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洞外空气湿润却不黏腻。微风拂过水面，撩起皮特颈后的发丝，为他发烫的皮肤带来凉意。他立刻发现了琪琪和罗莎的身影：琪琪蜷缩在巨树荫下安睡，几步开外的罗莎正在溪流浅滩中涉水。从她挽起裙摆双手探入水中的姿态来看，溪里定有游鱼。怀着沉甸甸的心情，他坚定地向她们走去，暗自祈祷她们听不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他走到齐吉躺着睡觉的地方。她的眼睛因哭泣而微微发红，但面容安详，这让皮特略感宽慰。他对罗莎轻轻挥了挥手，等她捕完鱼。河岸上已经堆起不错的小鱼堆，于是他走到溪边注视着她。
待她捕完鱼，他伸出手扶她上岸。"谢谢，"她说道，虽然脸上看不出情绪。
"不客气，"皮特低声说，试图压制内心的紧张。"罗莎，我需要和你谈谈，"他脱口而出，"如果你愿意听我说。"
罗莎略显惊讶，但仍点头带他走到齐吉所在树荫下。当她坐下时，皮特挨着她坐下。"我欠你一个道歉，"他盯着自己膝上交握的双手说道。
罗莎回答时声音轻柔："为什么道歉？"
"你说得对，"皮特回答，脸颊发烫，"我根本不该把你和妹妹卷进这些事里。这对你们不公平，我本不该这样让你们涉险。我本该让你和齐吉回村庄，我本该——"
罗莎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唇。"别说了，"她说道，脸上交织着懊恼与哀伤，"请别道歉。"她收回手，皮特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双唇因她的触碰仍在微微发麻。
"可我想道歉，"皮特再次尝试，"你说得对，我——"
"齐吉说得也对，"罗莎再次打断他。她肩膀垮下，仿佛肺里空气被抽空。"我讨厌大声承认这点，但事实如此。想知道另一个事实吗？"
罗莎脸上毫不掩饰的表情让皮特说不出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很害怕，皮特，"罗莎轻声道，"从童年第一次看见斯科塔的打手把人拖出屋子起，我就活在恐惧中。自从父母去世，当我意识到必须独自照顾齐吉，意识到她是我世上仅有的亲人，再没有人保护她、保护我...除了我自己。我一生都在寻找安全的藏身之所，努力泯然众人以免被注意。我总是逃避，因为视而不见比直面现实更安全——即便厌恶这样的自己。我为此感到羞耻，但这已深植骨髓，让我怀疑能否改变。可是你——"她将手放在皮特肩头，"你会行动，皮特。即使恐惧犹豫，你仍会行动。你会尝试，会谋划，会抗争，总会找到出路。"
泪光在罗莎眼中闪烁，但她并未拭去。"我钦佩这点，非常钦佩。多希望自己也能如此。所以请别再为真实的自己而自责，我听着心疼。况且你根本无需道歉。"
皮特凝视着罗莎。理解、悲伤与释然在他胸腔翻涌，还夹杂着惊讶。罗莎的话令他震撼，同时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仿佛她从他记忆中取出了这些话。他想起曾与德兹围坐篝火，对她说过完全相同的话，帮助她以他的视角看待自己——无论完美与否，她都是英雄。而现在，罗莎正将同样的讯息传递给他。
看着她的眼神，听着她的话语，他意识到她看待自己的方式，正如他当年看待德兹。"而现在，我也能这样看待自己了，"他恍然低语。这是种奇异的新感受，有部分自我想要抗拒，固守旧有思维——那样似乎更安全。但另一部分自我却渴望拥抱这种认知，让恐惧疑虑逐渐消融。而这股冲动，远比劝说自己不要相信的声音更为强烈。
皮特尔低声呼出一口气。要以看待妹妹的眼光看待自己、以罗莎看待自己的方式看待自己，这需要些时间来适应，而且这比他愿意承认的更令人畏惧，但他愿意尝试。他再次回想起与埃瓦莱娅的战斗，不再专注于自己未能做到的事，而是聚焦于实际完成的事。
罗莎点头道："你救了我们的命，皮特尔。如果算上斯派德，我们三个都因你获救。"
"不过我也得到了帮助，"皮特尔说着，因这份关注而脸颊微烫，"若自诩为英雄就太不应该了。我必须承认，如果没有你、吉吉和格洛里奥克斯，我和斯派德至今仍会被困在斯科塔的地牢里。"
"或许如此，但若不是因为你，皮特尔，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我这话是发自肺腑的感激。若我过去曾暗示过相反的意思，我为此道歉——那都是我的恐惧在作祟。"
"请别道歉，真的不必。我理解的，真的理解。"
罗莎对他浅浅一笑，两人同时转向正开始醒转的吉吉。
"只恨我没能找到救斯派德的方法，"皮特尔喉头哽咽，"我从没想过这样伤害她。"
"我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斯派德都会为你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你保护了我和吉吉，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
"可我仍希望能为她做得更多。"
罗莎点头："我明白。我们总会找到办法的。"
这时吉吉坐起身，快速眨着眼睛，双臂举过头顶伸展。她打了个大哈欠看向罗莎和皮特尔。皮特尔绷紧神经，准备应对小女孩的尖叫，却意外收获了一个试探性的微笑。
"感觉怎么样？"罗莎问道。
"好些了，"吉吉答道，但声音里少了往日的活泼，"我感应到她了。"
"斯派德？"
"嗯，在梦里。我感知到她的意识，与她一同翱翔。我问她会不会好起来，她说现在还不算好，但终会痊愈。在层层阴霾之下，她依然存在且安好，正在自我疗愈，只是需要时间。"
罗莎微微张口，皮特尔却立即被勾起兴趣，急切追问细节。她描述的与斯派德的精神联结...正与当初在诺克斯感知斯派德的方式如出一辙，就像吉吉被埃瓦莱娅所伤时斯派德的即时回应。他早有猜测，此刻终于得以证实。
"吉吉，你总能听见她的思绪吗？"他问道，"她以前可曾在你脑海中直接对话？"
吉吉眉头紧锁，咬着下唇似有迟疑。
"没关系，"皮特尔安抚道，"尽管告诉我，这并非坏事。"
"只有上次战斗我受伤时。她让我别担心，说正在赶来，绝不会让那人再伤害我。"
皮特尔点头，随即通过龙族羁绊联系格洛里奥克斯："可否过来一趟？"他快速复述了吉吉的话与自己的推测，此时巨龙正朝他们走来。这个问题他已想与格洛里奥克斯商讨多时，却始终未得机会。
"那么，"待格洛里奥克斯来到身旁，他对罗莎和吉吉说道，"我早有此猜测，但需确认后再言明。吉吉与斯派德能互通心念确有缘由。"
"什么缘由？"罗莎追问。
"我认为她们形成了类似我与格洛里奥克斯的联结——龙族与命定骑手间的羁绊。"
吉吉瞪大双眼，罗莎亦震惊失色。
"我同意，"格洛里奥克斯发声让女孩们都能听见，"龙族羁绊颇为复杂，未必都像我与皮特尔这般刻意缔结。我们选择了彼此，但其他羁绊往往更自然地形成。如同龙蛋会本能寻求联结，成年龙族在强烈需求或渴望时亦能如此。"
"你认为事实正是如此？"罗莎气息微乱，轻声问道，"你认为斯派德与吉吉缔结了羁绊？"
我想是的。虽然要等她醒来才能完全确定，但看起来是这样。
皮特看向齐吉，在整个对话过程中她一反常态地保持着沉默。"你现在在想什么，齐吉？你还好吗？"
齐吉木然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笑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何止是好——我简直太棒了！"她欢呼着拍手，"这意味着我和你们一样！我是斯派德的骑手，对吗？"
皮特轻声笑了。"就像格洛里奥克斯说的，我们需要征得斯派德同意才能确定，但我觉得你是。"
齐吉爆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斯派德不只是我的朋友。我就知道！"
你说得对，小家伙。格洛里奥克斯也发出低沉的笑声。
罗莎仍然对这消息震惊得目瞪口呆，但看到齐吉欣喜若狂的样子也忍不住露出微笑。"齐吉是斯派德的骑手……哇。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但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意味着什么？"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闯入皮特脑海，让他的心开始狂跳。格洛里奥克斯猛地转头看向皮特，通过龙族羁绊读到了他传递过来的想法。查门汀魔法具有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而且用途更为广泛。他仍清晰记得在远古深渊被绑架的经历，迫切渴望通过龙族羁绊获取格洛里奥克斯所知的一切。
"我认为，"他说道，"这意味着我们仍然有机会阻止斯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