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妈妈什么都知道

小说: 如果花鳗恋爱 作者:刘汽水 · 刘汽水作品集 章节字数:3,918
第八章:妈妈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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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杨思琼匆匆往家赶的时候,杨不烦和爸爸拿完蛋糕,刚好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

爸爸问她要不要喝奶茶,杨不烦忍痛拒绝,结果爸爸还来劲了,反复问她喝不喝。

她刚补好四个蛀牙,妈妈勒令她不准再喝任何含糖饮料。

去深圳看她的慈眉善目的妈妈又变成了严厉大家长,最近看她的目光似有无限深意,可能是对赋闲在家的她颇有微词,只不过难听的话还没讲出口。

杨不烦不敢触霉头,还是摇头,爸爸很诧异,说干嘛不喝,喝完回家刷牙就行了,反正你妈也不知道!

于是父女俩美滋滋地走进去,点了一杯草粿,一杯杨梅波波冰,杨不烦走出店门三分钟就喝光了。

爸爸掀开盖子,给她倒了大半杯,充满骄傲地看着这个把奶茶吸得嘬嘬响比他还高大的贪馋闺女。

对父母来说,不论孩子是什么年纪,只要一顿能吃三海碗,那就是顶呱呱的好孩子。

杨不烦却在想别的。

她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但这种开心也伴随着一种脱离职场偷偷摸摸的心虚,因为某天打开朋友圈,看见同龄人都在正常轨道里高速运转,工作加班、健身旅游,而她一打开相册全是羊,羊圈,和晒成李逵的自己。

失业了还这么开心让她变得羞耻而不安,她或许正加速下坠,滑向深渊而不自知。

就跟现在喝奶茶一样,充满罪恶的快乐,如果被妈妈发现不知道怎么挨骂呢,但她还是喝了。

边喝边忏悔,边偷偷快乐。

而且吧,在主流价值观里,对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来说,养羊风吹日晒,没有六险一金,跟以往积累的社会关系全面断绝,说严重点儿就是社会性死亡,这怎么可以是年轻人的追求?

在世俗层面就是向下的自由,不然为啥连村里的狗都能去妈妈面前蛐蛐她一嘴呢?

杨不烦有点沮丧,以前人们还嘲笑孔乙己脱不下长衫,她又何尝不是?

回到家时,天早就黑透,妈妈坐在院里高大的四季桂下,无声无息饮茶水。

杨不烦只透过黑黝黝的夜色看了妈妈一眼,心里就暗叫不好,她紧跟在爸爸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听见妈妈叫她:“你过来。”

杨不烦求救似的拽爸爸的衣角,爸爸摇头推说去做晚饭,她只能轻手轻脚坐过去,开始烧滚水换新茶。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杨不烦舔了舔嘴唇,心虚摇头。

沉默。

母女对峙,空气里有敌意在慢慢凝固,成形。

“你广佑公说,你和小江分手,是他把你赶出来了?他欺负你了?”杨思琼目光如炬,眼角的鱼尾纹如刀割。

“他是不是对不起你?”

杨不烦走了神,正思考要怎么坦白分手的事,看见妈妈的一双手,像树皮,沟壑纵横,遍布裂纹,干涸到剌手。

年深日久的劳作,让她的五指肿大、弯曲,静止时也呈现出微微的爪状,既伸不直,也握不成拳,那是粤东地区很常见的风湿病。

可此刻,她发起怒来,说话时手一下紧握成拳,上面的沟沟壑壑也发起怒地裂开来。裂出一道道鲜红透血、触目惊心的画面。

杨不烦诧异,挺胸说:“不是,是我分的手啊。”

她避重就轻地说了他们之间经济地位相差悬殊,不适合长久发展,正好工作干得也累,事赶事就凑一块儿了,江其深并没有犯原则性错误。

话说完,杨不烦看见妈妈的手又恢复成微微的爪状,神色稍霁。

今天的茶是蜜兰香,香型浓郁霸道,入喉回甘,是妈妈最喜欢的口粮,母女二人沉默地一斟一饮,这事儿好像就聊完了。

杨不烦拈起一块茶配吃完,起身想进屋去,妈妈叫住了她。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很多事也不想和我讲。只是今天,我听见别人说我女儿在外面过得辛苦,受人欺负,我什么也不知道,心里很不好受。我是你妈,在那种情况下都没法反驳。不管事情到底是什么样,但是我生你、养你,不是为了让你一声不吭去吃苦,看人脸色,让人笑话。”

杨不烦僵住。

“你铃姨家的阿朱,每天往家里打一个小时的视频电话,什么都和她妈妈说。坦白说都是当妈的,我和人家比是很失败,和自己的女儿不熟,这么大的事,还要道听途说。”

“很多时候想问你,又怕你嫌妈妈唠叨。”

杨思琼顿了顿,“也不是要你天天和我聊一小时,我只是不想从别人口里,去了解我的女儿。你如果要做什么重要决定,你先跟妈妈知会一声,哪怕讲个大概,这样厝边头尾问起来,我才好回答。如果他们讲了你的坏话,我才知道怎么反驳。”

杨不烦眼泪下来了,“对不起妈妈。”

“我知道我早就该说,只是我不好意思讲。”

“总感觉我实在太没用了,一事无成,恋爱、工作什么都做不好,很害怕你们会对我失望,让你们觉得丢脸。我好像,辜负了你们对我的好。”

杨不烦从小到大都很普通,不够聪明,不够勤奋,也不够勇敢。

各方面中规中矩,没出过任何了不起的成绩,可她的父母从来不要求她要力争上游。

他们没有给她压力一定要考高分,没有要求她要赚多少钱,不会拿她跟任何人比较,却无条件满足她的需求,她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拥有。

他们只是朴素地希望她健康快乐,默默支持她,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榨干自己为她牺牲。

夜风跌进这小小一方院子,月光在呜呜风声的庭院里流淌出一地银白。

听完这一席话,杨思琼既安静,又低落,仿佛月色里岿然不动的树影。

门口的灯倏然亮了,徐建国端着一盘炝炒鱿鱼,一盘蚝烙走出来,放下冒着葱香与热气的盘子,他把手里的筷子分给母女俩。

他盯着眼睛红彤彤的女儿,想着,杨不烦要是跟广佑叔那一家子比,事业上是很平凡。还贪馋,缺点全是随他。

可那也是他最宝贝的女儿,平凡就平凡呗,谁叫他也是个微不足道的爸爸呢。

话又说回来,孩子从小多贴心啊,连个叛逆期都没有。今天她妈生日,她提前买了金项链,还悄悄咪咪去村口定了蛋糕,她绝不是那种只懂索取的孩子,现在一家人住一起,劲儿往一处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徐建国坐下来,催促:“先吃,凉了不好吃了。”

等母女俩都动了筷子,徐建国笑呵呵地说:“我昨晚看短视频,里面庄子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个木匠去森林看到树就砍,有的做桌子,有的盖房子,但是某天看到一棵歪脖子树,长得高大却奇形怪状,啥也做不了,木匠很生气。”

“你们猜庄子怎么说的?

母女俩不约而同望向他。

“庄子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歪脖子树对木匠没用,所以逃过一劫,没人砍。其实人也是这样嘛,对别人有用的人,常常是要被砍掉,被牺牲掉的。一棵看起来没用的树,不能盖房子,不能做椅子,但是它长到最高最大,它不用当桌子当椅子,它就当树,自由自在,当它自己。”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嘛。”

杨不烦被安慰到了,忍住泪,想起很久以前看到一个说法,人要证明自己是没有尽头的,证明自己过得好、有用,其实就是执着于自己的工具性价值,可人不是工具,人是人啊。

执着这些只会不断异化自己。

她咀嚼着脆嫩的鱿鱼,胶原蛋白弹糯,在口里和葱鲜香爆开,滋味好极了。

徐建国看向忧心忡忡的杨思琼,说:“现在日子越过越好了,咱一家三口待一起多好,我看那些嚼舌根的,就是眼红呗。再说了,年轻人谈恋爱分分合合多正常嘛,是姓江那龟儿子没得福气,配不上咱闺女。”

说完再看向女儿,“以后咱找个更好的,我看那姓江的小子就不咋地,天天拉个脸,跟随时拉裤兜子里了似的。跟他说话我都害怕。”

杨不烦哭笑不得,点头道好。

杨不烦夹了一筷子蚝烙给妈妈,“妈妈,今天我偷偷喝了奶茶。”

“我吃完饭就刷牙。”

杨思琼沉默良久之后,好似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去深圳那天,我就该把你接回来。”

临睡前,杨不烦被爸爸叫住。

“知道你妈为啥去深圳看你吗?”

“做胃镜。”

徐建国摇摇头,“那是说给你听的。”

“有天晚上她做梦,梦见你过得很不好,急急忙忙要去看你,才找了个借口。”

徐建国又说:“你妈最怕你受欺负。”

徐建国是入赘的,他入赘没两年杨家父母就去了,其实他们原本有两个儿子,在一场车祸里全没了。

二老深受打击,积郁成疾,从此一蹶不振。

两个哥哥意外去世,父母病弱,杨思琼一个姿娘仔撑起全家,接二连三的打击塑造了她往后越发隐忍坚韧的性格。

那时候家穷,又没有男丁,她受了很多冷眼与排挤,根本也不想结婚的事儿。

后面杨家父母病得不行了,才动了招仔婿的心思。潮汕男人鲜少有入赘的,所以徐建国这个外省仔才有了机会。

当时也是机缘巧合经人介绍,两人相看,一下就对了眼,徐建国不在意入不入赘,只要两个人心意合,在哪里生活都一样。

婚后他们的生活一直很和美,虽然穷了点儿。

早些年潮汕没有移风易俗,还比较团结排外,他没少被人叫做“讲普通的”。加上家里男丁稀薄,杨不烦是个女孩儿,人前人后更是受尽了“生不出儿子”的奚落。

杨思琼受了很多重男轻女的歧视,生下杨不烦之后,毅然决然做了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定:再也不生了!

她不想女儿吃她吃过的苦,不想女儿被儿子欺负,要把家里所有的爱和资源都给女儿。

这在当时真是不可思议,全村都劝,可她就是这么做了。

徐建国当然支持,他连入赘都不介意,自然对一定要生儿子继承香火这种白骨森森的男权叙事感到乏味。儿子是虚无的权柄的象征,远不及活生生的女儿的幸福来得宝贵。

徐建国看向女儿,“人生不如意是常事,我和你妈这大半辈子都过来了,能不明白吗?你这辈子还长着呢,一时的不如意会过去。咱家虽然不富,茶饭总是不短,还怕你回来多吃一碗饭?谁家孩子谁心疼,我家孩子不是非得在外面当人上人才叫成功,到父母身边怎么就不叫成功了?”

“谢谢爸爸。”

这是杨不烦回家以来,感受到家和爱的浓度最高的一天,父母的爱真是没有道理,没有其来有自,没有条件。

他们好像天生就有爱人的天赋,是爱的天才。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焦虑、职场压力都是遥远的事,父母很坦然地生活在当下,并不忧心忡忡地去思考如何支配未来。

他们爱惜眼下的一切,家人、小羊,以及餐桌上的一茶一饭。即便未来如何风雨飘摇,可是心里总不会冰冷得空无一物。

她在这瞬间被强烈的情感冲击得不知所措,也壮起胆来,挺直脊背,脱口而出道:“爸爸,这次我是真的想留在家里,我要在家好好经营羊场,我要做大做强,弄个很大的农场,让你和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

“爸爸支持你!”

而杨思琼,也默默在心里准备起来,因为她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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