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 忽然在他唇上轻吻,低声说:“……
“再来晚一步, 朕是不是就该给你们办喜宴了?”他骤然松开她,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出草庐, 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来, “是不是还要朕亲自为你们主婚?”他的声音里涌上无限的愤怒,听上去甚至称得上绝望, 他扯着嘴角,那笑容在他脸上像道裂开的伤口,他愤怒地道:“抬头看, 看清楚。”
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 无数交织的火光,冲天而起。
不是野火,是无数支火把同时点燃形成的恐怖阵势, 炽烈的火光跃上树影,攀过岩壁, 映出他带来的人马。
人影如同鬼魅显现在山野之间, 错落森然, 近处有人半蹲于坡地,远处有人静立于嶙峋的岩石之上, 剑已出鞘, 这沉默的杀阵,自上而下, 层层堆叠,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映雪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在月光底下泛了白, 不掺血色的雪白,衣角儿在黑夜里一起一伏,掀掀落落,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鸽儿,低低的徘徊着,徘徊在她脚边。
“你爱他吗?”
映雪慈说不出话来,手微微发着颤,“慕容怿。”
“你爱他吗?”他盯着她,面无表情,身上没有伤口,却好像在往外滴着血。
她没办法,觉得他像一个即将坠崖的人,只要她说一个“爱”,他就会拽着她一块儿坠向万劫不复,他们在那万劫不复里粉身碎骨,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决心,她只好说:“不爱。”
“我不爱他。”
他愣了愣,眼睛微微亮起来,像个孩子那样有了光,他抿唇,眉头仍皱着,“真的?”
“真的。”她说:“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们从未有过逾矩之处,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你若不信,我可对天发誓,若我爱他,便叫我五雷轰顶,不得……”
他倏然变色,“别说了!”
映雪慈含泪看他,慕容怿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将她抱起,走进草庐中。
他将她放在草垛上,转身将被他踩灭的火堆,重新升起,火光映着他的眉睫,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脸上沾了一块灰,看他动作。
待生完火,他走过来,把她抱到火堆旁取暖。
她的手一直在颤,他蹲下握住她两只冰凉的手,放在掌中搓热,又放在唇边呵气,他低低地问:“还冷吗,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木然着脸。
慕容怿低声说:“怎么不理我?”
他垂下头,额头慢慢儿抵上她的膝盖,这个角度,恰能瞧见火堆旁,那件被烧出了洞的男人的袍子,他的眼中慢慢渗出阴翳,厌恶地扭过脸去,将脸对着她的腹部,伸手摩挲她瘦瘦的一截小臂胳膊,摸她里面细伶伶的骨头,心里总算没那么痛了。
他自言自语:“其实,我都知道。”
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他什么都没做。”
慕容怿说:“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仍木着脸,“就不担心我骗你?”
他笑笑,“不担心,我一直都在看着。”
他抬起了头,睫毛浓黑,眼珠湿润,身后的影子跟着在墙上张开,像头藏在黑夜里的豹子。
他身上还穿着华丽的皮弁服,这是一种绛纱红裳、彰显威仪的礼服,使得他看上去愈昳丽威严,近乎神祇,她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在不久前,他或许还穿着这身礼服在大殿受人朝拜。
“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说嗯,把她扣在怀里,一只手扼着她的后颈,怕她会跑似的,深呼吸,贪婪地汲取她的软玉温香,“你没走,真好。”
她默了默,“你说的一直看着,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说了你会生气吗?”
映雪慈道:“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做呢?”
他道:“因为我也很生气。”慕容怿闭着眼,感受她温暖的怀抱,万籁俱寂,里面外面都静悄悄的,他能听见她身体里传来的一点朦胧的心跳,咚、咚……胜过夜宴上的笙歌鼓瑟,也胜过年少时渴盼凯旋的号角王音。
“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不告而别,我太害怕了……你知道吗,我从没有爱过人,我不知情爱是这样的滋味,折磨得我像个疯子一样,我也不愿让你见到这样的我,可一想到你要离开我,我就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难受得不能成活了,我可以死,可你还活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难道要让你跟着我一起死吗?我不想这么做,但我一想到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身边没有我,我就……”
“我就嫉妒的恨不得杀人!”他的大手猛然攥住她的衣裙,“你还记得嘉平伯吗,他喜欢你,慕容恪也想得到你,杨修慎爱慕你,人人都喜欢你,人人都可能成为你的丈夫,那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我要你爱我,就这么难吗!”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抱着她的腰,脸深深埋进她膝头堆叠的衣裙里,声音低了下来,竭力克制那股汹涌的杀意,低声道:又吓着你了,是么?……别推开我,溶溶,别推开我。”
“我保证不再这么做了,不再吓你了,我会改,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
映雪慈无言地坐在稻草上,指尖揪扯着裙角,又被他连手都拢了过去,他恨不得把她的一切都纳进怀里。
见惯了他做皇帝时不可一世的样子,他忽然这样,她也无措起来,可怜的看着他,心下起了一点惶然,想恨又恨不透彻,想同情又同情不下去。
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太多太多,他能排老几,可别的人都求不到她的面前,但凡求她一定会帮,只有他求到了她的面前,她想狠一狠心肠,可被他抱着膝腿,根本动弹不得,只好说:“能不能别这样,我们好好的说话,可以吗,你先起来。”
他不肯,仍是说:“原谅我好么?我再也不会了。”
她下意识的将脸往旁边躲了躲,他见了,眼中流露出哀恸之意,她不由一僵,嗫着唇说:“你还没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原谅你?”
他说:“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她反问:“我何时要过你呢?”
他故意露出黯然神伤的样子,这种让她难过的神情来,她垂着眼睛,“说吧,说吧,这世上隐瞒和谎言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就算现在不告诉我,总有一日我会知道。”
慕容怿扯了扯嘴角,“也是,那你答应我,知道了不要生气,别气坏了身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横竖我皮糙肉实打不坏,但你千万别心疼,别为我掉眼泪,你若哭了,来日我的生死簿上罪状又添一条,死了阎王都不会轻易饶我。”
她听他越说做不像样了,脸板了起来,彻底不理他。
他深深地瞧着她生气的样子,故意拣会让她心软的话来说给她听,说的时候,观察她的神情,如果她皱眉,他就立刻做小伏低,收敛那股强势而威严的本性。
而她大抵不知道,自己板着脸的正经样子,嘴角会微微的鼓起,像含着两颗糖松子儿,便道:“我说。”
他便把怎么将她放出西苑,怎么买通刘婆子、吴娘子的养女小舒、怎么制造出找她却找不到的假象,他骗了所有人,连皇嫂都被骗过去了,以为他真的找不到她。
为了让她相信,他再一次放火烧了西苑,飞英也是不知情的,他手里的人,都不知情,只有那个叫苏合的宫女机灵,他需要这么一个人,支使开飞英,支使开宜兰,让她有逃出去的机会,至于宜兰,那个婢女是真心想帮她逃出去的,明明不知情,见了她却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没告诉她,小舒是怎么哄她买了他安排的那个熏香,他其实来了好几晚,也没告诉她,杨修慎被灌醉的那个夜里,其实来了,他知道他会来,但他没让人拦,杨修慎就站在那扇门外,他什么都听到了,所以当晚就喝下了一碗可以令人昏睡的药。
他那唤作墨奴的小仆,还自以为是为主人避祸。
只是没想到,尉迟曜没把人看住,她会从会同馆的窗户跳下去,也没想到杨修慎居然醒了过来,胆大包天,竟敢带着她一起走。
走去哪里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逃进山林的那一刻,山脚下的三千营便报入了宫中。
他知道她听完了一定会生气,但不想再瞒着她,如她所说,隐瞒、欺骗没有好结果,他不想和她没有好结果,不想她生气成这样。
映雪慈眼睛里都是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一瞬慌了神,感到害怕,细想他刚才许多话,已是再三委婉,他疼得呼吸都揪起来了,拿大手抹她腮边的泪珠,放轻了声说:“不是说好不会生气吗,怎么哭了?”
她甩开他的手,“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手下留情了?难怪你不敢告诉我,难怪你先前说了一堆的话来哄我,你拿我当什么,你笼子里的蛐蛐,你围场里的鹿兔,你放我出来,就是为了等一日尽兴地狩我,是吗!?”
他慌了,面色却镇定,攥着她抖得颤颤的小臂,沉声说:“我怎么会那么想,我怕你一个人跑出去危险,你总想着出去,总有人千方万计的想引你出去,你当他们是好心的么,他们想从你身上谋图打算。”
映雪慈冷冷地看着他,“你就没有谋图,你就没有打算?无媒无聘,与我苟合,诱我私奔,慕容怿,你同我装什么蒜?”
她挣扎着要走,他怎么肯放手,她却使出了吃奶的劲来咬他,撸起他的衣袖,咬在他的手腕上,他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松手,另只手将她的后脑勺往怀里摁,低头吻她的额头和眼睛,恳切地说:“今天是我的生辰啊,我们别这样了……行吗?我错了。”
渐渐的她也没力气了,在他怀里不动了,他紧紧搂着她,出了一身的汗,冷汗从鬓角流淌过下颌,他松了口气,托着她的身体把她打横抱起,想带她出去,却听她在怀里低低的抽泣了声,“等一等。”
他低头看她,沙哑地问:“怎么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睫毛都被眼泪打湿了,一绺一绺黏在眼底,“不是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吗,你放我下来,我给你煮一碗长寿面……吃完再走。”
慕容怿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揣测她的用意,但还是轻声说:“宫里也能煮。”
“我不想。”她哭诉道:“我跟你进了宫,以后还有什么机会能出来,你恐怕再也不会放我走了,我要在宫里过一辈子,日日对着你这衰人,我想在外面多留片刻,你也要阻我。”
他低声哄道:“行,我让人去取面。”说罢替她抹脸,“再哭脸都要腌皱了。”
她不语,过会儿有人送了红麦和鸭卵清擀出的面条进来,还有鸡丝、云腿、鲜笋等八样菜,水是京西玉泉山的泉水,赫然一大盘的东西,这本是今晚尚膳监的人做给他吃的长寿面,如今被送来了这小小的风都不敝的草庐。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却不看他,径自用泉水煮沸下了面,又捞出用鸡丝云腿点缀,旁边卧着两颗翠生生的小油菜,递给他,“尝尝。”
他尝了一口,她柔声问:“好吃吗?”
“好吃。”他说,她笑了笑,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哀婉,“我都没怎么放盐。”
他说不要紧,他口淡,天生不爱吃盐,她不吭声,静静看着他吃完了那碗面,他吃得不慢也不快,不算斯文,但倒是挺好看。
她托起他的脸,帮他抹唇,“溅到脸上了。”
拭了拭他的嘴角,忽然在他唇上轻吻,低声说:“我爱你。”
说完,又吻了吻,缠绵的细吻,像花瓣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好闻的香气,他微微睁大眼睛,浑身僵硬,气息急促起来,她看到他微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也会脸热,好稀奇。”
他不知说什么,只好低低的嗯了声,任她在唇上辗转轻吻,有一刹那几乎落下泪来,他想问她为什么,她不该恨他的吗,可这吻太甜美,他已想不起别的,只听到她在耳边幽怨地问:“你怎么不来吻我呢?”
“以前,都是你先来吻我的。”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身体立时伸出双臂,箍住了她,他吻她的样子可谓贪婪,唇也吻,鼻尖也吻,眼角眉梢都要吻到,一时的委屈可以忍,一世的委屈却装不出,他本性里强势的那份又占了上风,把她逼得连连后退,摇摇欲坠。
她不得不攀着他的脖子,被他逐到了角落里,像只被追逐的羊羔,她的手慢慢从他的脖子,滑到了肩,又跌到了他的肘弯。
清苦的寒药气息慢慢散开在唇齿间,他未能反应过来,沉溺在她的甜腻中无法自拔,以至于药性发作,他毫无防备,映雪慈被吻得动情的面庞冷冷的,像朵冷露浸湿的蔷薇。
他扶住额头,“你给我下了什么?”
她不说话,冷冷地坐着,仰脸看他,慕容怿踉跄着踩过地上的篝火,“毒药?”他咬着牙,却没叫人进来,目光漆黑的落在她身上,阴鸷地诘问,“你想要我死?”
她只问,“被人拿捏性命的滋味好受么?”
他不说话,眼睛渐渐充了血,露出一个悲伤到极致才有的表情,她撇开他往外走,走到门前,身后传来沉重的步伐拖动声。
他扶着墙,袖子上有血,原来是掌根不慎擦破了,血流出来,他自己也看得恍惚,慢慢拿掌根抹过脸,脸颊便也染上了血色,嘴角扯开一抹大大的弧度,“不亲眼看着?”
她转过身来,看他俯低了头,那张染血的脸,凑到她的脸前,眼睛带着药性发作后的浑浊和阴翳,低声喃喃:“不好受……对不起。”
映雪慈被他拖进怀里,高大的人瞬间跪进她的怀里,她也被拖着跌坐下来。
他环着她,重重的朝她身上压去,眼泪在闭眼的刹那滚落,他的脸贴着她的颈子,还有许多话想说,临到嘴边却也只能苦笑,化作一声叹息。
映雪慈静静地坐着,她低下头,伸手掠了掠他耳边的鬓发,“不是毒药,是你吃惯了的,我也吃惯了的……”
她离开西苑前,取他避子丸里的一味药,又借口夜里辗转难寐,问何太医开的安神汤,轻微的毒性,可致人昏睡,不会伤及肺腑。
“你也知道不好受。”她低声道,“那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一报还一报,咱们算什么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吗,这样的日子,哪一日才能到头。”
谢皇后循着皇帝的人马赶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映雪慈寂寂坐在地上,旁边篝火将灭,慕容怿躺在她怀中,头枕在她的膝上,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听见有人迈进来,她毫无波澜,既不转身,也不开口,直至谢皇后颤声:“溶溶?”
谢皇后冲到她面前,震惊的无以复加,映雪慈看着她一愣,眼泪慢慢蓄满了眼眶,抽噎着喊道:“阿姐……阿姐,我怎么办?”
午时方过,嘉乐便回来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要去找两个伴读姊妹玩上一下午,今日甫一下课便噔噔噔跑回南宫,在皇后的偏殿门前探头探脑。
秋君拦住她,笑说:“公主,不能进去,皇后殿下在同王妃说话呢。”
嘉乐遂“哦”的一声,百无聊赖地在庭院里乱转。
小婶婶回来了,她可开心呢!人是前日夜里回来的,她早上起床,一听小婶婶回了宫,蓬头散发就往偏殿跑,把宫人们吓了一跳,结果也没能见到她,母后说她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她一心牵挂小婶婶,倒也不止她一人牵挂,今日上课的时候,那两个伴读便也同她打听了小婶婶的事,宫里的人都不是瞎子,凭空多出个人来,眼下消息早已传出了宫外,礼王妃“死而复生”一事,她走到哪儿便听到哪儿。
偏殿中,谢皇后坐在床边,踌躇着开口,“他无碍,今早便能上朝了。”
映雪慈垂眼,仿若未闻,谢皇后叹气,“我去把蕙姑、柔罗接回来好么?”
她轻声说不必,“好不容易出去,还回来干什么,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我请人看顾着她们些。”谢皇后说着,握住她手,“你以后是何打算?”
映雪慈一阵忱默,谢皇后道:“也罢,等你养好身子再说,你受了惊,我请太医过来替你瞧一瞧,别落下什么病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