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欺负我最多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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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江其深把狗出没的时间、状态说了一遍,队长就说这几天也接到了其他村民的反映,还有小孩被咬。
广佑公一听有人被咬,对杨不烦关切道:“名牌大学生,无事吧?”
杨不烦微微疑惑,说:“没事。广佑公,叫我阳仔就行了。”
“听说你遇到疯狗,刚好来看看你怎么放羊。”
说完,杨广佑又对打狗队几人说,“别看她放羊,可是名牌大学生哩。”
打狗队几人也尴尬,不理解他阴阳怪气说这些干什么。
杨广佑还是老样子,面颊清癯,长眉如两翼展翅,看不清颜色的老头衫领口拉得跟裤腰一样长,腰间系着靛蓝水布。
他裤兜里揣着的手机还在播放视频,声音特别大,是军事历史类的频道。
视频正滔滔不绝,情绪亢奋。
客套完,打狗队已告辞去找狗了,杨广佑却不走,袖着两只手,先是打量这群羊,扁扁嘴,又打量杨不烦,再扁扁嘴。
最后扁扁嘴说:“名牌大学生哟!现在养羊哪还有放养的,别省这点儿小钱。放养累死累活,羊吃了不干净的容易布病不说,长势还慢,你看你这些羊,膘情多差,一年出不了栏。能挣几个钱?”
“这还不说,刚刚遇到疯狗,知道危险了吗?”н
他摇摇头,自豪地笑起来:“现在都是科学圈养,人工调配。我家圈养,育肥那是手拿把掐,去年出栏三茬,2500头。和你放养的利润比,怎么样?”
江其深阴沉地看看老头,又看看杨不烦,她竟毫无反应。
杨广佑并不需要听杨不烦说什么,光是看她那尴尬局促的表情,就已得到胜利。
“你虽然是名牌大学生,不过广佑公说句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啊,是养不出个什么名堂滴。名牌大学生不上班,回来搞这个,啧,没出息。”
起初,杨广佑对杨不烦回家养羊这件事感到匪夷所思,认为不过是姿娘仔做做架势、撒娇。
如今看她倒真舍得下面子来干这种粗活,手都因繁重的体力劳动蜕皮,人也瘦了一圈。他先是诧异、佩服,更多的还是瞧不起。
他头往后仰,引颈咳老长一声,又将腰一弯,头几乎要着地,狠狠朝草地射出一口浓痰。
“这年头,一无是处的,都是大学生。”
他笑着下了个轻蔑定语,好像非此不足以体现他绝对的优越感。
这一番说完,通体舒泰,杨广佑拔腿要走,忽听旁边那个衣着光鲜、有点眼熟的外省仔开口,说了一句目无尊长的话。
他难以置信回头,掏了掏耳朵,又掏出手机,戳了半天屏幕才把视频关闭,伸长脖子问:“你说什么?”
江其深把杨不烦拨到身后。
“你要是明天就进棺材,那杨不烦肯定比不过你。但你要是侥幸再多活一年,或者两年,到时候你这些话,就跟耳光一样扇你脸上,刻你碑上,写进族谱里。”
杨广佑闻言差点儿厥过去,潮汕乡间重尊卑,为老者尊,管他家财万贯,哪个后生仔敢这么说话?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用了一串潮汕方言骂人,可惜江其深一句也听不懂。
江其深又说:“如果你很成功,养羊养得比谁都好,那谁都知道,你不需要像优惠券一样硬塞给任何人,不然何其招骂?而事情怕是跟你说的完全相反,你不仅养羊养的不咋地,还怕杨不烦超过你,所以你心虚,嫉恨,需要到处炫耀壮胆。”
“还有,你开口闭口笑话别人是名牌大学生,说明你真心实意觉得名牌大学好,因为你,或者你全家子孙都考不上名牌大学,哪怕一个镶边的,也看不上你。你不仅崇拜,还畏惧,还眼红,杨不烦的厉害令你刺痛,睡不着。所以你句句捎带上,再对她看似不如你的事情,方方面面贬低。”
“你恨她有,笑她无,最主要的,是看她尊老爱幼不跟你这种老东西计较。”
“辱人者人恒辱之,你把气运都耗光了,无福无德,必磨难重重。你全家不仅现在考不上名牌大学,以后子子孙孙也考不上,上技校,打螺丝,一辈子跟着你养羊吃个半饱,才是他们的宿命。”
杨广佑急得直跺脚,语无伦次用潮普大吼:“放你全家狗屁!放你娘的狗屁!胡说!”
潮汕搞农业渔业的,是一定要避谶的。
无辜被这样指天咒骂一番,杨广佑急得都要昏过去了。无论如何,不敢再跟这种人对线了,怕触动神灵引来灾殃,连忙跺着脚走了。
江其深轻蔑,蝙蝠身上插鸡毛够装的。
杨不烦怔了一会儿。
说起来,广佑公家的子孙确实没一个上名牌大学的,早些年他就为这件小事怄气。
但潮汕人讲究一个英雄不问出处,学不学历的没那么重要,只要有出息、能赚钱就行。他家孩子要么是美国番客,要么在大厂工作,个个体面,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处处要争先,真没意思。
江其深一个眼神杀过来,“你杵在那干什么?别人刁难你,你不回嘴,你是等他给你颁个奖塑个金身?”
杨不烦说:“我刚刚在想,我是不是无意得罪他了,或者他跟我爸妈有什么过节?以前也没见这么赤裸。”
广佑公就住她家旁边,以前经常往来。
她根本不明白广佑公为什么忽然在茶杯里兴风作浪,父母更是本分人,对他相当敬重。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开罪他的地方。
但就是这么奇怪,从前正常了很久的人,突然狰狞起来,尤其叫人措手不及。
就像钱钟书写的那样: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他羞辱你,你不反击,竟然还反思上了。你可真是泥胎金身的菩萨,要不这样,你上去给他磕一个吧。”
“他说什么,我根本不在意,因为他就不是我在意的人。而且我知道我未来会越来越好的,跟他吵架能吵出什么结果?我会放养,是因为目前的规模更适合,成本更低,肉质更好,市价可以做到比他高10%。我知道,他也知道。”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你不在意,他只会蹬鼻子上脸,你是不是当冤种当习惯了?喜欢受他人的窝囊气。”
杨不烦忽然看向江其深,那目光竟说不出的锐利、幽静,和平时截然不同。
“对,我是。我要不是这样的人,都不会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欺负我最多的就是你。”
杨不烦想,说狠话谁不会,她很多时候只是不想、不忍,不是不会。
她解释了很多,但江其深只会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判断她、定义她。或许沟通是无意义的,人跟人之间也不存在理解,平静隔离,结束对话就行了。
江其深明显愣了,心脏都麻痹了一下,差点吐出老血。
“好,非常好,你就会跟我横,跟我对着干。杨不烦你非常好!”
他现在就要回深圳,离这个又脏又臭不识好歹的破乡下远远的,以后就算她被人欺负践踏到上街要饭,也是活该。
绝对不会再怜悯这个不识好歹的蠢货了。
江其深一转身,就看见老张不知所措地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老板,我看你没回消息,就过来看看……现在还去隆都分部么?”
江其深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张立在原地,看看江其深的背影,又看看杨不烦,琢磨了一下,道:“小杨,老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话有时候是不好听了点儿,但心是好的,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怎么能不往心里去?跟他待一天减寿一年。他才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他只会骂人。”
“欸,这话我可不同意,你冤枉他了。他明里暗里那……”老张反应过来,立刻住嘴。
杨不烦的目光炯炯落在他脸上,“什么明里暗里,做啥了?”
“你就看他做了什么就好了。”
“找羊?”
“也是一方面。”
“还有什么?你说呀!”
“老板不让说,反正你自行体会。他这个性格是……”
杨不烦掏出手机,“那我打电话问。”
老张一步抢上前,面露难色:“小杨你别为难我,我还领工资养一家老小呢。”
“那你告诉我,我假装不知道。”
老张勉为其难,说:“行行,行吧。上次骚扰你那小子,是农商银行综合管理部的办事员,叫赵明。那小子不是个东西,家里还有点背景,不依不饶的。江总那个急呀,就替你出了气。”
杨不烦狐疑:“?是我两个朋友打了他。”
“是,他们是打了他,所以当时他要去报警,把事情闹大,都走到派出所门口了呢,还说要去你朋友的中药铺找麻烦,要村长开除你河长的职务。最后我们也是花了点心思,找了他工作上的把柄,疏通了一下,才把这件事办了下来。”
“反正你放心,老板发大脾气了,都交代好了,他以后不敢出现在这一片。”
杨不烦幡然醒悟,当时还觉得奇怪,那人有背景,肯定有恃无恐,如果连续吃亏,更没理由善罢甘休。但他第二天就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来道歉了,中间肯定有曲折的。
只是当时没深想。
“他为什么帮我啊?”杨不烦问。
“这个你得自己想。”
老张看她一副确实想不明白的样子,再提醒道:“你看见他那双手了没?”
“看见了。”
杨不烦回忆起来,“他消毒次数太多了吧,看起来有点严重,你不如提醒他看一下医生呢。”
老张点到即止,摸出手机回复消息,“老板催了,我走了。小杨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知道了也别说,别卖我哈。”
杨不烦说:“你放心老张!估计我和江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老张走之前笑着宽慰了她一句:“嗐,多大事,只要有心就能联系上。”
走到停车处,老张看见江其深把那双裹满黄泥的昂贵皮鞋,扔在了垃圾站旁。
他坐在车里,笼罩在萧瑟的阴影里,有种虽然厉害但很受气也很受挫的惨淡。人跟鞋一样都孤零零的,被弃若敝履。
可不么,他本来过着奢侈有序的生活,可这几次来乡下,仿佛跟走夜路掉进大泥坑还鬼打墙一样出不来。
对这样有洁癖的人来说,无疑身心都受到了极大考验。
很惨。
老张没有笑,也不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