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皮特苏醒时最先听见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他猛然睁眼弹坐起来，预期会看见被黑曜石火焰包裹的始祖遗骨，眼前却只有跃动的营火映照着四张关切的面容——罗莎、齐吉、斯派德与格洛里奥克斯。罗莎俯身轻抚他的手臂："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皮特回答，尽管全身仍在作痛。“主要是感觉精疲力竭，不过会恢复的。谢谢你抓紧我，要不是你，我恐怕早已从格洛里奥克斯背上摔下去了。”他朝她露出疲惫的微笑。“谢谢你们来救我，”他对其他人说，“要是再在那座坟墓里多待片刻，我的下场就会和斯科塔一样。”他皱起眉头。斯科塔虽然误入歧途，但皮特相信他确实真心为查梅诺斯谋福祉。他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我永远都会来寻你，格洛里奥克斯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巨龙通过灵魂纽带传递的情感让皮特眼眶发烫。
谢谢你，皮特回应。能与你重逢我感激不尽。我们别再分开了。并肩作战时我们的力量远胜独行。
宽慰的情绪涌过他们的连接。同意，格洛里奥克斯的语调温暖。
皮特望向斯派德：“很高兴见你苏醒。你没事吧？对之前发生的事我很抱歉，我——”
不必道歉。你做了该做的事，保护了我的家人和我的骑手。她亲昵地蹭了蹭齐格。我感激你，波西纳的皮特。
皮特长舒一口气：“很高兴大家重聚且平安，但我还是没完全明白经过。前一刻我准备赴死，下一刻却在此苏醒。”他挪动身体，残存的痛楚让他微微蹙眉。
“斯派德在洞穴里醒了，”齐格解释，“我告诉她你们和罗莎、格洛里奥克斯的计划后，她坚持要去支援。”
我感应到德拉兹纳，斯派德补充，知道你们需要我的帮助。
“罗莎在指挥格洛里奥克斯对抗斯科塔军队时，看见我们展翼飞来，意识到援兵将至，就策划了突袭坟墓的行动。”齐格突然绽开笑容，“格洛里奥克斯感知到你的危难，罗莎的魔法如烟花般迸发。你真该亲眼看看那场面，皮特！”
皮特瞥见罗莎的脸涨得通红。她与他对视一瞬便别过脸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
不愿让她更窘迫，皮特试着延续话题：“再次感谢，”他又问，“之后发生了什么？”太多记忆断层，太多难以理解的事。“那里真出现了巨型德拉兹纳吗？还是我的幻觉？”
不是幻觉，斯派德答道，恐怕它确实存在。
“太诡异了，”皮特说，“我从未见过那般景象。那究竟是什么？其他德拉兹纳仿佛在向它跪拜。埃瓦莱娅称它为‘我的女王’，但这说不通。它是什么女王？”
斯派德低沉叹息：虽不确定，但我知晓某个传说。千年前灵王首次统治时期，据说第一王陵曾遭洗劫。有件物品从墓中被盗走。
“被盗？”
是，并且另有一物被置换其中代为保管。
“很明显被置换的是什么了。”罗莎蹙眉道。
齐格来回看着罗莎、皮特和斯派德：“等等...我搞糊涂了。到底什么东西被偷了？”
“首任龙王的遗骨，”刚理清线索的皮特回答，“墓中的骸骨并非斯科塔或查梅诺斯民众所以为的那样。那具骨架属于巨型德拉兹纳，斯科塔对其施展的魔法并非要摧毁遗骨，而是令其复生。”
“噢，”齐格应道，“那...如果骨架是德拉兹纳的，首任龙王的遗骨去哪儿了？”
“不知道，”皮特摇头，“我也不明白灵王为何要将巨型德拉兹纳的骸骨安置在遥远大陆的神圣墓穴中。”他转向格洛里奥克斯问道：“你觉得它曾是灵王的盟友吗？”
格洛里奥克斯承认，这确实有可能。阿希玛克斯的贪婪与权力欲望虽以波塞纳为中心，但这绝非他征服计划的全部版图。他接下来将矛头指向查梅诺斯是合乎逻辑的。然而根据现有情况，我认为墓穴中的德拉兹纳并非真正的盟友。若它真是盟友，尤其在大战末期，为何不早些将其复活？不，我认为那必定是他的敌人——一个他绝不愿释放的存在。
皮特尔打了个寒颤，回想起那只巨眼的规模，以及它阴森的存在感与更加黑暗的承诺。无论这生物是什么，都是个噩兆——不仅对他们，对查梅诺斯乃至全世界都是如此。
「需要商讨的事很多，但现在你必须休息。」格洛里奥克斯通过心灵联结传来不容置疑的意念，「无论前方有何挑战，你都需要保存体力。」
皮特尔想要争辩——他想一跃而起要求继续前进——但不仅是身体感到不适。整个事态都充满疑团，在尚未弄清敌人真面目及其对查梅诺斯的影响前，除了休整恢复、谋划下一步之外，确实别无选择。
「斯派德与我将梳理历史典籍、古老传说与先民神话。如果龙族传说中存在答案，我们必能将其找出。」
皮特尔点头注视着斯派德与格洛里奥克斯挪到数尺外伏下身躯，两颗头颅紧靠在一起进行心灵对话。
他长叹一声。
「你还好吗？」罗莎挪到他身旁坐下，肩膀轻抵着他。她温暖的体温令人慰藉，但沉重的挫败感压得他直不起腰。皮特尔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头。
另一侧的琪琪靠过来环住他的后背：「别自责，皮特尔。你没有任何过错。」
「可我也没有做对任何事，」皮特尔喃喃道，「阻止斯科塔尔、守护查梅诺斯本是我的职责。」
「你确实阻止了斯科塔尔。」罗莎柔声提醒。
「但没能阻止伊瓦莱娅，现在那东西被释放了。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肯定绝非善类。」他抬起头，凝视着罗莎和琪琪的面容时喉头哽咽：「我辜负了你们。真的很抱歉。或许我当初不该来到查梅诺斯。」
「别这么说，」罗莎正色道，「我不许你这样妄自菲薄。那不是事实，皮特尔，也绝不可能。谁都无法预知洞穴里会发生什么，没人能猜到斯科塔尔被利用，伊瓦莱娅最终会背叛他。你不该为此自责，我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而且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琪琪用超越年龄的睿智语气补充，「即使你和格洛里奥克斯没有来到这片海岸，今日之事依旧会上演。」
皮特尔耸耸肩又放下：「或许吧，可是——」
「没有可是，皮特尔，」罗莎打断道，「你的到来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是往最好的方向。琪琪和我...从前的生活根本算不上活着。我们只是苟延残喘，终日担忧明天会带来什么。但你给了我们新的使命与希望。」
这番话如同温暖毯子将皮特尔包裹。他谨慎地对罗莎微笑：「当真？」
「千真万确。我知道这一路对你并不温柔，但那只是我恐惧的表现。你让我懂得了勇敢的意义，教会我们追寻真正重要的事物，即便胜算渺茫也要奋战到底。无论洞穴里那东西是什么，我们都会共同面对。」
「没有你的话，斯派德可能早就没命了。」琪琪补充道。
“倘若你未曾踏足查莫诺斯，便无人知晓此地发生之事。甚至无人会试图阻止这一切。无论我们的世界将面临何等灾厄，都将毫无约束地降临。但有你与格洛里奥克斯站在我们这边——”罗莎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与他交缠，“我们尚存一线生机。”
这番话如同良药抚慰皮特尔灼痛的心灵。他紧握罗莎的手，对琪琪展露微笑：“说来奇怪。我在波西纳度过整个人生时，始终觉得自己找不到归属。仿佛被困在原地，永远活在他人阴影之下。但在这里...在这里，我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接近真实的自己。”
“是和我们在一起，”琪琪笑容灿烂，“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暖流漫过皮特尔全身。他固然思念波西纳的亲人，但琪琪说得没错。“是啊，”他回应道，“一家人。”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斯派德与格洛里奥克斯踱步返回。龙族的面容向来难以解读，但此刻斯派德与格洛里奥克斯的神情却让皮特尔胃部阵阵抽搐。从罗莎骤然收紧的手指来看，她也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回事？”他问道，“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格洛里奥克斯垂首低吟。那些传说与典故虽年代久远，但我们认为已识破埃瓦莱娅在墓穴中唤醒之物。
“究竟是什么？”皮特尔追问。
非物而是人，斯派德解释道，我们确信你们目睹复苏的怪物正是乌兹曼汀——德拉兹纳族的女王。
皮特尔虽未闻其名，不祥预感却如潮水袭来，他艰难地咽了下唾沫。
格洛里奥克斯颔首道：她曾效忠灵王，却在灵王初次统治期间失宠。
“她究竟意欲何为？”
欲明其志，须先知晓其过往，格洛里奥克斯伏身开始叙述：天地初开时，在人类尚未踏足这片土地之前，德拉兹纳本是平和好奇的精魂，受龙族遗骸吸引而寄居其中获得实体。然随着族群繁衍，他们与龙族的冲突渐起。龙族社会开始尊奉先祖遗骨为圣物，视德拉兹纳寄居遗骨化形的行为为大不韪，乃是对逝者不可饶恕的亵渎。龙族开始守护墓园，阻止德拉兹纳为新魂寻获躯壳，使其无法延续血脉。作为回应，德拉兹纳逐渐蜕变。昔日纯善好奇的精魂在对抗龙族的负面情绪侵蚀下，变得阴暗扭曲。部分德拉兹纳开始盗取龙骨作为后代容器——若无宿主，这些转瞬即逝的精魂无法在物质界长久存续。冲突最终升级为全面战争，期间德拉兹纳迅速演变成如今世人熟知的黑暗残暴形态。但龙族与同样厌恶德拉兹纳的人类结盟后，赢得了战争。
“我从未知晓这些，”皮特尔感叹，“实在难以想象德拉兹纳除了怪物之外的其他面貌。”
确实，格洛里奥克斯表示，但世事并非始终如此。幸存德拉兹纳逃往荒芜之地，在无法获取龙骨的情况下艰难求生，直至灵王现身承诺：若愿效忠于他，便赐予他们统治龙族之权。乌兹曼汀——德拉兹纳中最强大的存在，自封为女王——代表族群接受契约，率领部众参与灵王发动的首场战争。但待灵王击败敌手后，他背弃盟约，反而将德拉兹纳囚禁为奴。格洛里奥克斯沉声道，那已是我听闻的最终记载，但显然故事尚未终结。
当我还是幼龙时，斯派德接过话茬，曾听闻乌兹曼汀败北的传说。无人知晓她的最终结局，但隐秘流传着灵王将她的精魂强行剥离躯体，施以魔法禁锢。据说灵王囚禁其魂，以备将来需用其力。自灵王陨落后，我们推测封印必然减弱，才让她得以操纵斯科塔尔与埃瓦莱娅完成复活仪式。
“但这意味着什么？”罗莎追问，“她究竟想要什么？”
格洛里奥克斯低沉的嗓音隆隆响起："很难说。但如果非要猜测的话，我们认为乌兹曼汀正计划向全世界的人类与龙族发动战争，为德拉兹纳尔征服这个世界。她坚信德拉兹纳尔与龙族、德拉兹纳尔与人类之间不可能和平共处。既然灵王背叛了她，她会认为只有实现绝对统治，德拉兹纳尔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与和平生存的自由。"
"她想要战争，"皮特重复着这句话，在舌尖细细品味后才叹气道，"斯科塔尔不过是枚棋子。她欺骗了他，利用他来确保自己复活。"
是的，我们也是这么认为。
"那么，我们该如何阻止她？"这个问题很简单，但皮特知道答案绝不会简单。
自谈话开始以来，格洛里奥克斯和斯派德第一次同时振奋起来。我们或许知道一个办法。
希望之火在皮特胸中燃起："真的吗？是什么办法？"
斯派德露出微笑："我是这里最后的同族。自从斯科塔尔放逐所有龙骑士，我的族人凋零殆尽后，我的心变得无比沉重。我害怕再也见不到其他龙族降临这片海岸。但你和格洛里奥克斯的到来让希望重燃。我们必须守护这新生的希望，波瑟纳的皮特。我们必须让龙族重返查梅诺斯。"
皮特的目光在斯派德与格洛里奥克斯之间流转，最后落在那几个睁大眼睛聆听的女孩身上："让龙族回归？怎么做？"
"荒野深处藏着一批龙蛋。这是个严守的秘密，也是我当初没有随其他龙族离开这片海岸的原因之一。这个藏宝点是由一位拥有预言天赋的龙族长者在很久以前设立的，就是为了应对如今这样的变故。我们将去取回龙蛋，孵化出新生的龙群。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皮特。我们需要为它们寻找骑士，还需要训练这些骑士。"
斯派德轻轻碰了碰齐吉："我们还需要训练我的骑士。若要阻止乌兹曼汀，我们必须组建新的龙骑士军团挡在她面前。你愿意帮助我们吗，皮特？你愿意训练新一代龙骑士吗？"
疲惫不堪的皮特低头注视自己的双手。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反抗军鹰巢做出是否参战决定时，也曾做过同样的动作。那时的他感觉自己如此渺小，如此脆弱。此刻当他低头看去，只见新旧交错的战斗伤疤纵横在手背。他感受到这具更成熟强壮的身躯里蕴藏的力量，以及流淌在体内的魔法能量。他远渡重洋寻找人生目标，寻找世间立足之地。尽管深爱着波瑟纳和留在那里的亲友，但查梅诺斯不知怎的成了他必须停留的地方，成了让他产生归属感的家园。
长久以来，他一直活在德兹和卡恩的阴影下。即便在战争中已竭尽全力证明自己，他仍渴望真正地展现价值——也许这就是他等待的机会。
训练新一代龙骑士军团？这是个艰巨的任务，却至关重要。当皮特从双手抬起视线，与齐吉、罗莎、斯派德和格洛里奥克斯目光交汇时，他心中已有了明确的答案。
"我愿意。我会训练新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