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挽回

小说: 如果花鳗恋爱 作者:刘汽水 · 刘汽水作品集 章节字数:4,843
第六章: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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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江其深走了一步,回头看她,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

“你再说一遍。”

“我要分手。”

江其深含笑看了她一会儿,才问:“什么原因?”

“我要回老家,我爸妈需要帮手。”

“你要回农村?”江其深撇过脸,毫不掩饰地傲慢地笑了,“回去养猪?”

“养羊。”

杨不烦挺直了腰板,昂首挺胸,那副样子不像是在谈分手,更像是立了功正在领赏。

“你刚积累了一点儿工作经验,要回去养猪?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在这个城市有个立足之地,你现在要走,你以为你的位置还会继续保留吗?马上就有比你更上进、更优秀的人取代你。”

杨不烦当然知道,不论是工作上的位置,还是感情上,江其深都不会有空窗期,自有优秀的人络绎不绝地涌向他。

从前她很恐惧这些,但现在她不恐惧了。

她早就感觉到,她在这个城市拥有的位置或者说机会,实际上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因为她只要失恋就会失业。

杨不烦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人不能打工一辈子!而且工作不分贵贱,国家有政策,养羊也是一条出路。”

“你是不是异想天开?”

江其深逐渐暴躁,说话声音也高起来。

“你知不知道创业,尤其是养殖业有多苦、多难?你吃得了这个苦吗?想当然一拍脑袋,喊喊口号,你以为就可以成功吗?”

他们公司早就有和地方政府合作的助农信贷,农业畜牧业产值低、风险高,这都不用列举数据大家就清楚。

杨不烦也知道,但是她还在虚弱的、坚持地抵抗着他,“我爸妈半辈子搞养殖,也把我养大了。”

江其深克制不住血液里膨胀的恶意,嘲讽道:“那你爸妈为什么送你读书,难道是为了让你继续去搞养殖?没别的追求?如果是的话,那你他妈还读个屁的书,大字不识也能养猪,你浪费那么多时间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现在就业形势有多严峻?以后你又要怎么解释你简历上的空白期?为了一点儿小事,把你自己过去的积累和未来赌进去,我看你不仅没长进,还没脑子。”

一提到她父母,杨不烦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她的父母没有要求她回去继承羊业,可一定也不想让她过这样的生活——

她在他的公司打工,住在他的家里,做他爸爸和他的传话筒,她像个只有身份没有自我的NPC,存在的意义就是渲染他的成功。

可是她的人生呢?

她的感受呢?

“没脑子又怎么样,”杨不烦气得脑子嗡嗡的,大声说,“我未来的对象不嫌弃就行了,其他人我管不着。”

江其深又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笑得满脸都是愠怒和戾气。

杨不烦懂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江其深的尊重的,别想着和平解散了,她在期待什么。心里腾起一种争强好胜的决心,她在他讲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就发动了攻击。

她应激似的语无伦次地说:“反正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们分手之后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对!我没脑子,我配不上你,这不是正好如你意?现在我就到我该去的地方去。但是话说回来,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你到底在高贵什么,你为什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现在不爱你了,你闭嘴吧,说话跟垃圾短信一样难听,我要给你退订,TDTD!”

“跟你他妈说了半天养羊,你还养猪养猪养猪的,你是猪脑子吗?闭嘴啊不准说话,你的爹味熏得我眼睛疼!”

“反正我以后不会再来舔你就是了!不对!是我不要你了,你记住是我不要你!”

“操!”

以前杨不烦讲伤人的话,是为了试探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而现在,她说伤人话是为了了结她自己。

与以往不同,这次她发作的时候好像无法自控,如果能毁掉关系,她会有报复性的快意。

她想象中自己威风八面,说完就夺门而出,奔下楼去收拾剩下的行李,根本不留给他反击的时间。

实际上她头发乱糟糟的,能说出最狠的话不过就是“我不爱你了我不要你了”,讲完这些话,她还得带着大包小包滚出这个家。

如果当初没有入职他的公司,没有住在他的家里,或者说没有在一起,没有喜欢他,分个手也不至于这么伤筋动骨。

她一直羡慕那些拥有平等关系的人,她只有这一段恋爱经验,只有很少的时间爱是对等的,更多时候,江其深不在意她的尊严,也不关心她的荣辱,等她闹的时候就花钱哄哄。她的爱只是让他变得得意,让他平等地看不起。

窗外轰隆一声,气势磅礴的乌云翻滚,压得天都像要掉下来。

江其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发现自己开门的手居然有点发抖。

他走出去,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的杨不烦。

就让这个不识好歹的蠢货滚回去好好吃吃苦,等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这世界的风浪有多剧烈,就会知道他有多用心良苦。

到时候除非她痛哭流涕悔恨道歉,不然绝不会原谅她。

好像快要下雨了,杨不烦没找到自己的伞,那常用的两把伞都带去公司,跟着物流回到老家了

她推着行李箱,背着自己的小包,轰隆隆地走到了玄关处,换鞋的时候才看见玄关处有一束很漂亮的花,很大很新鲜,花瓣上有晨露闪烁,是江其深带回来的。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飞快收回了视线。

她明白他并非一点感情都无,只是,那是一种需要拨云见日才能窥见的真心。

他的人跟他的爱一样,是有距离的,有条件的。

底色是冷漠的。

杨不烦有时候会想,江其深这样的人如果遇到一个非常爱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会抽出很多时间去陪她吗?

会变得很有耐心,会害怕失去吗?

杨不烦回过头,遥遥望向他,高声说:“以后你要是喜欢谁,一定要告诉她。”

江其深果然露出个很贱的表情。

杨不烦说:“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让她知道,在她顺利的人生里也会无端遇到命运的恶意,让她在得意的时候,只要一想起你的脸,就会感到自己也不是那么幸运,毕竟,无论是谁被你这样的狗东西喜欢,都是他妈倒了血霉了。”

说完,杨不烦就开门轰隆隆地走出去,按下电梯,步履生风,一路上路过的摆渡车都载了球童往高尔夫球场去,管家跟她抱歉笑笑,她走了好久才走出这个狗日的小区。

没一会儿,天上就开始落雨,她只好就近找了个公交车站躲雨。

雨点密密匝匝,看这架势像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她蹲下来,掏出一颗口香糖嚼起来。

说实话现在还没有失业又失恋的实感,这提心吊胆的一日终于来临,又终于过去,而此刻她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崩溃、难过,要去死,甚至也不伤心,还有点畅快。

心里大大松了口气,终于完蛋了!

草他爹!

原来分手是可以接受的,而真正痛苦的部分,是分手之前的反复猜忌、权衡得失,是将失未失的末日前一刻。

其实不该把时间线拉得这么长的。

她吹了个泡泡,“啪”一声,爆了。

只是偶然的,她看见江其深的车在雨幕中缓缓朝她驶来,确认了一下,是他的车。

杨不烦想,或许他还是有点心的,现在雨那么大,她没有伞,他看在几年的情分上给她送个伞,顺便讲点你好我好的场面话,为这段感情收个不难看的尾,再真正道别,是这个意思吗?

可能是吧。

毕竟他们之间没有原则性问题。

不过她不会主动招呼他的,这是分手之后,人理应长出来的脊梁和气节。毕竟爱不会让人得到平等,但是不爱可以。

杨不烦站起身,整了整没有领的衣襟,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手上转着行李箱的扶手,让万向轮在高低不平的地砖上发出痛苦爆鸣,她静心等待着这场和解。

她屏息站在那里等了足足一分钟,装作漫不经心,恰好匀出一丝余光盯着那个方向,手都转出了腱鞘炎。

然而,那辆车只是缓缓驶来,再缓缓驶过,笔直地驶入雨幕,扬长而去。

站台上一滴水落在她脑门上,这就是杨不烦整个人生的缩影,充满了自作多情、脑补、妄想、无人问津。

那一瞬间,她发誓一定要努力赚钱,走上人生巅峰,要永远记住这个只有她一个人受伤的早晨。

总有一天,等她走上人生巅峰,一定要狠狠嘲讽他破产倒霉捡垃圾。她要开豪车,从他面前路过,再路过,路过二百遍,到时候别说一个矿泉水瓶了,连眼神也不会留。

她恶狠狠地打开招聘网,立刻批量海投三十家公司。

消息框里不断有提醒对方已读,不一会儿,就有人约她面试,一个接一个。

杨不烦放下心拒绝了,她找工作也并不一定要去上班,而是想知道就业市场还有没有人要未婚未育的她。

如果养羊失败了,还有一条退路。

杨不烦有点心酸,因为她潜意识里也知道江其深说得对,养羊没那么容易。

她又蹲下,为江其深已经消失,但却还是一坨无形笼罩在她头顶上的阴影而悲从中来。

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很粗鲁的粤语普通话,是个男的:“喂!喂喂!喂说你呢,海上世界地铁站是不是在前面啊!”

这语气很恶劣,很没素质,吓得杨不烦的眼泪一下收了回去,她回头看向那个拿着文件袋的男人,平静地说:“往前直走。”

男人走了也不道谢,暖心的是,往前走根本不是他妈的海上世界地铁站。

雨下了十分钟,终于变小了。

今天没吃早餐,杨不烦肚子很饿,想到附近有一家常吃的茶餐厅,她疾步过去,找了个位子坐下。

隔壁桌坐了一对小情侣,男的把虫草汤里的花生一粒一粒地挑出来,再递给女的,还不断把女的爱吃的烧腊夹给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以前看到这样的场面,杨不烦会提醒自己不要去跟别人比,江其深的好或许别人也没有,而且这些年他变了很多,对她也很好。

但现在想想,人如果只顾着骗自己,执意犯贱的话,那她得到的一切报应都是活该。

她早有所体悟了,爱男人鲜少得到福报,男人不会爱。

小说里女主清冷洒脱,现实中舔狗水深火热。

下了单,服务员小妹很快就上了餐,冻柠茶和牛腩河粉加一份喷香的蛋仔。小妹收起托盘,看向杨不烦的行李箱,笑眯眯地问:“出差呀?”

“不是,回老家。”

“回去玩吗?”

杨不烦摇头,“回老家发展了。”

小妹的脸垮下去,语气很夸张:“啊,我很舍不得你欸!”

杨不烦挠挠脸说:“以后我来深圳的话,会过来吃饭的。”

小妹点点头,祝她一路顺风。

杨不烦心里暖暖的,心想,看吧,这钢筋铁骨冰冷无情的大城市,还是有人舍不得我的。

吃完饭,跟小妹道了别,杨不烦推着行李箱往外走,外面又下了雨,小情侣堵在门口撑伞。

男的把伞往女的身上倾斜,自己肩膀裸露在雨里,很快就淋湿了。

杨不烦跟在后面,双手空空,没关系,他们有伞,她有大头。

她的头有多大?

大得出门都容易被门夹,26年前她出生的时候护士一定目瞪口呆,半天才手忙脚乱去找产钳,把这个大头夹出来,走出产房转头就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并在电视节目里像土拨鼠似的张大嘴,对全世界连比带划:这真的是我见过最大的头!足足有这么大!

杨不烦大概是从初中发现的,这辈子拥有一个这样大的头,注定要生存在多雨地区,因为她整个身子都可以安然无恙地躲在大头下躲雨。

她走出去,沿着酽绿的林荫道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又几圈,忽然笑了,就到这里吧,只能到这里了。

然后她打车去高铁站,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是最有代表性的城市切片,黄焖鸡、隆江猪脚饭和绵延到天际的城中村,以及林立奢华的超甲级写字楼,这一切在眼前一一后退、远去,变成一小点。

她打开手机,点开江其深的对话框,搜索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原来光是“我爱你”这句话,她就说过227次。

她取消了对他的置顶聊天,删了聊天记录。

这一瞬间,那种慌乱而焦虑的裸辞感埋没了她,从今以后,她不能窝囊,不能反悔,不能后退,她要勇敢面对荒芜的野生世界,积极求生了。

三个小时后,杨不烦到了汕头澄海。

这个城市依然还是那个样子,市井热闹,阿公阿嫲穿着短裤,趿拉着拖鞋,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别管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们的表情都是一种,那就是悠闲。

一条324国道把澄海分成了两个片区,一边是90年代建筑特色的老区,一边是高楼林立的新区。一年前她在新区买了个房子,月供不高,就等交房。

小时候的地标建筑花园酒店已经不在了,但附近宁冠园的源源肠粉还在,从小学到现在依然屹立不倒。杨不烦在红色塑料凳子上坐下,招呼年迈的老板上虾仁海鲜肠,再来一碗牛肉丸汤。

上学时,她很喜欢去观海长廊,骑着自行车沿着蔚蓝海岸线走一圈,人在海风的吹拂下,什么压力都没有了,会变得柔软而开阔。

还有,澄海的第一大产业是玩具,上市的公司不少,到处都是包吃包住的玩具厂,但很多人不知道,澄海还有另外一个产业,羊毛。

澄海中心市场,专做羊绒羊毛的生意。

……

吃饱喝足之后,杨不烦推着行李箱走出去,迎着春日正午暴烈的阳光,往家的方向发足狂奔。

她有点庆幸,庆幸还能回到这里。

毕竟,她只是一只凑巧爬上鹤背的水豚,看了世界之后,终有一天要回到她自己的泥潭里去。

手机在她包里亮了起来,是江父发来了消息。

江国威:小杨,上次的羊肉滋味很好【大拇指】另外,你跟其深商量得怎么样了?【微笑】【微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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