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片茂密森林栖息着数百棵如查梅诺斯大陆般古老的参天巨树。粗壮枝干与缠绕树干的繁茂绿植形成了葱郁的华盖,阻隔了头顶渗入的阳光,使周边区域笼罩在阴影中——这里成了皮特·罗瑟和他的龙骑士队友们完美的藏身之所。树木的繁茂枝叶与格洛里克斯的翡翠鳞片几乎同色。"近乎完美的伪装。"皮特与他的龙隐匿在枝叶间时暗自思忖。
就在林线外侧约五十英尺处,他们的目标——一支补给商队——正穿越空旷草原。这些货车曾属于查梅诺斯国王斯科塔,褪色的王室徽记仍残留在木质车壁上。但斯科塔已死,瞥见那个徽记让愧疚如风暴在皮特腹中翻腾。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位陨落国王仍频繁出现在皮特的梦魇中。
"你救不了他。"格洛里克斯打破皮特的沉思,"我知道你另有想法,但你错了。那天你连自己都险些丧命,不该继续背负他的重担。"
皮特叹息。格洛里克斯因智慧与阅历在龙族中备受尊崇,但年迈也让他变得顽固不化。无论格洛里克斯尝试开解多少次,皮特仍感受着斯科塔之死的重压。这位国王并非完美的统治者——事实上远非如此——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源于对查梅诺斯未来田园诗般虽被误导的愿景。斯科塔为子民倾尽所能,最终付出生命代价……却让更邪恶的存在取代了他的位置:德拉兹纳女王乌兹曼汀。
这个强大的暗影生物由斯科塔的前任副指挥官伊瓦莱娅夫人复活,她唯一的要务就是向人类与龙族发动战争,只为将世界变成德拉兹纳的专属庇护所。
但此刻皮特无暇思考全局。他将杂念抛诸脑后,强迫自己专注眼前任务。
货车在重压下发出吱呀呻吟,混合着巨大木轮碾过地面的低沉辘辘声。
"你怎么看?"皮特观察着场景问道。至少有十二辆货车,满载医疗物资、食物、工具和各种武器。由二十四人组成的步兵小队随行护卫,几名骑兵担任哨兵,但规模远不及皮特的预期。
"商队守卫似乎不如我们预想的严密。"格洛里克斯回应,证实了皮特的观察。
"我知道,我也这么想。你觉得——"
突然的爆裂声打断皮特,他猛向右转头。看来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龙——一只名叫尼姆布斯的焦躁玄冰龙——失足踩断了枯树枝。它的骑手多利安面露苦相。"抱歉!"他试图低语,但声音如飘忽微风中的落叶,穿过林间回荡,传入皮特耳中的音量远超出潜行所需。
他迅速瞥向商队,对方仍行进在草原上,似乎未察觉林中的威胁。皮特松了口气,庆幸未暴露行踪,转而面对多利安和他的龙,严厉斥责的话语已到唇边。
“让我来,”格洛里奥克斯带着一丝恼怒说道,皮特看见宁布斯在格洛里奥克斯的心灵斥责下垂下了脑袋。当这条龙将信息传递给骑手多里安时,多里安的视线再次与皮特相遇;他双唇紧抿,歉意地点了点头。
皮特用力抹了把脸,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沮丧的神情。他一生中面对过诸多挑战,但训练幼龙和初出茅庐的龙骑士绝非易事。而今天的演习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在竭力阻止六名过度亢奋的龙骑士与他们的坐骑过早采取行动。
当最后一条本土产查曼汀龙——格洛里奥克斯的侄女斯派德——发现那批隐藏的龙蛋后,皮特便响应号召成为了新抵抗军的领袖。过去几周里,他醒着的每分每秒都用于招募新兵并训练这支崭新的龙骑士军团。这任务远比他想象中艰难,但对于抵抗军阻止乌兹曼廷的任何希望而言都至关重要。
“这群小子有点毛手毛脚啊,”一个声音在皮特身旁戏谑地低语。新晋骑士之一——肩膀宽阔的约翰——对皮特露出带着揶揄的半边笑容。
“确实如此,”皮特应道,“若他们再不谨慎些,恐怕在我们实施进攻计划前就会暴露阵地,丧失突袭优势。”
“他们的兴奋情有可原,”约翰辩解道,“难道你忘了自己初临战阵时的情形?”
皮特嗤笑一声。他真正的初战与这次几无风险的突袭截然不同。那是场生死搏杀——当时他与兄弟姐妹、姑母被迫用寥寥武器和粗浅魔法训练对抗整支米诺克里与弗拉齐德军团。能活下来实属侥幸。
“我不嫉妒他们的热情,”皮特低声回应,“但像这样的任务需要专注力与战术执行力。”
“话虽如此,这些不都是经验积累的结果吗?”约翰摩挲着下巴上的棕色胡茬反问,“教授战争艺术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割断绳索把这些新兵扔进战火深处。”
皮特微微蹙眉,却仍思忖着这个观点。年过三十的约翰比其他新骑士年长,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因此皮特常请他协助训练新兵。但皮特同样极度依赖自身经历——他对战争绝不陌生。新兵们斗志昂扬,但实战经验的匮乏使他们时常鲁莽行事。为此,皮特一直借助此类低风险的小型任务让骑士们积累战场经验,而非直接面对德雷兹纳尔那般凶险的敌人。这些骑士需要学会纪律,而他不敢确信贸然将他们投入混战能达到这个目的。
“要犯错就趁现在,”约翰继续劝说,“至少还有我们帮忙收拾烂摊子。”
皮特承认错误在所难免,但战士们必须明白在战场上运用头脑的重要性,而非单纯依赖肾上腺素带来的冲动。
“来吧皮特,发信号放开他们。这环境足够可控,让我们看看他们的本事,如何?”
约翰的坐骑拉迪安——那是条年轻好斗的焦赭色龙——正焦躁地来回挪动,这个动作暗示它和主人同样渴望投入行动。
皮特无意识地咬着口腔内侧。自加入抵抗军以来,约翰已成为他的密友与知己,皮特珍视他的意见及对新兵的帮助。但这份咄咄逼人有时令人难以消受。皮特再度审视商队,目光扫过所有可能存在的陷阱或威胁,却未见异常。直觉告诉他应当继续隐蔽观察,直到确认万无一失,但新兵间蔓延的躁动如同野草般滋长。而约翰脸上那副期待的表情更是雪上加霜。
“行吧,”他平淡地说道,“我这就下令。”他将身子朝格洛里奥克斯的龙首又压低了些,开始低声传达指令。“让龙群等候我的信号。等我们升空后,要它们分散队形但保持阵列。目标是那些货车,但别摧毁它们。我不希望出现大规模伤亡,将伤亡限制在敌军士兵范围内。”
身旁的约翰轻轻叹了口气,但皮特并未理会。他等着格洛里奥克斯将指令传达给龙群,再由龙族将信息传递给各自的骑手。确认全员准备就绪后,皮特深吸一口气,扬臂高呼:“行动!”
龙群闻讯而动,冲向树林边缘。茂密的树冠使它们无法立即发动空袭,但龙族在地面奔袭的速度依然惊人。格洛里奥克斯强健的四肢踏地疾驰,带起的疾风将皮特额前与脸颊的深色发丝不断扬起。
罗莎整个星期都在取笑皮特过长的头发,但密集的训练日程让他无暇让她修剪。想到罗莎,他的后颈与耳尖立刻开始发烫。皮特攥紧鞍具皮带,努力不让脑海中那位金发女子的面容干扰心神。集中注意,皮特,集中注意——他暗自训诫道。
格洛里奥克斯传来一阵带着揶揄的情绪波动——这条龙总能清晰感知皮特的心绪——但随即被温热的肾上腺素洪流取代,它也重新将注意力聚焦于任务。
刚冲出树林边际,格洛里奥克斯瞬间展开巨翼跃入天际,其余龙族紧随其后。
当第一阵气流鼓动格洛里奥克斯翼膜的刹那,皮特全身血液仿佛骤然沸腾。无论骑龙翱翔多少次,他永远迷恋这种挣脱重力的初体验,感受大地从龙爪下消失的瞬间。这是最极致的亢奋,格洛里奥克斯同样沉醉——它凌空飞掠时四肢充盈着力量,正朝着目标疾速逼近。
随着龙群逼近,拍翼声充斥天际,拉车的马匹开始惊惶腾跃,此起彼伏的尖锐嘶鸣交织成恐惧的合唱。
骑行在右翼的约翰在雷迪安背上发出呐喊,其余士兵随即应和。皮特翻了个白眼,却同样感受到此刻奔涌的激昂。他并非嗜战之人,但为信仰而战、与心意相通的龙族并肩翱翔带来的悸动,确实无与伦比。
护送车队的士兵们开始惊呼,纷纷指向逼近的龙群。皮特本能地抚过腰间剑柄。
原计划是以最小伤亡夺取物资,但他早已领悟战争无常的本质。护送士兵虽难敌七条巨龙,但谁都无法预料他们为守护车队会作出何种反抗。无论如何,皮特希望不必动用佩剑……至少不必多用。
正当皮特准备向队伍发出警戒时,下方士兵竟四散奔逃,弃车溃散。一名骑兵回首瞥见追兵,吓得张口发出凄厉尖叫。
战场上恐惧本如鲜血般寻常,但这名士兵面对敌军时展露的神情远超正常范畴。那纯粹是骇破胆魄的惊惶,令皮特心头一凛。
龙群与车队的距离不断缩短,士兵们的溃乱愈演愈烈,竟无一人对货车承载的珍贵物资显露半分关切。皮特后颈泛起刺痛——某种不祥的预感贯穿全身。
“情况不对,”他说话时目光已扫过天际,“格洛里奥克斯,看见德拉兹纳尔了吗?”龙族的视力远胜人类,若地平线有异动,格洛里奥克斯必会率先察觉。
没有,数英里内唯有寂寥苍穹。你怀疑是陷阱?它读取着皮特的思绪问道。
“必须如此。”彼得吞咽着,试图驱散哽在喉头的不安。“他们甚至没试图保护货车。我们应该撤退。”他望向约翰,示意对方飞近些。“情况不对劲!”当雷迪安俯冲靠近格洛里奥克斯时他喊道,“看他们,正在四散溃逃。”
“哈,当然会逃!”约翰高声大笑,脸上绽开灿烂笑容,“七条龙正朝他们直冲而去。换我也会逃!”
“士兵受训时要坚守阵地,”彼得争辩道,“他们连阻止我们进攻的意图都没有,也不保护货物,根本是在溃逃!”
“逃了正好清静!”约翰哈哈大笑。
彼得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跃到雷迪安背上,对准约翰下巴狠狠来上一拳的冲动。这家伙丝毫不见老兵应有的沉稳,对潜在陷阱的漠视让彼得咬得牙关生疼。
彼得挥手示意他退开,再次扫视天空。航线依旧完全清明,不见半只德拉兹纳的踪影。“让新兵去抓几个掉队的,”他对格洛里奥克斯说,“我要问话。”随后挥动队伍前进,自己退至侧翼位置,给新兵们完成进攻的机会。
不过数分钟便尘埃落定。骑兵早已逃窜,消失在西边草原的森林中。大部分步兵也成功脱身,但龙骑兵们截住了十余人,十二辆货车全数缴获。
待格洛里奥克斯降落时,其他骑手早已下龙,开始互相庆贺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彼得滑下龙背走向众人,对着张张欢欣的面孔微笑,与每人用力握手。“今日诸位表现上佳,”他指向货车群说道,“我们的任务成功了。”
骑手们报以阵阵欢呼与更多握手。彼得摇头轻笑,留他们享受胜利时刻。约翰正看守被俘敌兵,彼得经过时点头露齿而笑。彼得回以颔首,却未展露笑颜。
任务虽告成功,整场进攻实在顺利得反常。
而彼得决意查明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