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我是来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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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一周过去,杨不烦的养殖棚终于开始封顶,按照合同约定,现在就该付尾款了。
厂家提前两天就催了,然而杨不烦还没收到表舅的欠款。
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或许是见惯了拖欠工程款的老赖,厂家扬言不结尾款就要停工,杨不烦连忙说好话。
毕竟,过几天有台风,如果养殖棚没盖好,羊又去哪里躲雨呢?
杨不烦着急上火,前后两次白天去表舅家要钱,都没见到人。
直到第三次晚上去,她总算把人堵到了。
表舅正好从他锃光瓦亮的宝马车下来,说是最近在澄海开了玩具厂,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处理小事。
寒暄完,杨不烦提起钱的事,表舅抽着烟,身体前倾,诚恳允诺:“这么晚了,你先回去,这笔钱到了就给你。”
杨不烦没动,表舅看着她,表情平和又无奈,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又信不过你舅?”
“信得过。表舅,这回真不能拖了,我现在确实很需要钱。”
“嘴上信,心里不信。还是名牌大学生,你这格局不行啊。”
表舅一晃脑袋,满脑肥肠在风里甩动,骄傲地说:“我这厂子几十号人,现在主要出口欧洲,还会差你十万块钱吗?”
他脸上的横肉随着高亢的语气兴奋颤抖,仿佛前列腺病变的中年人的尿,淅淅沥沥,淋漓不尽。
杨不烦说:“那您就把钱直接给我吧,省得我天天来,让您烦心。”
“不是跟你说了再等等吗,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呢?年轻女孩,别老是把钱挂在嘴上,多难听。还有啊,我是你表舅,和你妈那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不也是您一拖再拖,我没办法了才上门要的吗?”
杨不烦也不懂为什么债权人要当孙子,借钱的王八蛋还拿起乔来了。
表舅不耐烦地踱了几步,把烟头踩灭,先前的好脾气仿佛用尽,说:“没钱就别搞啊,这点儿钱都没有还搞什么呢?要我说,你家三代养羊发什么财了?”
“澄海养狮头鹅的还能赚,你们呢非要去养羊。现在行情又差,钱给你也是拿去亏了,还不如放在我这里,好歹还有个十万块。”
“表舅劝你一句,你也算读过大学,早点出去打工,都比这个强。”
他轻蔑叹息:“唉,年轻人啊,还是要多学习社会经验。”
杨不烦看见昏暗的灯光下,墙边立着一个手喷油漆罐,有一瞬间她有种冲动,拿起油漆罐在他车上喷出愤恨的“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的血红大字。
不过也只能想想,这是损坏他人财务,要负法律责任。
这一愣神,表舅已经身段柔软地闪进屋去,訇一声关上了门。
杨不烦一个爆炸握拳!
气得正要去理论,耳听暗处传来几声凶狠的犬吠,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骑车离开。
回到家后,果不其然发现表舅拉黑了他们全家。
夜色苍苍,看着还没盖好的养殖棚,以及临时羊圈里卧在水泥地上的羊群,还有两条未读催款信息,杨不烦发了一会儿呆。
她把从基金账户里赎出的钱,转给了厂商,对方收了款,回了几条60秒语音。
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父母之后,杨不烦连夜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诉状,拿着妈妈的手机,找出人民法院小程序,上传欠条、转账记录等等,在网上立了案。
这件事一定没完。
付了养殖棚的8万块,她还剩下3万存款。
每月房贷6192,加上保险和生活开支,每个月得9000保底。
这日子也是过到刀尖上了。
钱的问题是要解决的,杨不烦去了村委,跟村长表明想要申请市农商银行的养殖贷,填好一沓资料,拿到担保文件已经是一天后了。
又过一日,她正把刚铲出来的羊屎蛋均匀地摊平在烈日下,准备晒干后发酵成有机肥,就有一个黝黑的男人,拿着一沓资料上门来了。
这人很面生,说是银行的网点办事员,秃头,穿一双明显不合脚的皮鞋,仿佛踩着两艘破游轮航行在地面。
这人给杨不烦看了工牌后,说她的养殖规模不达标,审核大概率通不过。
杨不烦有点着急,问他要怎么才能通过,此人忽然就有点顾左右而言他了,不断向她重复资料哪里哪里不合格。
杨不烦请他有话直说,他才拿腔拿调道:“确实也有一点小办法。”
杨不烦懂了,没接话。
那人又说:“需要一点儿手续费。”
杨不烦说:“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门。”
见杨不烦赶客,那人嘴里“欸欸欸”几声,似有松动,说:“咱们认识一场,不用手续费也不是不可以。”
杨不烦回头,等着他的下文,却见他伸出那只满是垢腻的手,微妙地蹭了一下杨不烦的手背。
那眼波更是藏不住,写满了贼恶的欲望。
“你皮肤真滑。”
他用的是气音,像有条狗在杨不烦耳朵眼里蛐蛐。
见杨不烦看他,他便冲她笑,裂开嘴,满嘴的牙就像便池里结满陈年尿垢的瓷砖。腥臭逼人。
那笑容还说不出的猥琐下流。
“平时都是怎么保养的?上次开会看见你,我就想问了,只不过没机会,害我回去好几晚上都睡不着。”
见杨不烦没反应,他越加放肆,伸臂过去,意欲搂她的腰。
杨不烦那一瞬间仿佛崔听溪附体,加上平时骟多了公羊,此刻骟性大发,脑子还没下达指令,手已经动了。
她表情冷静,旋转手里带粪的钉耙,一耙怼在那人的肚子上,画面仿佛电影的慢镜头,那人冷不防被怼翻在地,张大了嘴,白色衬衫上印出五条清晰的屎痕来。
杨不烦一边想自己要是像溪仔一样会骂人就好了,一边挥舞手里的钉耙,熟练地插满了羊屎蛋,往他身上均匀地裱糊。
她激动得耳根都红了,如果杀人不犯法,一耙下去就能锄得他血溅五步。
那人从羊粪堆里拱起来,感受着屎尿在身上均匀而温暖的抹开,他嗅了嗅衬衫,打着干哕,翻着白眼,驾驶着他那两艘破游轮逃出去了。
“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他恶狠狠地说。
等他跑出去,杨不烦立马锁好门,刚才还没发觉,现在握着钉耙的手发软,腿发虚。
妈妈!
不过冷静下来,杨不烦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村长。
村长却沉默了,说:“那外省仔说的跟你有出入,他说是你拒不配合,还用钉耙打人,还勒索他。现在,他要你赔他一身衣裳,还有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并且三天内登门道歉,不然他不仅要去报警,还要我们村委给他一个说法。”
杨不烦没想到他倒打一耙,差点气吐,但苦于没有监控证据,根本拿他没办法。
村长沉默一会儿又说:“那外省仔是关系户,能量挺大的,这事儿闹大了也不好,要不,私下和解和解得了?”
杨不烦拒绝。
如果因为对方能量大,就当一条是非不分的蛞蝓,那岂不是帮着歹人来欺负自己?
村长做事有他自己的立场,她不评判,但是她绝不会向这种人渣低头。
村长见她态度强硬,又说,“不过事儿我先按下了,还不能给一个外省仔欺负了。”
出事之后,杨不烦就打了银行的电话投诉。
那边给出的消息就是调查需要时间,按照这情况,估计也调查不出什么结果,她的贷款进度却是实打实的被耽误了。
现在养殖棚差不多竣工了,把场上的垃圾清理之后,羊群就能正式入住了。
羊有个舒适的生活环境,不仅育肥快,还能大量繁殖。到时候趁着低价再抄底一群羊苗,或者再买一头雄壮种公,不敢想春节羊价回暖能赚多少钱。
看着崭新气派的养殖棚,一家人都很兴奋,干劲十足。
杨不烦去了两趟村委催贷款进度,银行那边就是不松口。
金融村官小刘看不下去了,说让她换一家申请,新云最快半天就可以放款,而且人家互联网平台流程简化了很多,资料没那么复杂,审核条件相对宽松。
杨不烦琢磨了一下,她本来就是想避开新云,才申请的农商银行,哪晓得他们的基层办事员素质如此低下。
但事已至此,再扭捏显得不分轻重,她立刻应下。
没想到事情出奇顺利,一下午就过完了所有线上流程,就等放款了。
回到家,连日来的疲惫袭来,她躺在沙发上,连肚子都没盖,就睡了过去。
不多时又在一片吵闹声中醒来,见崔听溪横刀立马,站在她家客厅跟闻俊杰低声说着什么,面色难看。
杨不烦刚坐起来,崔听溪和闻俊杰就围了过来。
“那人工号多少,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网点上班?”崔听溪问。
闻俊杰表情凝重道:“我俩一起给你凑了八万,贷款下不来就算了,但这气,我们不能白受,一定要到他单位要个说法。”
杨不烦揉揉眼睛,手机里果然弹出了转账消息,她点了退回,说:“没告诉我爸妈吧?”
二人摇头。
“先等银行那边给说法吧,你们也挺忙,别为这事儿耽误上班。你们的钱我就不要了,我换了一家贷款,有政府补贴,无息的,说最快明天就会放款。”
崔听溪正要接话,杨不烦笑得很干,说:“放心吧!你们是没看见我有多威风,把他身上糊满屎,反正一点儿亏都没吃。”
说话间,杨思琼端着菜走了出来,问:“糊什么屎?今天才周四,小溪和肥仔不上班啊?”
三人赶紧岔开话题,跟在妈妈屁股后头,盛饭拿筷子、腾桌子。
徐建国不知道两个孩子要来,晚上只熬了一锅白糜,用普宁豆酱和猪油渣炒了两盘麻叶,每人一个大鹅蛋。
鹅蛋泡了三个月,咸味适中,流着黄油,佐粥最适合。
三个年轻人捧着碗吃得很香,一碗接一碗,寡言的杨思琼问起肥仔的工作情况,肥仔一边干饭一边回话。
“现在南澳这条线做得还可以,外地游客很多,挺忙的。以后我肯定是不去广州了,我爸妈也不让我去了,想让我在家找对象呢。”
闻俊杰上一份工作在广州做充电宝补货员,工资很高,但缺德。
他的工作主要内容就是背个包,里面装满充电宝,在片区内走访各个网点,一看到充电宝有空的,就立马补上,目的就是让用户还不上。
等扣除了用户的99元押金,厂家和加盟商按照8:2分成,然后再补上新的充电宝,再分成……
很多人家里越来越多的共享充电宝,大抵也是这个原因。
这种业务来钱快,但是缺德,闻俊杰干了一个月,心里不踏实,一不踏实就想吃点儿东西。他本来就易胖,这下敞开了吃,一个月暴增32斤。
后来他就去掷圣杯,抽了个下下签,福德老爷说工作不好,于是立马辞职了。
吃完三碗后,闻俊杰又站起来,左右环视一圈,见无人要添,先把锅里的粥刮干净,又把盘子里剩的麻叶和猪油渣拌进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
杨不烦:“你在减肥。”
崔听溪:“刚刚他人没进屋,肚子就先上桌了。”
“让他吃,他不胖,”徐建国说,“肥仔,还够不够,不够给你下碗面?”
闻俊杰吸着肚子,腼腆笑说:“谢谢阿叔,够了。”
“第四碗了。”崔听溪说。
闻俊杰没憋住放了个屁,崔听溪说:“怎么还两头犟嘴?”
一家人笑作一团。
“叮”一声,杨不烦收到银行转账信息,35万,来自新云的公账。紧跟着有新消息进来,贷款期限一年,即日生效。
风扇在头顶呼啦呼啦地转,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综艺。
爸爸和妈妈吃一阵歇一阵,一会儿说到台风,一会儿又说到什么时候炖羊肉煲……吵吵闹闹的,却让人感觉宁静。
崔听溪从小就觉得,这是一个能把日子过上市的家庭。
她家破碎,肥仔家压抑,他们都是偶尔想要逃离,躲到这个慷慨屋檐下避雨的人。
既然是这样,就总要让这一方屋檐安全温馨,不受滋扰。
有了大笔资金到账,杨不烦心里安定许多,等到工作日把活儿忙完,她就打电话催问了银行的调查进度。
正当她琢磨着要不要去报警,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在看清来人之后,她精神高度紧张,划开手机准备拨打110.
“欸欸欸!”
那人连忙举起手,手里提着的袋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谄笑着说,“姐,我是来道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