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欲念。
莲子粥太烫, 映雪慈本想等放凉了喝,这下也喝不成了。她坐在槛窗下的竹榻上吹风。
半边身子软软地歪在窗前,傍晚的黄昏笼在她身上, 肌肤像灯下的玉髓,细看能看出一种清润的釉质。
一双眼半低着, 长睫如黑色的羽尖,身上幽香绵绵, 润物细无声地扩过来。
片刻才颔首,“我知道了。”
梁青棣松了口气,笑道:“那奴才这就让人上膳。”
映雪慈没说话, 仰脸看天边的落日, 身段又轻又柔, 像风中的一段烟霞。
梁青棣收回目光,招手叫御膳司的人进来。
众人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就弄好了, 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梁青棣上前一步,呵着腰道:“王妃, 奴才就先走了, 要劳您再等一等。”
映雪慈轻声:“阿公留步。”
梁青棣忙回头:“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如今这位是陛下心尖子上的人, 他哪里敢怠慢。
别宫的娘娘为见一次天颜,恨不得拜佛求神, 从御前的人求到敬事监。
到了映雪慈这儿, 御前的人万般小心才能进她的宫门。
映雪慈顿了顿,才道:“阿公是陛下跟前的老人, 身份贵重,频频出入我这里,只怕被人瞧见不好。”
她及时打住, 没有再说下去。
梁青棣听她的话头,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心里直叹气。
这么温柔的人,被无意冒犯了也不会拿乔端架,下人脸子,反而柔声细语的想把误会给说开。
梁青棣哎哟一声。
“是奴才想的不周到,光顾着给陛下传口谕了。王妃放心,奴才来时走的是宫中暗道,御膳司的人对外也只说是奉谢皇后殿下的命,来给王妃送素膳,奴才能以项上人头担保,除了王妃宫里和御前的人,绝不会有第二个知道,今夜陛下来了您这里。”
映雪慈一愣,“暗道?”
“是,早年太祖勤政,回回折子批到深夜,宫门下钥后再来又怕吵醒住在这儿的小宛公主,便命人修了条暗道。都是往年的事儿了,不值当说,王妃只管放心便是。”
紫宸殿离南薰殿本就近,绕两个弯便到了,修个暗道小路也不用大费周章。
映雪慈忽然就明白,慕容怿为何一定要她住来这里。
他道去含凉殿夜里不便,她那时还不明白,南薰殿有什么方便之处。
不一样要从宫道里走,要等她开门么?
原来是这样的方便。
映雪慈气息微乱,捏着帕子才没有失态,蹙眉让人离开。
她坐在窗前透了好一阵风,脸颊还烫的没边。
那日说他无耻还是说轻了,他岂止无耻。
幸好他心思还在朝政上,若他铁了心要做一位暴政荒淫之君,前朝因奢淫亡国的老前辈都得给他让一让位。
转眼天擦黑,南薰殿点上灯烛,明丽华美异常。
听闻这儿的墙壁和地毯在建造时都洒上了扶南国的郁金苏合香,馥郁馨香,灯烛也旺。
远远瞧着,寂静威严的宫阙间,南薰殿像昼夜中生辉的宝珠,明光流淌。
宫门快下钥的时辰,慕容怿才来。
换做别宫,陛下御临是头等大事,早早就在门外唱礼了,嫔妃梳妆打扮迎接皇帝。
在南薰殿,没人敢出声。
皇帝弃了銮仪不用,所以慕容怿来时,映雪慈并不知道。
她蜷在竹榻上玩九连环消磨时间。
长发笼着清丽的小脸,细指擎着青玉环,指尖翘起好看的弧度。
偶尔碰到解不开的时候,雪腮微鼓,轻轻嘟囔一声。
窗外的荼靡花开满了窗台,白皑皑的,簇拥着她纤瘦的背影。
慕容怿看得有些出神。
恍惚这里不是禁中大内,是她在钱塘王府的卧房。
他不是皇帝,只是卫王,只能隔着墙檐这般幽深地注视她。
看她等到夜晚回家的丈夫,被丈夫抱紧香软的身子步上床榻。
在帐幔后咬紧红唇,溢出可怜的泣音。
指尖无力揪住柔软的纱缦,绷紧到极致,再一点一点滑下去。
慕容怿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垂眸撩起玄端服的下摆,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仿佛不是在捏衣摆,而是在捏她挣扎的腕子。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里是大内,他是这里的主人。
以后,他才是能名正言顺拥有她的人。
映雪慈刚解开一环,来不及露出梨涡,九连环便被人夺走。
一只手背宽大、骨节分明的大掌取代九连环嵌了进来,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小小的手掌。
映雪慈微微睁大眼睛,仰头对上一双漆沉的眼眸:“陛下何时来的?”
说话的时候,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慕容怿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纤细的脚踝,把她从东梢的竹榻抱进了用膳的桌前。
慕容怿道:“方才。”
映雪慈挣扎着要下来,被他握得更紧。
她察觉得出,慕容怿今日似乎有心事,来时便寒着脸。
她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在他腿上坐好,“陛下若政务繁忙,不必日日来探望臣妾,臣妾在这儿住得很好。”
慕容怿低眸看她,“朕不忙,可是等朕等的太久了?朕下回早些来。”
映雪慈抿唇。
她固然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怿今日捏着她脚踝的手微冷,带有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拂在她脚背上。
和之前对待她的力道都不一样,无声的侵略性抵着皮肉渗入过来。
映雪慈被他揉得有点痛,背脊不着痕迹地绷紧。
两只手防御般压在小腹前。
慕容恪以往也会这样。
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更凶狠。
弄痛了她,急急忙忙凑过来哄她,舔她的眼泪,吻她的睫毛,狼吞虎咽,却更重。
当慕容怿的指骨往上延伸时,映雪慈抓住了他的指尖,她气息轻颤:“……先用膳。”
慕容怿抽出手,搭在了桌上。
映雪慈瞧见了那只让她惧怕的手。
修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骨节微微凸出,能看到青色的脉络。
她体会过这只手贴上肌肤产生的粗粝摩挲感,此刻恨不得他拿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索性扭头,不再去看。
她夜里不怎么吃东西,奈何坐在他腿上,哪儿都去不了,只能依偎着他的胸膛发愣。
慕容怿在军中几年,用膳还是随了皇室子弟那套斯文。
他挟来一块嫩笋喂她。
映雪慈下意识张开唇瓣吃了。
慕容怿又挟来雪白的山药,映雪慈咬了一小口,摇头把他的筷子推开,“不吃这个。”
慕容怿低低地笑了下,不知是取笑她还是怎么,蹙眉道:“挑食,你和嘉乐一样吗?难怪这样瘦。”
说着,将她咬过的山药吃了下去。
映雪慈移开目光,还是不大适应他这个举动。
待用完膳,慕容怿还不肯放她下来,手掌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背。
映雪慈饶是再迟钝,也察觉的出他在有意拖延时间,轻轻推了推他。
“陛下,夜深了,该回宫了。”
烛花爆了爆,明灭一瞬,沉闷的空气仿佛不会流动。
映雪慈听见他淡淡道:“不急。”
身后,梁青棣低头过来奉茶。
他走到皇帝边上,刚要把茶盏放下,却不知怎么,手一歪。
温凉的茶水尽数泼在了皇帝的身上。
映雪慈一愣,诧异地看向梁青棣。
他是皇帝跟前的老人了,奉茶都奉过不下千趟,怎么会这么鲁莽,把茶泼在皇帝身上?
“陛下饶命,奴才该死,方才不知怎么脚下打滑,竟没端住!”
梁青棣利索地跪了下来,头抵在地上哭喊着认错。
慕容怿皱了皱眉,“自己下去领罚。”
哭喊声霎时止住,梁青棣一抹脸,退了出去。
映雪慈还在发愣,被慕容怿屈指叩了叩额角,牵起手,“过来帮朕更衣。”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她的卧房,衣裳被浇湿一大片,水珠沿着衣袖往下滴落。
宫人送衣裳进来,放下便出去了。
映雪慈不知怎么,就想到不久前在南宫的那日。
她打翻了茶盏,他步入屏风替她系衣带。
嘉乐无意间打搅,他才不得已松开桎梏她的双手。
如今一切又仿佛重演,区别只在于,湿了衣裳的人是他。
映雪慈被他握着手腕带去解腰上的玉带钩,忽然意识到什么,轻咬贝齿,“陛下是故意的?”
慕容怿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
拇指轻顶,束腰的玉带钩从二人指尖滑落。
他低声道:“是又如何?”
说话间,慕容怿握着她的手,摸上胸前的玉扣。
根本不用她动手。
他的手指已先行一步,利落地解开了那几颗玉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天而降,由疏到密,淹没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慕容怿沉沉地注视着她含泪的眼睛,不想再等。
他已和她像夫妻般接过吻,亲近过,尝过了她的甘美和馥郁,就更想彻底体会,如何做她真正的丈夫。
先是和她用一顿貌似温馨的膳食,说说话。
之后便该沐浴,然后宽衣解带,同榻而眠,行周公之礼。
这件事,早该在两年前便该做了。
若是那时他比崔氏更无耻地将她掠来,他们的孩子如今是否都会走路了?
咿呀学语,一边唤他爹爹,一边唤她娘亲。
欲念是什么时候起的?
慕容怿也分不清了。
是在皇嫂宫中第一回见到她,还是在慕容恪和她的婚礼上,望见她被慕容恪箍得发白的腕子?
那样柔软,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她被大红色的凤冠遮着面,柔弱美丽地行过他的面前。
因看不清前面的路,走得小心翼翼,步伐轻晃。
她连她面前的路都看不清……
就更看不清她的丈夫了。
若他把慕容恪灌醉,换上新郎的服饰,步进她的洞房,将她推倒在绣有百子千孙的锦衾上。
在她掀开凤冠之前,先一步捂住她的眼睛。
待到翌日,她又要怎么办?
是红着眼眶瑟瑟发抖说他无耻,还是怕事情败露,软声央求他不要将此事说出,从而答应背着慕容恪和他交欢。
为某一日腹中突然多出的孩子担惊受怕,分不清孩子的生父到底是丈夫还是奸夫?
光想一想,他都觉得受不了。
更不知两年前他是如何克制忍耐地捱过那一夜的。
她一定不会知道,在她洞房花烛的时候,她丈夫的兄长,坐在宾客散尽的宴厅中,肖想此刻和她欢爱的人是他。
慕容怿低下漆黑的眼睛,无意识地摩挲映雪慈微微发颤的肩膀。
因为不想让她伤心,理智尚存,所以那时没有那么做。
但人不可能永远让理智占据上风。
偶尔,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他是皇帝,不是圣人。
慕容怿控着她的手,摸向了中衣的衣带,嗓音低哑。
“溶溶,朕今晚想留下,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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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中没有违规的地方,请审核重新审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