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一点伤心小事

小说: 如果花鳗恋爱 作者:刘汽水 · 刘汽水作品集 章节字数:4,120
第二十章:一点伤心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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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老张说他迷路了,找不到枣园,就先顺着之前的路回车上等。江其深说好,反正他马上也回去了。

快十二点了,蝉鸣阵阵,杨不烦从包里取出一包红桃粿,一杯过塑的鲜榨苦瓜汁,还有红色大水杯,这就是今天中午的午饭。

她拿出一小包一次性手套撕开,递给江其深:“红桃粿,我爸昨晚蒸的,可好吃了。你那什么眼神啊,别不识相,这可是我们潮汕非物质文化遗产。”

江其深看了看,这一坨已经没有形状的东西,竟然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昨晚蒸的,还捂了一上午,这么热的天,大抵已经坏了。

他不饿,而且这种东西一看就全是糖分,要是吃一个,低血糖都能踢正步走到乌鲁木齐。

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他常年饮食干净,不吃这种东西。

杨不烦也知道,但还是把手套塞他手里,自己也戴上手套,从里面挑出一个模样更好的递给他。

“别琢磨了,等下羊过来,谁也吃不成。”

江其深若无其事地观察一番,坏是没坏,闻起来也不难闻,虽然不饿,但还是试探性地咬一口,再咬一口……

并且吃光了。

吃完望向远处的群羊,回味了一下,原来她爸爸还有这番手艺,这要是开餐厅的话,可能比养羊赚钱容易啊。

就是有点噎。

杨不烦好像能听懂他的心声,把那杯其貌不扬的苦瓜汁推过来,“去热气,消暑。”

她捧着红色大水杯,里面的冰水冒着丝丝白气,晃着脚。

江其深看她有得喝,便也不再推辞。

说实话滋味还行,清爽,不甜,美中不足就是没有冰镇,热了。

杨不烦看他这幅优雅吃相,好像久违的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

“是不是有钱人也好奇穷人的生活?”

江其深面无表情道:“你好奇猪每天吃什么吗?”

杨不烦被侮辱到气急败坏,“我就该挖一坨羊屎给你吃。”

不知为什么江其深竟然笑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帮我找羊?”

“你借了公司35万,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的羊场经营不善,出了意外,对公司也没有任何损失,是吗?”

杨不烦啧啧,点钞机成精了。

把垃圾收拾好,装进包里后,杨不烦又平躺下来,像个大扇子一样自由舒展,翻滚两下,打个嗝,舒舒服服吼一声。

江其深跟杨不烦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属于天生多巴胺、5-羟色胺合成失衡,导致情绪调节障碍,对污垢细菌有强烈的焦虑厌恶,对快乐不易感。

他确实不是个容易快乐的人。

但人活一世,快不快乐又有多紧要?

“啊!!”

杨不烦突然叫一声,坐起来,摊开手掌,手上粘了泥,掌心赫然扎进去一根小小木刺,很深,一不留神就会断掉。

看吧,快乐的代价来了。

她伸手就要去拔,但那只手也全是泥,江其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动!”

他把她的手拿过来置在膝上,掸掉泥,两指掐住她掌心的肉,使劲往中间挤,轻松把刺拔了出来。

杨不烦龇牙咧嘴,刚刚刺没把她扎出血,硬生生被他掐出血了。

结果他还先嘴起她了。

“手伸那么长要进化啊?”

“不是,我拉伸一下准备提肛。”

“……跟你这种笨蛋过日子能把人治麻了。”江其深看着手上的泥,无奈,愠怒,焦躁。

杨不烦只得领着他去溪边洗手。

他洗完蹲在波光粼粼的水边,回头看她,蹙眉,“要我伺候你?”

杨不烦蹲下去。

洗了手回来,江其深再用湿巾擦手,又把她的手拽过来,酒精在伤口上蜇得生疼。

他还用力按住。

终于弄完。

江其深继续看这漫山遍野的羊,风从面上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蔚蓝的天空上坠着缓慢移动的云。

天与地之间的所有动向都尽收眼底,仿佛时间静止了,使得他放下防御与紧绷,竟忘了要立马往回走。

远处的羊群忽然在头羊的引领下齐齐望过来,眼珠转来转去似乎在找杨不烦,看到她之后又继续低头吃草,或卧或站。

倒是有那么几分通人性。

杨不烦躺下,大概开始晕碳了,昏昏欲睡,手摸到两片树叶,盖在眼睛上。

没来由的,她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江其深工作很忙,经常出差,就算在深圳不出差,回家也特别晚。杨不烦一度以为他出轨了,两人也没什么时间交流感情。

冬至那天杨不烦发烧了,请病假在家休息,没跟他说,他却风尘仆仆赶回来了。

她说不想去医院,他就给她买药、量体温,煲砂锅粥,抱着她睡,把她照顾得很好。

那时候她竟然想,要是每天都生病就好了。

以前她总是看向他,也希望他能多看向自己,可期待得不到满足,就总是很委屈。

现在没有了期待跟他相处,就轻松自在多了。

最特么可气的是,分手之后,他们连相处的时间也比以前多。

所以,现在的杨不烦,难免为之前的杨不烦感到一点悲伤,一点不值。

树叶沙沙作响,没一会儿,却听江其深说:“遇到事情,不会求助,你没长嘴吗?”

“哦,那我说了你就会帮我吗?”

“不会。”

杨不烦毫不意外:“对啊,说了有什么卵用,要是有卵用还分什么手。”

然后她就睡着了。

江其深心里不是滋味,又生起了闷气。

气他的人还在呼呼大睡,他还帮她看羊。他扭过头看她,刚刚还是悬崖边飞奔的波妞,转瞬间就变成了戴红花的村姑,面目可憎。

“羊跑了。”他说。

杨不烦条件反射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话已经说出口:“跑哪儿了!跑哪儿了!”

看见羊就在不远处,她突突乱跳的心落下来。

江其深真是个睚眦必报的鸟人。

但她也睡不着了,不说话,靠着树开始刷短视频。

短视频那流俗的音乐轰隆隆,吵得江其深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又一眼,却见她正聚精会神看一个衬衫扣子开到腹股沟的男人搔首弄姿。

“现在短视频啊,就这些个男的,怎么跟卖似的你说。”杨不烦说。

江其深阴沉道:“我看你口水都要流到屏幕上了,也不是不喜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喜欢啊,谁不喜欢?!不喜欢让她站出来,我给她发点儿我的藏货,迷不死她。”

“……”

江其深一下伸直腿,廉价过塑的餐垫发出“歘”一声巨响。

不过,他的刻薄话还没说出来,就见远处群羊中出现了一团飞速移动的白色的东西,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羊群方才还整齐的队形,一下被那团白色的东西搅乱了。

杨不烦站起来,这里离居民区挺近的,不可能是狼,那又是什么东西?

两人连走带跑赶过去,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条巨大的串串狗。

真的是巨大巨大的一条串串狗。

大狗双耳直立,眼睛血红,龇牙咧嘴,满口流涎,看起来像是得狂犬病的疯狗。加上体型巨大,恐怖邪恶如斯。

串串狗直眉瞪眼看着他们,杨不烦和江其深站着没动,267只羊也没动,草地上安静到诡异,空气里全是耳朵,都在倾听。

敌不动,我不动……

杨不烦手心脚心都出了汗,脑浆子沸腾。

那狗突然龇牙,凶恶地伏低身子,一个猛子站起来冲他们狂吠了一声:“!!汪汪!!”

267只羊和两个人应声而动,四散溃逃,山都跟着嚎叫狂奔起来。

杨不烦撒开丫子狂奔,耳边风声呼啸,但跑不过任何一只小羊,可幸好跑得赢江其深。

看吧,农业劳作锻炼各项体能,在关键时刻真的非常有用。

江其深断后,甩开麒麟鞭,“啪”一声打在一块长青苔的石头上。

那霹雳一声响,吓得身后近在咫尺的大狗竟然夹起尾巴,呜呜两声,钻进林子消失不见了。

江其深看向发足狂奔的杨不烦,不由后怕,他今天要是不在,这家伙和这267头羊没准儿全被狗咬了。然后得狂犬病,然后,然后还有什么然后?

杨不烦气喘如牛,跑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狗呢?

267只羊也跟着她停下来,伸长脖子,愣在原地,找狗。

烈日下,江其深正站在那里打电话,眉头紧拧,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惊疑不定地走过去,却听他在说什么“对居民的人身安全产生了严重威胁”、“尽快捕杀”之类的话。

大概是在动用他的钞能力,狗危。

杨不烦环视四周,狗确实不见了。

这个电话打完,江其深微微松了口气,马上又有秘书来电,确认他的时间,好安排隆都分部下午例会的时间,以便他去旁听。

江其深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惊魂不定、目光呆滞的杨不烦,说改时间,再定。

“怕了吧?”他说。

杨不烦点头。

江其深苦口爹心,循循善诱道:“你要是正常上班,会经历这种破事吗?”

杨不烦摇头。

“那你应该怎么做?”

杨不烦说:“换个地方放羊,把狗抓了。”

“继续过这种朝不保夕自暴自弃的日子?”

“嗯嗯嗯是的!”

江其深气笑了,为她的冥顽不灵。

“那你的未来呢,后代你考不考虑?也跟着你放羊,在这里一脚黄泥吃面疙瘩?你知道汕头最好的学区房多少钱一平吗?最普通的国际学校的学费,你又要养几头羊赚回来?你逃避现实,只为你奇怪的自尊心,你知不知道你的后代要因此吃多少苦,才能在深圳拥有一个工位?”

“你父母举所有资源,送你读书,让你看世界,你最后就一辈子当乡下人,种地放羊让狗咬吗?田园牧歌跟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是两码事。田园牧歌需要用钱支撑,你现在脑袋发热,但你确定你未来几十年,都不会反悔?”

杨不烦也不嬉皮笑脸了,“如果我靠养羊赚不到钱,我就不结婚,不生孩子。”

“我国14亿人口,现在只有5亿农民种地,还要出口,我们不种地,你们这些干金融的老爷吃什么?我知道你很优越,你在金字塔顶尖,搞金融的历来有一双富贵眼,看不起务农的。如果你觉得我干这个丢人、不光彩,没关系,我既不想纠正你,也不想感化你,但你也不用特意告诉我。”

“既然你非要这么说,那我的意见是,没有金融人不会饿死,但是没了粮食,人会饿死。”

养殖业很难,但她喜欢。

喜欢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喜欢和动物、自然亲近,喜欢在家人朋友身边,甚至喜欢这种无用徒劳的自在感。

更重要的是,她见多了播种时的辛勤汗水,越来越觉得粮食丰收如此珍贵。

种地、放羊是民生,几亿人都在种地,为什么在他眼里,就低人一等呢?

江其深神情傲慢,语气反而平静了:“如果种地那么有前途,绝轮不到你来种。杨不烦,往上走你才能往下看,而往下走,你只会拉着身边所有人加速下沉。你懂不懂什么叫阶层下滑?”

她跟他在一起时,住大平层,穿名牌,听交响乐,学萨尔斯舞。

大把脱口秀舞台剧任她听,潜水滑雪高尔夫应有尽有。她想学游泳就学游泳,要去考证立马给她安排最好的补习课。

无论是精神需求还是物质享受,都可以准确而稳定地流向她。

他从不吝惜给她花钱,愿意托举她成长,而现在,她来放个破羊,还害得他差点被狗咬,她还嘴硬狡辩,为她一文不值的自尊心挽尊。

江其深无话可说,他的脑神经都快被熔断了。

“别到处散播你的焦虑行不行,我就这样,谁也别想管我。”

谈话到这里已经结束了,等捕杀大队一到,江其深立刻就走。

他如此这般珍贵闪耀的人生,不能再浪费一丝心力在这个鼠目寸光的乡下蠢货身上了。

杨不烦也觉得争论这些没意义。

她不再试图说服他,也不在意他的想法,更不在意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江其深说的那个阶层,那是他的阶层,跟她有什么关系?

既然跟她没关系,她更懒得反驳了。

两人各自沉默,没多久捕狗大队就来了,随行而来的竟然还有杨广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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