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你没有话要和我说?”
第十六章:“你没有话要和我说?”所属书籍:
如果花鳗恋爱
杨不烦这才看清,来人颧骨上淤青一片,嘴也血肿起来,像只豁口蛤蟆。
他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袋,再不复先前的跋扈,神情恭敬而谦顺。
那人放下礼品袋,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将毕生的诚恳堆在脸上,朗声诵读起来。
“尊敬的杨不烦女士,我为我上次的不敬向您道歉,我知错了,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敢冒犯你,也不敢冒犯任何女性,我一定遵纪守法,尊重女性,敬爱女性,远离女性,敬老爱幼,做个良民!请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马上就消失,滚得远远的……”?
杨不烦不解:“谁让你来道歉的?”
那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姐,对不起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您高擡贵手,放我一马,我一定洗心革面。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谁打你了吗?”
“没没没!没人打我,我自己不小心喝酒撞树上了,没人打我。”
他眼神闪避,像一条落水后被痛殴的狗。
杨不烦十分纳罕,不过看他这幅气焰散尽、夹着尾巴的样子,也不打算追究了。
倒不是她发善心,而是怕赶狗入穷巷,再遭狗咬。
杨不烦说:“拎着你的东西滚出去,以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如果让我知道你再借职务之便去骚扰女性,就不是这次这么简单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不妨碍她借机再说点儿狠话震慑他一下。
“既然姐原谅了我,那我这事……”那人欲言又止。
杨不烦横眉直瞪。
那人连连道谢,拎着东西灰溜溜地走了。
中午,烈日当头,蝉鸣阵阵。
杨思琼从屋里出来,怀里抱只“咩咩”叫的绒绒羊羔,手里上下晃动一个奶瓶,等奶粉充分溶解,甫一递到羔子嘴边,小羊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吮吸起来,喝得咕噜咕噜响。
这是一周前刚下的羔子,母羊奶水不够吃,只能人工喂奶。
喂得小羊特别热情粘人,杨不烦手一伸,手下就多了颗毛茸茸的羊脑袋。
她撸着羊头,心中涌出一阵新生的喜悦,这就是生活的体温啊。
妈妈脸上也挂着笑,让她准备一下,因为今天是养殖棚第一天投入使用的日子,不仅要确保羊群快速适应新栏,还要祭神,很忙。
吃完午饭,一家三口把临时羊棚里的羊赶出来,领着羊群在活动场来来回回走了两圈,熟悉环境与气味,这才将羊群赶入新的养殖棚。
新羊圈干净整洁,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源,通风还凉快,小羊们蹦蹦跳跳进去,嚼一下木板,尝一尝螺丝钉,然后,一颗颗脑袋整齐地伸进食槽里,大口咀嚼起来。
羊圈各个入口都张贴了“六畜兴旺”的福字,徐建国还用吹火管向羊圈吹了一下,按照习俗,小羊们就能快快长大,没有疫病。
徐建国一脸骄傲地对妻子说:“干大事还是得看年轻人,咱闺女多有魄力,把这个圈弄得多宽敞,多漂亮啊,咱们都不用经手。现在地方大了,羊也舒服,台风天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杨思琼难得笑着点头。
徐建国又说:“广佑叔天天炫耀儿子孙子,好么,过节回来,让他们去拉一车花生秧都嫌脏。煲个汤么,也是咸过药卤,还是咱闺女好!”
“你行了。”杨思琼笑着说。
“这日子就该好好做几个菜,热闹热闹。”
……
杨不烦挠挠脸,看着崭新气派的大栋羊圈,仓库里堆得整整齐齐的精料,以及吃得很香的小羊们,感觉特别有盼头。
接下来,就可以稳步扩群育肥,争取早点把全家的收入提上去。
这里收拾完,爸爸妈妈就提着银锭,去拜司令公还愿了。
这时,杨不烦收到了两条消息。
是小刘发来的。
【姐,贷款收到了吧?】
【上次拍摄效果很好,我们想把你家做成金融助农模范案例,再拍一些素材,也会有一些国家补贴给到,你现在有时间不?】
二十分钟后,一辆豪车再次驶往了杨不烦家的小院。SHZ
老张开着车,沿着清澈的河水往里走,即刻就到了村尾。江其深盯着车外,这一次才注意到她家住的巷子叫羊羊巷。
车停进杨不烦家小院,小刘扛着设备率先下车,跟杨不烦寒暄起来。
“小刘,真是太感谢你江湖救急了,这次没有你,我的养殖棚尾款都没有着落。”
“姐,哪儿的话呀,主要还是得感谢政策,感谢新云哈哈。”
……
不用提点,老张就已经下车,把车里一台新咖啡机搬下来,拎着几大袋咖啡豆进屋了。
见杨不烦的目光追过去,小刘解释道:“这是补贴的一部分。”
说罢小刘望向前方,笑着高声说:“主要感谢我们老板。”
江其深并不回应小刘的马屁,几天不见,这里应着季节多了一些变化。
檐下吊着一盏喜灯,还吊着两串晒干的杂鱼,四季桂枝叶越加繁茂,树下的石桌上,有茶香袅袅。
只有杨不烦,仍旧穿着齐膝的脏水靴,劣质的背带裤松垮垮套在身上,裤腿上蹭着一片泥灰。她在阳光下眯着眼,脸上挂着一副不愿意面对内心真实诉求的殷勤假笑。
江其深看着杨不烦,观察她即将要露出的破绽。
“确实感谢江总,提供了这么好的平台,”杨不烦问,“先进屋凉快一下,还是先拍摄啊?”
“先拍摄。”
江其深迈开长腿,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
他从面前过,杨不烦闻见一阵清新庄园假日的香水味。
养殖场。
养殖棚刚投入使用,四下整洁簇新,张贴的福字十分喜庆,正是拍摄的好时机。
小刘运镜很浮夸,还让杨不烦抱着软糯糯的小羊,拍小羊的鼻孔,她直夸成片特别好。
拍摄完成,几人脑袋冒汗躲在榕树下休息。
突然,一只雄壮公羊跃出羊圈,在活动场上四处奔突,看起来焦躁又好斗,身上的肌肉在动态下成块状,矫健而漂亮。
看它的活动轨迹,竟似要从活动外那倒掉的栅栏处逃出去。
羊圈里的羊闻讯都连忙赶来,脑袋一颗摞着一颗,支在栏上,看起了热闹。
三人还没回过神,杨不烦早就如疾风一样弹射出去,单手拎着一个空的纯净水桶,眨眼间已经抄到公羊后方,“哐”一声,公羊脑袋被打偏过去。
公羊爬起来,当场愣在原地,一双倔强大眼看着杨不烦,好像她是另外一头羊。
那眼神,就像小学生调皮挨了揍,很不服气但又打不过的愤恨委屈。
小刘和老张不约而同张大了嘴。
杨不烦没有给羊留面子,拽着公羊的角,连拉带蹬把它关回了圈里,锁好了门。
等杨不烦喘着气、汗涔涔地跑回来,小刘由衷竖起大拇指,“姐,你太猛了,女人中的女人。刚刚给你拍了一段,跟自带BGM一样。比先前拍的还要好。”
杨不烦拍了拍手,腼腆笑起来。
“那个栅栏有个缺口吗?”
“对,我家的栅栏是用木桩栽进土里的,今年雨水多,有些就泡烂了,倒了一片,得换。它这几天都惦记着,今天我修好了就没事了。”
江其深看见她抓着水桶的手,指甲修得极短,泛白,甲缝边缘渗出血丝,应该是刚才揍羊刮到了指甲。
他移开视线,皱了皱眉。
杨不烦放下水桶,洗完手,安排他们进屋喝茶吹空调,三人坐定后,她进厨房洗切水果。
她离开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是历史搜索页面。
江其深的余光瞟过去,看见了她一整页的搜索记录:
如何提高中国羊价;
怎么把养羊成本降到最低;
怎么战胜焦虑;
怎么算命;
怎么战胜算命带来的焦虑;
养羊真的不如乞讨吗;
在中国抢劫多少钱会判刑;
在哪里乞讨收入比较高;
做乞丐搞养殖能赚钱吗;
只需要维持生命体征的话,吃什么最省钱?
人真的可以吃猪饲料吗?
人长期吃猪饲料会怎样?
……
搜索时间大概是在新云下放贷款之前。
江其深没有笑,也没有反应,谁知小刘突然盯着他,诧异喊道:“江总,你的茶!?”
江其深回过神,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手里倾斜的茶杯,以及倒空的茶水,抽出纸巾擦手。
手机屏幕熄灭,杨不烦拿着切好的木仔、莲雾等水果出来,里面放了爸爸卤的甘草汁,看起来很美味。
冰镇的甘草水果很消暑,老张和小刘爽快地吃起来,屋里回荡着清脆的咀嚼声。
没聊几句,小刘嘴里咬着木仔,捧着手机,蹙眉说:“村长让我现在回去,有两家要咨询狮头鹅贷。”
杨不烦说:“刚坐下来,外面太阳可大了。他们能等会儿吗?”
小刘看了一眼老板,摇头说:“我走回去。”
杨不烦看向江其深,江其深看了老张一眼,老张说:“我先送你。”
小刘没犹豫,杨不烦给他们一人拿了一杯冰镇生榨黄皮,二人就前后脚出去了。
他们一走,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了。
沉默。
持久的沉默。
江其深低头饮茶,茶杯停在唇边,余光从杯口沿射过去,注意对面人的动向。
她与他对坐,她坦然地呈现出一个毫无心事、也不关心他的状态来,好像他们分手之前没有争吵,也像他们根本没有分手,或者根本没有谈过。
在江其深看来,这种装出来的若无其事,是刻意,更是口是心非。
尤其是她还在人前叫他江总,摆出一副划清界限的赌气架势,太欲盖弥彰了。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装得再镇定,心里怕是也介意得火花四溅演了八十八集了。
过去许多年,说她爱他爱得要死是完全不夸张的,现在倒是有所长进了,还会欲擒故纵。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五分钟,也没有等来她的示弱或者求饶,江其深便主动开口道:“说吧。”
杨不烦脑袋上冒出个黄豆问号。
“你没有话要和我说?”
“有!”
杨不烦恍然大悟,给他添完茶后,举杯说:“感谢,感谢江总拨款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江其深并不与她碰杯,“再装。”
“没装呀。”
杨不烦又说:“刚才都是肺腑之言,我这段时间确实困难。真心感谢你不计前嫌,慷慨解囊。”
换她可做不到。
分手时,她发誓要开豪车看江其深破产捡垃圾,那是真心的。而现在,江其深还没破产,自己倒是他妈的快要捡垃圾了。
遥想那时候还有类似“我就是饿死穷死去讨饭也不会路过你家”的念头,是有点装,杨不烦有点臊。
不过眼下示弱多管用啊,不管别人受不受用,反正自己心里这一关是过去了。
人到了一个阶段,尊严与酸楚都不值一提了。
但她诚恳的感谢似乎没有打动江其深,甚至让他看起来心情有点不好了。
杨不烦多瞄了他两眼。
江其深:“有话就说。”
“就是突然想到以前。”
杨不烦啜饮一口茶水,今天的茶是鸭屎香,香型浓,几杯下肚有点醉茶。
江其深终于肯分给她一个眼神。
“这要换以前……唉总之,这个钱,对我们全家来说真是雪中送炭,让我很感动。不说了,再说我都想跟你复合了。”
“哦?”
“分手的时候不是很硬气么,”江其深压着声线,长眉一扬,“怎么,没找着更好的?”
更好的,怕是她这辈子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
杨不烦老实摇头,“没找过。”
“公司一直稳步发展,前两个季度的营收非常可观,有些小钱花了也就花了,”江其深坐直了,人也更挺拔,看着她,“反正我的钱多到下辈子都花不完,你刚刚说什么?”
“真牛。”
杨不烦鼓掌赞美。
“前一句。”
“谢谢你雪中送炭。”
“后面那句。”
“我很感动。”
“不是,刚刚你说你想跟我怎么来着?”
“复合?”
“对,”江其深笑容可掬,“是这个词儿吧?”
“哦哈哈,那是我的一种修辞手法,是感动的最高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