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同一种命运S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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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徐建国烧好山泉水,往茶壶里倒入茶米,不一会儿,单枞的香味就溢满屋子。
蜜蜡般的茶汤在素瓷杯里扯着旋儿,徐建国周到且客气:“阿婶,食茶。”
周清玉用食指在桌子上轻点了三下,沉吟片刻,苦笑道:“不怕你们笑话,我嫁到杨家整整47年了,福没享,一天到晚的口舌是非是没少操心。这辈子嫁来他家,上辈子造的孽一笔勾销。”
说着她叹口气,斜了杨广佑一眼,“拢怨伊。”
杨广佑愤愤,放下茶杯,用口型骂了句脏话。
这话不好接,一家三口都默不作声。
周清玉呷了口茶,对杨思琼说:“你广佑叔是个什么人,你最知道,人好面,啥事儿都想占个尖儿,爱嚼舌根,嘴碎,大头好脸,走到哪里跟别人都合不来,心眼子啊比针尖还小。这都是实事,他这辈子都这个德行,得罪多少人,吃多少亏也不肯改。”
“不光你们,我这辈子跟他也是过得够够的了,这些年要不是孩子拦着,早离了。”
杨广佑怒气冲冲,直眉瞪眼地打量她。
周清玉并不理他,继续说:“他先前说阳仔放养不好,这不好那不好,那哪是嫌阳仔不好嘛,就是睇着孩子孝顺,巴心巴肉会疼人,他眼红嘛。”
“我家小洲要是有阳仔一半懂事,就是回来给他拿根针,他都欢喜够,爽到哭父。实际上,奴仔不争气,老东西也到处迁怒,这一家子就没个好。”
杨思琼早前在榕树下听过一耳朵,小洲考公屡次失败不说,还借过网贷,断头息高得吓人,足还了三十几万。
人一过得不好,就容易阴暗嫉妒没良心。
周清玉把美味的鼠壳粿往杨不烦面前推,说:“阳仔,清玉嫲给你道歉,你是顶顶好的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杨不烦接过来,“清玉嫲,一码归一码,这也不关你的事儿……”
“上次你广佑公赶狮头鹅糟蹋了中药地,我本来无脸再说,真是作孽,活到这个岁数还跟孩子过不去,丢人现眼。不过实话实说,上次枣园路上的夹子,确实不是他放的。”
杨不烦看了爸爸一眼,心领神会道:“是不是二叔公?”
杨广佑闻言并没用多余的反应,周清玉颔首:“夹子是我们以前买来夹野兔的,后面没用上,你二叔公要去了。”
“那广佑公为什么不说?”
“他被人耍得团团转,还替人瞒,吃多少亏都以为人家对他真心实意。老眼昏花,要不是这两天我死活逼他,他还不肯说呢!先前镇上选养殖户去深圳学习,我们没选上,也是你二叔公说你们找关系顶替了我们,他才跟你别苗头。”
杨广佑的气焰一下弱下去了,辩解道:“我也是这两天看到那堆夹子,发觉眼熟,上他家去问了,才把这事想明白,先前我哪知道!”
到那时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有人要拿他的剑去捅人。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一天到晚上人家里学嘴学舌,嗑瓜子把牙缝都磕大了?你这辈子就是被老二当枪使的命!”
杨广佑自知理亏,扭过头,藏起了一张被全世界辜负的老脸。
杨不烦说:“清玉嫲,你们当时是因为环保问题落选的。”
周清玉点头说:“我想大概也是。话说回来,你二叔公这个人,太会做人了,表面上跟谁都亲热,那话说得叫一个好听。实际上,心眼多,爱挑事,搬弄是非一把好手。谁都别想在他手里捞好处,他占不到你的便宜就叫吃亏。早些年的事就不拿出来说了,这回翻修祠堂的事你们也看到了,人太贪。”
说着她指着杨广佑,骂道:“就他没脑子,人家说几句好听话把他哄得团团转,跟个家贼一样,把自家什么东西都往人家里搬!”
杨广佑讪讪道:“搅拌机是他借的,改天我就去要回来。”
周清玉继续说:“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撇清什么,咱们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是那样就是那样。该认错认错,该解释解释……”
周清玉的话没说完,杨思琼就握紧她枯瘦的手,说:“阿婶,我都明白,这几年生分,我们也知道就那么回事儿。”
周清玉很惭愧,“也是怪我拦不住,说话没用,不识字,当不了家。”
杨思琼拍拍阿婶的手,以示宽慰。
人活到这个岁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从前在最困难的时候拉拔过她的广佑叔,资助孤儿上大学的广佑叔,就一定是道德楷模,有毫无瑕疵的善良吗?
现在因为眼红嫉妒,又天天针对阳仔的广佑叔就一定十恶不赦吗?
都未必吧。
人心像菜市场的公平秤,称完注水肉又去称菩萨的供果,善恶全在一念之间。人性中的卑劣嗜虐,和善意永远都不可能消除。
再说,杨思琼对周清玉到底不忍,这个阿婶说起来是没上过学,但人厚道,通情达理,阳仔肥仔溪仔小时候也没少吃她家的饭。可这样一个人,一天到晚总要为枕边人惹的麻烦事擦屁股,同为女人,总是难免会去体谅对方的处境。
“婶儿,中药地上次该赔偿也赔偿了,咱就不说了。以前的事儿我都记着,咱们往后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一码归一码。”
周清玉便牵动嘴角,脸上的皱纹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越发深刻。她人枯瘦,可一笑又焕发出些许生机来。
杨广佑盯着地板花哨的纹理看,也悄然舒出一口气。
周清玉问:“对了,这些天老二家的动静你们看见了没有?”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脸色一下都沉重了。
杨不烦拧眉说:“看了,死了好些只羊。这种突发暴毙,多数都是烈性病菌导致,兽医天天进进出出,怎么还没找到症状?”
“没找到。”
“你们注意每天早晚消杀,一定要彻底。”周清玉说,“也是怪了,从上回你二叔公说翻修祠堂到现在,估计死了百来只了。现在隔离都隔离不掉,一片片病倒,羊死了太多,都找不到地方埋。”
杨广佑终于说了句人话:“这不就是祖宗显灵!谁让他拿祖宗敛财?”
杨思琼这些天也为羊的事儿忧虑,每天早晚消杀不说,人进养殖棚都穿防护服,怕带病菌进去。
这些天基本不敢让羊出门了,牲畜布病是最急人的,尤其是羊,发病快,死得快,就怕传染到这里。还专门请了三个人来割草,忙得不行。
“还有个最要紧的事儿,”周清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阳仔,你二叔公比我们都会做人,他是最会找关系的。有任何扶持政策,他都最先知道。”
“三年前,政府给他拉商投了100多万元,养殖设备都是政府免费提供的,很先进,还给他包销售,周围村民都找他买羊苗,但他喂得太差了,卖得不好,也没做大。”
“他撺掇你广佑公找你麻烦,也是怕你,怕你脑袋聪明又肯用功,等你做大了把他的好处抢走。”
周清玉又问:“这几天他急得不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杨不烦说:“羊布病嘛,刚刚不是说了。”
“不只是这么简单,羊布病他才没那么急。是政府有个扶持项目,咱们都不知道,他早就悄悄去申请了,结果现在羊又死的死,那肯定申请不下来,他就是急这个到嘴的鸭子飞了。”
杨不烦还没问“什么政策”,杨广佑就翻出手机里的通知文件,给她看。
原来是中央1号文件,搞乡村文旅融合,模范养殖户可以申请‘现代农业产业园’,就是做农场,做露营那种,补贴是百万级的。
一个镇就1-2个名额。
杨不烦福至心灵,这是天赐良机啊!本来她的长期目标就是搞个美丽的农场。
周清玉看她眼睛都亮起来,笑着说:“阳仔,你是聪明孩子,我知道你以后肯定会有好发展,如果你有兴趣,就抓紧机会。”
杨不烦问:“清玉嫲,你们不考虑吗?”
“我们老了,也没人嘛,你小洲哥但凡有你一半懂事……唉,不说这些,”周清玉惆怅道,“再过两年就要清退了,你不一样,你要做就好好做,以后清玉嫲也沾光。”
杨广佑冷哼一声:“谁老?我还要再干二十年。”
说着,他还是把相应的文件,以及文旅局的项目申报窗口都转发给了杨不烦。
聊了两个多小时,事情终于说开,好像和解了,或许又没有。
人跟人之间,说来说去也说不清。
这天下午,杨不烦就赶紧打电话到隆都镇的国土所,锁定了地块,并向文旅局提交了“农旅融合项目”意向书,等着政策响应。
她有预感,接下来有得忙了。
想来想去心里真是高兴,晚上叫了两个小伙伴来家里吃饭,一起憧憬未来。
*
徐甚元发现江其深最近这段时间工作非常积极。
刚开完会,徐甚元忍不住问:“我听说小杨回老家去养猪啦,该不会是……”
“养羊。”江其深打断他。
听见这个回答,徐甚元想那必然没有再复合的可能了,话锋一转道:“今天准备怎么过,要不要庆祝一下?欸对了,要不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你有没有兴趣?”
江其深没应,划拉手机,原来兰博基尼还真有农用车,是拖拉机。
名字挺好听的,叫“田间斗牛士”,造型也不错,但不怎么实用。真要下地干活儿,得把后备箱塞满草料。
噱头大于实用性,他退出去,回到城乡自卸运输的“小钢炮”页面,粉白色,四驱的,前脸挺呆萌,就提这一台好了。
上次台风天杨不烦的玛莎拉蒂粉寿终正寝,正好给她换一台,他发给老张,让老张联系文旅局,当助农盲盒送给她。
“跟你说话,”徐甚元不悦,“买啥呢?”
“买了黑大麻袋和粗绳子,准备用来对你嘘寒问暖。”
徐甚元:“欠得慌。”
江其深往外走,今天中午要跟蒋至美吃饭,约在了附近一家茶餐厅里。
到餐厅时,蒋至美已经点好菜,江其深看到她的第一眼几乎不敢认。
也没过去多久,但她就像被疾风骤雨摧残过的老槐树,暮气沉沉,纹丝不动,行之所处,满地看不见的落叶。
“你来了。”
蒋至美有点惊喜,连忙给他倒茶,又往他身后望了一眼,见没人跟来,便还是笑笑。
江其深“嗯”了一声。
蒋至美问:“女朋友中午忙么,怎么没过来顺便一起吃?”
依旧是温柔上扬的声调,但却听不出情绪上的喜悦,反而让人揣摩出一丝失落。
江其深看向她,说:“她忙。”
“忙也叫她及时吃饭,免得把胃饿坏了,”蒋至美顿了顿,好像怕话落地,又继续说,“去年,在万象城远远看见你们逛街,本想打个招呼,手里又是空的,就没好意思,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你们现在都还好吧?”
“挺好的。”江其深说。
“那女孩真可爱,性格一定很好,”蒋至美真心实意夸赞着,“听说是潮汕女孩?”
江其深抿了一口茶,点头。
“妈祝福你们,本来想看你结婚我再走的,但是最近天气太好了,我想去云南看看,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她言之凿凿地安排着,计划着,很诚恳,江其深觉得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有种品格上的不相宜。心里升起双重冷意,逐渐转化成同一种恨意。
她不辞而别或许是最好的,但却偏要来说一些宽心话,只是为了满足她自己。
结婚,或许根本没有那个可能了。
母亲早就失去了,爱人也早就失去了,此刻他那受损的自尊与骄傲,多次被分手的痛苦与心碎,就像不倒翁,越往下按,反弹得越凶狠。
他终于失去了所有开口的欲望,冷若冰霜。
蒋至美还在小心翼翼地攀谈着,也不知说了什么惹到他不快,便只好聊到江国威。
“你爸爸个性很强,或许现在好一点儿了,年轻时一点儿也不会换位思考。其实我以前建议他,如果想要活得更好,更应该尝试做时代的弱者,从弱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见他的眼神看过来,蒋至美又说:“弱者才是大多数啊。”
“你爸爸只想把我困在家里,他太自私了,非常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付出,他不理解我,也不尝试理解,我过不下去。”
“我为什么找了你叔叔,因为他会关注我的发展,帮我去实现我的价值,就算他没多少钱,但他不会把我捆绑在家里,不让我出去。”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价值和追求,不管是什么性别,不论是什么社会身份。虽然说这些过于浪漫化,但爱情就是不自私。是培养,是促进,是托举,是倾听。要和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这些就是最基础的东西。”
“你爸爸太尖锐了,太高高在上了,他总是习惯攻击和防御,他害怕变成弱者,但是变成弱者又会怎么样呢……”
蒋至美在说她自己,但江其深好像又能通过她看到另一个人,看到一种清晰的命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杨不烦是有些共性在的,看起来都是浪漫柔软的人,但又很有种,心里有坚持。
江其深觉得她真是既慷慨又吝啬,不过他并不想说她在哪方面吝啬。母子两人相安无事地吃完这餐离别的饭,又在门口进行了非常短暂的道别。
蒋至美年轻时就优雅,老了,丧偶了,依然优雅。转身离开时也并没有对她这个唯一的儿子表现得多不舍。
江其深凝视她的背影,良久才说:“叫杨不烦,烦恼的烦。”
蒋至美听见这句话眼眶一热,转身笑着说:“好特别的名字,我喜欢。如果你们以后有空,欢迎来云南找我玩。”
江其深高深又自矜地颔首,目送着蒋至美走进地铁站,彻底消失不见。
没一会儿,老张打来电话:“老板,下午三点要去广州,我一会儿……”
江其深捏捏眉心,打断说:“推了吧。”
“那去哪儿,有别的行程吗?”
“去完美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