他声线中的紧绷。
你撒谎的技术真是烂透了知道吗？
格洛里克斯喷了个响鼻。而你操心太过。我没事，小子。等安全着陆后，随你怎么折腾我都行。
倔老头。派特摇头。有目的地吗？能藏身的地方？我觉得不该回洞穴。
不错，和村庄拉开距离更为明智。他们可能派兵搜查森林。我认为该继续深入森林的蛮荒地带。虽不知这些年地貌变迁如何，但根据我对查门汀地形的记忆，相信能在丘陵附近找到庇护所。
那就往那儿飞。派特附议。但别太勉强，好吗？
龙族又喷了个响鼻，但派特能感知到他飞行愈发吃力，速度较往常迟缓许多。他默默向女神祈祷赐予力量，目光直视前方，期盼格洛里克斯记忆中的林麓丘陵并不遥远。
漫长飞行中，派特竭力不去计较格洛里克斯每次振翼的艰难。老龙不断保证自己无碍，但透过羁绊传来的痛楚揭穿了谎言。当远山轮廓浮现时，龙与骑手同时松了口气。
选定合适地点后，格洛里克斯平稳着陆，几乎未惊动全程静默的齐吉与罗莎。派特滑下龙背伸手搀扶。齐吉无需帮助——她欢叫着跳落地面，冲向龙首自我介绍。出乎意料的是，罗莎竟握住派特的手任他搀扶落地。她踉跄半步，双腿因久坐略显僵硬，随即稳住身形迅速抽回了手。
"多谢。"她嗓音沙哑，"你救了我们的命。若被卫兵抓住，他们就会......"话语戛然而止，她清了清嗓子，"谢谢。"
"功劳该归别处。"派特低头看向凑近的巨龙面庞，"能活命全靠这老家伙。罗莎，这位是格洛里克斯。"
日安，罗莎。格洛里克斯彬彬有礼地发出能让女孩听见的意念传音。幸会。
罗莎仰起面庞，凝望眼前翠绿巨龙的姿态带着几分敬畏。"感谢您，"她停顿片刻说道，"您救了我们姐妹。我欠您恩情。"
「孩子，你什么都不欠我，」格洛里克斯温和地说道，罗莎闻言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哇！」在另一侧仍绕着格洛里克斯打转的琪琪惊叹道，「你比斯派德要大上整整一圈呢！」
巨龙猛地转头看向她。你认识我侄女？
「斯派德是你侄女？」琪琪爆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哎呀，她当然是啦！女神派你们两位来帮助我们！」她双手合十，望向皮特问道：「瞧见没？我早说过。」
「有很多情况需要告诉你，」察觉到巨龙的困惑，皮特说道，「我们找个遮蔽处，我会把一切原委告诉你。」
他们降落在附近的灌木丛茂密葱郁，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交错的枝桠如此浓密，似乎将前日大半雨水都遮挡在外。虽然找不到可供藏身的洞穴，但这里足够温暖干燥，众人决定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树荫下席地而眠。
「现在，」当众人选定扎营过夜的地点后，格洛里克斯沉声问道，「斯派德近况如何？」
琪捷率先开口，向格洛里克斯讲述斯派德因反对斯科塔尔而遭逮捕的经过，以及自己数周来设法营救的努力。皮特和罗莎在周围灌木丛中穿梭拾取柴火准备过夜时，任由她滔滔不绝地诉说。皮特庆幸今早离开洞穴时颇有先见之明，将鞍具和物资袋系在格洛里克斯背上。虽然担忧巨龙的翅膀伤势，但想到药膏罐稳妥收在鞍袋夹层里，他稍感宽慰——有总比没有强。
「但现在你和皮特来了，」琪琪对格洛里克斯说，「你们会帮我救出她的，对吧？」
「我绝不会抛弃斯派德，」格洛里克斯回应，「尽管必须承认这个消息令人不安。看来我记忆中的查梅诺斯与如今重返的这片土地已然不同。」
「确实不同，」皮特与罗莎回到琪琪和格洛里克斯身边时插话道，「据我观察，许多事物都已改变。」他讲述自己在村庄的遭遇，卫兵如何对他反应并追捕他。罗莎也向巨龙提及面试日的严苛制度，以及斯科塔尔统治下发生的剧变。
「实在令人忧心，」格洛里克斯沉吟道，「但如我所言，绝不能任由斯派德承受斯科塔尔为她安排的命运。我们将竭尽全力营救她。」
听到这话，琪琪高举双臂欢呼，眼眸闪烁着璀璨光芒。
这个举动引得众人——包括格洛里克斯——都笑了起来。巨龙转移话题道：「我听见附近有河流。」他朝东北方向昂首示意，「就在那边。」
「太好了，」皮特揉着肚子说，「但愿河里有鱼。我饿坏了，或许我们能想办法抓几条。」他对从波西娜带来的牛肉干早已厌烦，尽管鞍袋里还剩几包，但皮特更向往享用新鲜猎物构成的晚餐。
「你们想抓鱼？」琪琪笑逐颜开，「噢，我们能帮忙！快来，罗莎！」她拽起姐姐的手，沿着格洛里克斯指示的方向奔去。皮特抓起些物资匆忙跟上。行走间琪琪欢快地叽叽喳喳，仿佛世间再无烦忧。
「她从来静不下来，是吧？」皮特踱到罗莎身旁问道。他特意带着笑意，好让她明白这是玩笑话。
「是啊，」罗莎轻笑着摇头，「从不停歇。但我不介意。自父母过世后...日子很艰难。是琪琪让我坚持下来，就像与阳光朝夕相伴。」她唇角漾起温柔的弧度，「不过偶尔还真希望她能安静片刻。」
罗莎银铃般的笑声在皮特胸腔激起暖流，而这个凌厉阴郁的姑娘似乎正向他渐渐敞开心扉，让这份暖意愈发炽烈。他想更深入了解她，聆听她的故事。
「过去多久了？」他轻声问。
「两年了。虽然有些时候，恍如昨日。」
“我明白你的意思，”彼得说道，“我虽然没有失去双亲，但战争中我们失去了太多人。梦里我仍能看见他们的面容。战争末期我差点失去哥哥——是姐姐救了他，可后来我们险些连她也失去……”他喉头哽咽，话音渐弱。“那种恐惧……害怕他们会永远离开我……对我来说也同样记忆犹新。”
“这就是你来到此地的原因吗？”罗莎问道，“为了寻找超脱这一切的方法？”
“这是原因之一。”彼得又咽了咽口水，“我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自己的归宿。”
“谁不是呢？”罗莎的声音轻柔却不失温和，其中蕴含的共鸣让彼得心头微微一颤。她轻叹一声重复道：“谁不是呢。”
二人随即陷入沉默，唯有齐吉的喋喋不休与林间生机盎然的声响打破寂静。行走间彼得的肩膀不时轻触到罗莎，但少女并未如他预料那般退避。
又行半英里左右，他们来到格洛里克斯早先注意到的溪流旁，潺潺水声充盈耳畔。这虽非湍急大河，却也有数龙身之宽，水流颇急，清泉在河床卵石间跳跃欢歌。
“你们觉得如何？”彼得问着姑娘们，腹中又响起咕噜声，“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你们认为这儿能抓到鱼吗？”他开始在行囊中翻找随身携带的粗线团。虽然得制作几根简易钓竿，但他不确定该用什么当鱼钩。目光落在罗莎肩头的披巾上——或许能当渔网用？
齐吉踢掉靴子扑进水中，水花四溅没至膝处。“多得很！只要懂得诀窍！快来呀罗莎！”
罗莎轻笑着褪去靴袜，束起裙摆踏入齐吉身旁的溪流。彼得困惑地望着两个姑娘——她们既无渔网也无钓竿，根本没有任何捕鱼工具。“我承认你们是行家，”他语气充满怀疑，“可是...没有渔网要怎么抓鱼？”
罗莎嘴角微扬：“看着便是。”她俯身将双手深深探入水中，随即静止不动。几尺外的齐吉如法炮制。彼得正疑惑她们意欲何为，刚要开口追问，但见罗莎双手破水而出，掌心紧攥着肥美的鱼儿。看着彼得惊愕的表情，她笑着将鱼抛向远处河岸。
“你怎么——”话音未落又一条飞鱼迎面而来——这次来自齐吉。他侧身闪避，险险躲过扑面一击，听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也不禁莞尔。
他不再多问，立于岸畔看着姑娘们捕捉足够饱餐的鲜鱼。待岸边鱼堆渐成规模，齐吉与罗莎踏水而归，笑靥如花，明眸粲然。
“并非总需要渔网或精巧工具，”罗莎拧着裙角水珠说道，“只需耐心守候。当鱼儿游近指间时，出手够快便能擒获。”
“实在令人惊叹，”彼得打量着鱼堆说道，“换作我肯定抓不到半条。”
“你也可以的。只需耐心与练习，”罗莎应道，“儿时父母教过我们。他们不愿带我们出海捕鱼，但在淡水流域帮忙倒无妨。那时我们每周都去村边溪流，整天野餐，品尝母亲拿手的酥皮馅饼。”她摇摇头仿佛要挥散回忆，“这些应该够了吧？”
“噢，我看绰绰有余。”彼得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虽然饥肠辘辘已久，但想到即将享用鲜美的烤鱼，腹鸣反而更欢快了。
正忙着往裙摆里装鱼的齐吉抬头问道：“格洛里克斯呢？龙也吃鱼吗？”
“它们确实吃，不过更喜欢体型更大的猎物。别担心，格洛里奥克斯很擅长自己捕食，虽然这些鱼足够它吃上几顿了。我相信它会喜欢这份点心。”皮特对琪琪眨眨眼，随后帮她与罗莎将地上的鱼拾掇起来。
三人回到格洛里奥克斯等候之处。当女孩们处理烤鱼食材时，皮特往火堆添了些木柴，将火焰拨弄得足够旺盛，既能用来烹煮食物，又能驱散空气中的寒意。
很快，烤鱼的香气在营地弥漫开来，惹得他口水直流。“多谢。”他接过罗莎递来的鱼排说道。虽然没有餐盘与餐具，但琪琪从附近灌木丛摘来的阔叶片正好能派上用场。皮特咬了口滚烫的烤鱼，随着滋味在舌尖炸开，他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呻吟。“女神在上，”他抹去唇边汁水感叹，“这是我尝过最极致的美味。”
“你只是饿坏了才这么说，”罗莎打趣道，“要是有常用香料会更完美，不过新鲜鱼肉本身就很鲜美。”
皮特点头附和，仅过一分钟便举起空空如也的叶片餐盘：“虽然没吃够，但确实美味。”
“随便吃，”火堆对面的琪琪脆声接话，“还有很多呢，不够的话我和罗莎随时可以再捕。”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皮特大笑着起身续餐。
待到众人腹中饱足，格洛里奥克斯前往森林深处进行轻度狩猎——寻找比鱼类更大的猎物。皮特与女孩们则准备就寝，不多时两位少女便沉入梦乡，呼吸悠长而轻缓。
皮特负责守夜，林间万籁俱寂，唯闻猫头鹰在树梢编织夜曲。当格洛里奥克斯归来时，他仔细检查了巨龙的翅膀。
“肿胀还是很严重，”忧心在他胸中翻涌，“今天连续飞行肯定让伤势恶化了。”
还要我说多少遍，小子，别总为我操心？巨龙戏谑道。不碍事。比这严重的伤我经历得多了。不必担忧，假以时日自会痊愈。
“我不知明日将临何事，但请务必量力而行，可好？”皮特低声絮语，“我绝不能失去你。”喉头涌起哽噎，又被他强咽下去。初遇格洛里奥克斯时，他们并未立即建立羁绊，但历经种种磨难后，这份情谊已如所有龙骑组合般坚不可摧。他不敢想象没有翠绿巨龙相伴的时光。
感知到皮特翻涌的心绪，格洛里奥克斯通过灵魂链接传递来温热的慰藉：我保证会当心。现在，稍作歇息吧。
皮特长叹一声，确认女孩们安好无恙，随即依偎在格洛里奥克斯身侧。在巨龙深沉如雷鸣的呼吸声中，他渐渐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