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故人重逢

小说: 如果花鳗恋爱 作者:刘汽水 · 刘汽水作品集 章节字数:3,406
第九章: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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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又过两日。

杨思琼拉了一车豆粕麸皮颗粒、玉米面回去,路过大榕树的时候,树下喝茶的七姑八姨三老妗又叫住了她。

聊了没两句,又扯到要给杨不烦相看本地小年轻,杨思琼婉拒了,正要走,听见杨广佑嘀嘀咕咕:“做父母不掌掌眼,就怕她又找外省仔让人骗了。她这样以后怕是不好找哦。”

杨思琼熄了火,斜阳给她怒气冲冲的半边身描出金边,让她看起来有种不可侵犯的孤高凛然。

她语速很慢,一字一顿说:“广佑叔,我敬你是长辈,你为什么在大庭广众讲一个小辈的闲话?”

“我现在告诉你,是阳仔不愿意谈才分的手,是她不愿意干了,才辞的工。她没有被骗,她要是被骗,我一定会给她讨个说法。她是想回家来帮我和她爸,这么孝顺的孩子,你们为什么要乱讲她?”

场上鸦雀无声。

“还有,阳仔怎么就混得不好了?她从小就有礼貌,懂事努力,我和她爸读书不高,她可是高中就上了澄中,能从这个小村子考到川大去,去她爸爸老家上大学。大学为了减轻家庭负担还勤工俭学,挣了第一笔钱就给我和她爸买了四川特产寄回来。”

“工作后,我阳仔连续两年拿优秀员工,去年在澄海买了大三房,小区每个月物业费就要389块,说给我和她爸养老。我过生日,她给我买金项链,还给我和她爸上保险,做体检。这么努力,这么优秀的孩子,你凭什么说她混得差?”

“她长这么大,我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你凭什么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她读书是名牌大学,工作在大公司,她从小到大见面就喊你一声‘广佑公’,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难听话翻来覆去讲?你这么欺负一个老实孩子,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吗?”

所有人噤若寒蝉。

杨广佑老脸裂开,先前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嗫嚅半天说了个“哦”。

从前发生过一些事,让杨思琼觉得这个阿叔本质是个好人,但这不妨碍他笑穷妒富,虚荣爱攀比,喜欢看人笑话。

很多人就是这样,算不上有害,但从来不错过刻薄的机会。

“广佑叔,没人想跟你家攀比,我家孩子更不愿意和你比。少说点儿闲话吧。”

杨思琼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开着三轮车正气凛然地驶入了灿烂的夕阳中。

这番话她提前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了,今天搬货都在背,还有好长一段没说呢。

杨广佑缝补上两声尴尬的笑,“你们听听,真不像话,我什么时候攀比了?话都是那个长竹竿传的啊,不关我事啊。”

他像是想起什么,“嘁”一声,不服气地嘀咕起来:“你说她怎么张口闭口‘名牌大学’啊?还说我炫耀,深职院和川大差距很大吗?”

二叔公笑眯眯地说:“基本没差距,硬要看的话,深职院更厉害一些。”

邻居们哈哈大笑。

杨广佑下不来台,把人轰开:“笑什么笑!”

众人四散回家去了。

这天早上又落了雨,世界的分辨率变低了,细密的雨声混在此起彼伏的狮头鹅叫声中,羊群不甘示弱一起干号,世界嘈杂得发沸。

杨不烦拉开窗帘,一眼望去,有种田园牧歌的诗意朦胧感,安全而温馨。

想起天台上还晒着被单,她上楼去,没想到爸爸已经先她一步,把被子拢抱在怀里,正要下楼。

“这雨下的,幸好昨天装了一车玉米杆回来,羊够吃。”

父女两人下楼把淋湿的床单挂在晾晒阳台上,徐建国抻开床单时问:“好看不?”

四件套是银白色的,有郁金香提花暗纹,款式优雅内秀,杨不烦说:“好看,新的啊?”

徐建国不无得意道:“知道谁买的吗?”

“谁?”

“小溪。”

杨不烦一愣,低头看着脚尖不接话。

“你说你俩,小时候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现在倒好,闹个矛盾还弄出个二虎不相见。你没回来那会儿,小溪逢年过节还来看我和你妈,买这买那的。今年药材市价好,她提前就让咱家种了点,现在你看这个药价,跟坐火箭似的,挣了钱都多亏她……现在你一回来,人一次都没来过。”

“嗐。我也不想。”

“还是为之前那事儿?”

杨不烦恹恹的,“也没闹,就是价值观不同呗。”

徐建国循循善诱:“闺女,老话说君子和而不同,小溪这孩子说话直是直,但心肠多好啊,这样的朋友,去福德老爷面前求都求不来哦。”

回家之后,杨不烦和崔听溪打过好几次照面,毕竟她家的中药铺就开在完美市场附近,想不碰上都难,但双方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

杨不烦打开闻俊杰的对话框,斟酌着发出了一行消息。

收拾完,她撑着伞去早市打算买两斤卤鹅中午吃。

天色越来越晦暗,雨点越来越急,庭院里的四季桂东倒西歪,世界越嘈杂就越安静。

完美村市场离她家不算远,十几分钟就到了,路上遇到几个叔伯阿姨一一招呼了,他们看她的表情倒和前几天不同,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市场口有几处流动小摊,面前放着两只水盆,卖新鲜鱼获。薄壳、生蚝、虾,摊贩都躲在一色户外遮阳伞下。人一走过去,他们就堆着笑脸用潮普揽客。

完美村是远近闻名的侨乡村,一代又一代的村民像潮汐一样涌向东南亚,往年这时候回家,只觉百业凋敝,人口不断退潮。

而今年却有不同气象,人口似乎回流许多,还有说普通话的生面孔在街上游荡,从前空缺的档口都租满了,还溢出到市场口,小小的市场焕发出勃勃生机来。

有戴葵笠的阿嫲在市场口另一边卖金不换,东西堆在满是积水的化肥袋上,市价35元一斤的金不换,她只卖25元,还送半斤小葱。

买金不换的客人抱怨上面全是水,压秤。阿嫲赔笑,将上面的雨水抖干净,又多给她拈一大撮装袋子里,说下雨忘带伞了。

杨不烦过去买了10块钱的,让她往屋檐下或者伞下躲躲雨,阿嫲说都要钱,不让进,说着给她装了两捆嫩绿小葱。

扫码付钱时,阿嫲问能不能给现金,杨不烦没带,低头见手机里扫出来的付款码是个男人的名字和头像。

阿嫲说是她儿子的,她不会用,卖了钱问儿子领生活费。

她的表情并无落寞,只是窸窸窣窣的雨雾沾湿她葵笠下的银白鬓发,让人心里生出凉意。

其实杨不烦家也种了金不换的。

买完就往市场里走,到阿炳苏南卤鹅的铺子去,称了卤鹅,又切了一份鹅肠,装上蒜茸醋和卤汁就回家去。

推开门,见闻俊杰坐在茶桌边,朝她挤眉弄眼。

她顺着闻俊杰的目光望过去,功夫桌边端坐着一个好久不见的熟人。

在杨不烦心里,有些人的美是属于会打扮、有氛围,努力勤奋的美;而有些人的美,是一种直击眼球毫无道理的视觉袭击。

她有黑眼圈,她脸臭,她穿破布烂衫洞洞鞋,但在看到那张脸时眼前还是被艳色一击,不得不惊叹,有些家伙连长的痘都这么标志。

崔听溪就是后者。

她拿着本书在翻,头微微垂下,犹如天鹅低颈,有种淡淡的古典美,一擡起头,那双眼却犀利而深邃,给人一种多血质的燃烧感。

所有她长相传递出来的温柔娴静一类的信号,都是错觉,她杀老鼠蟑螂的手法奇快。天天口含砒霜,永不驯服,堪称完美村最有种的女人。

杨不烦和她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闻俊杰敲一敲茶盘,“喝茶喝茶。”

杨不烦默默把伞收起来,把买回来的卤鹅、金不换放下,这才略带拘谨地坐下,余光里察觉到一丝打量,她擡起头,又对上崔听溪的视线。

“回来了?”

“嗯。”

说完这句又无话了。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闻俊杰在泡茶,也不知动作怎么就小心翼翼了。

在她俩闹别扭的日子里,他总是想起从前。

他们三个从小就一起上下学。高考时填了不一样的志愿,怕分离太久而疏远,于是阳仔买了三件白衬衫,而他去偷了阿嫲的纺织颜料,将颜料涂满掌心和整条手臂内侧,然后拥抱穿白衬衫的彼此,这个拥抱会印在后背,以示友情珍贵。

只是当时他们没料到偷来的颜料是血红色的,白衬衫上印着一双森然的血红大掌,不仅他们看完沉默,连警察的眼神也变了呢。

回老家后,他翻到昔年的白衬衫,已经发黄了,血红的拥抱也黯淡,同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样。

三人一斟一饮不讲话,闻俊杰抿了一口茶,“哇,芝兰香好足,蜜味好足,好茶。阳仔你说呢?”

“嗯?”

“你不刚回来嘛,你聊点儿什么。”

“哦哦,”杨不烦沉吟,“26岁女大学生可以转行搞养殖业吗?”

“养殖业虽然门槛低,但是从大学生起步还是有些困难,建议重新读个中专。”崔听溪说。

另两人闻言呵呵干笑起来,还是熟悉的味道。

这时徐建国热闹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招呼他们腾好桌子开饭。

三人连忙起身进了厨房,又一溜端着杯碗盘碟走出来。

菜上了一桌,徐建国高兴,说孩子们都齐了,开了一瓶黄酒,一瓶青梅酒。

在长辈面前,三人碰杯说笑,倒像从无芥蒂。

崔听溪夹了块鹅肉,蘸上蒜茸醋,吃进嘴里咸香浓郁,连着层薄薄的鹅,越嚼越是脂香满口,又有醋味中和油脂的腻,天下至味莫过于此。

不知怎么就想起杨不烦在四川上大学时。

大一时,两人一通话,杨不烦就说想吃卤鹅,还偷偷买了电饭锅在宿舍开火,用带过去的卤胆调汁,卤豆皮、海带,卤货的香味叫动了左邻右舍,最终惊动了宿管阿姨。

这时吃着卤鹅,崔听溪却能看见杨不烦垂着脑袋,挨指导员训时的模样。

她又想起她们最后一次吵架,还事关她那个傻屌前男友江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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