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里谁负责？”彼得走向被俘士兵问道。他审视这群人，临近才看清他们何等衣衫褴褛。当年在波瑟纳与灵王作战时，他早已习惯敌军笔挺的制服装束。但这支杂牌军与标准军队相去甚远——成员年龄参差，既有超乎常理服役年龄的老者，也有羸弱得似连剑都举不起的少年。衣物尽是补丁磨损，看上去更像寻常农夫而非士兵，实在令人费解。“谁在问话？”粗哑嗓音应道。人群后方立着个与彼得年纪相仿的青年，当其他人或颓丧或恐惧时，唯独他面带愠怒。
“彼得·罗瑟，”彼得趋步上前，“新抵抗军首领，有几个问题要问。”
“凭什么认为我们会说？”士兵反唇相讥，“横竖都要杀我们，何必配合？”
彼得点头：“问得在理。但我保证今日无人会死。我说了，我有问题，你们有答案，仅此而已。”
“怎么？要我们轻信空口承诺？”
“正是。”
士兵仍未信服，紧抿双唇抱起手臂。
旁观的约翰将彼得拉到一旁低语：“我看这些不像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早前的轻松神色已荡然无存，“瞧他们模样，很蹊跷不是吗？”
“确实，”彼得深表赞同，庆幸并非只有自己察觉异样，“希望能查明真相，弄清究竟发生何事。不过观其形貌，我已有推测——他们不像是自愿参战的模样。”
约翰皱起眉头。"你认为他们是被强征入伍的？"约翰语气中的轻蔑与皮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如出一辙。
"是的，我这么认为。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皮特反问，"他们显然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不过，他们可能掌握着我们所需的情报。"
"说得对。那我们该怎么让他们开口？也许让龙群露出獠牙之类的，我们——"
皮特抬手制止："不，我们不需要采用恐吓策略。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魔法？"约翰问道。
"没错，"皮特笃定地说，"魔法。"
曾几何时，光是使用魔法的念头就足以让皮特胃部绞紧。他的妹妹德兹是天赋异禀的施法者，而皮特自己却连最基础的咒语都掌握困难。他自然认为自己的天赋远不及妹妹，逐渐将自身的魔法视作累赘——就像某种永远无法正常使用的破损物件。
然而查曼托魔法与波西尼亚魔法截然不同，正是当皮特来到查曼诺斯海岸研习当地法术体系后，才终于释放出自身的魔法潜能。如今他施展魔法时几乎眼都不眨。
他在脑海中搜寻着能唤起特定情感的记忆。查曼托魔法依托于强烈的情感记忆，将情感能量与施法者想要释放的魔法类型相联结。记忆越深刻，法术越强大。记忆中的情感正是关键所在。于是皮特努力追索，试图找到类似情境的回忆。
他微笑着锁定在波西尼亚时期的一段记忆——那是他与格洛里奥克斯启程前往查曼诺斯前，和兄弟姐妹们在龙谕崖巢共度的最后一夜。他、卡恩和德兹围坐在篝火旁玩游戏，重温童年趣事。随着夜色渐深，谈话转向更严肃的话题，大家开始分享各自的困境与伤痛。那是彼此绝对信任、敞开心扉的时刻，皮特至今回忆起来仍倍感温馨。此刻他正要借助这段记忆驱动咒语，唤起的正是那份信任与温暖。
他向内探寻，将魔法能量汇聚周身而后释放。几乎瞬间，那名犹豫不决的士兵面色缓和下来，眼中的戒备逐渐消散。
"你叫什么名字？"皮特问他。
卫兵挺直脊背："加文。"
"很好，加文，关于这支商队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加文目光扫过货车又回到皮特脸上："不多。我们奉命将这些货车经萨索里亚运往首都。"
"萨索里亚？"皮特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是附近的村庄，"约翰接话，"规模很小，居民多是农户和小商人。"
"为什么要求你们去那里？"
加文耸耸肩："有支部队驻守在那儿。我们奉命去补充物资。"
"萨索里亚为何驻军？"
"他们在为新军团征兵，"加文平铺直叙地回答，但皮特敏锐地捕捉到他提到"征兵"二字时特殊的语调变化。
"那你也是被征召入伍的？"他追问。
加文脸色一沉："算是吧。"
这句承认让皮特倒吸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加文的证词坐实了强征行为，令他血脉偾张。他知道乌兹曼汀和伊瓦莱娅正在扩张斯科塔尔的现有军力，但强征民入伍的行径实在恶劣。从在场士兵的年龄参差来看，乌兹曼汀的部队显然来者不拒——连老者都未能幸免。皮特愤懑得想砸东西，身旁约翰紧锁的眉头表明他亦有同感。
"这些人呢？"皮特指向被俘的士兵，"恕我直言，你们似乎缺乏作战经验。"
"这是我们的首次任务，"加文略显窘迫地承认，"大部分现役步兵都已向首都报到。老兵正在那里受训，所以路上只有我们这些新兵。"
这个未曾掌握的新情报引起皮特注意："你知道老兵们在接受什么训练吗？"
加文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点了点头。"他们正在接受骑手训练。"
这次轮到皮特感觉血液从脸上褪去。查梅诺斯仅有的龙族都属于抵抗军。如果这些士兵正在接受骑手训练，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德拉兹纳！"他低声咒骂。想到所有那些士兵即将成为德拉兹纳骑手，他的胃部一阵翻腾——这不仅关乎未来战局。成为德拉兹纳骑手意味着必死的风险，因为德拉兹纳会逐渐吸食骑手的生命力直至死亡。这与龙族和人类骑手之间的伙伴关系截然不同；德拉兹纳与骑手之间不存在友谊或情感的联结。这种关系更像寄生虫在宿主身上汲取养分，皮特绝不希望任何人遭受这样的命运。
"谢谢你，加文。"他说，"这些情报很有价值。"他离开战俘群，需要些空间梳理思绪。约翰自然地走到他身旁："那么，我们接下来有什么指令？"
皮特咬住下唇。说实话，他并不确定。眼前的困境超出他的预期。商队的补给物资对抵抗军至关重要，需要安全运回基地，但既然得知附近居民面临被强征入伍的危险...这个事实不容忽视。还有战俘需要处置。虽然可以分头行动，但新晋骑手们尚缺实战检验，他担心商队任务的成功会让他们掉以轻心。
"我有些举棋不定。"他向约翰坦言，"抵抗军需要补给，但我不能昧着良心对萨索利亚的民众见死不救。"
"非要二选一不可吗？"约翰问道，双手上下摆动模仿天平，"我们完全可以分头行动。让半数人护送补给回基地，其余的去处理萨索利亚的征兵事件。"
"我也考虑过这个方案。"皮特回答时，骑手们正为任务成功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但如你所见，这就是我犹豫的原因。"他朝其他骑手的方向示意。
约翰发出善意的轻笑："啊，你不能责怪他们庆祝。这群年轻人虽然热情过头，能力还是靠得住的，对吧？若非如此，龙族根本不会选择与他们缔结契约。"
这话在理。龙族是极具智慧的生物，善于判断品格。这些骑手无疑都是优秀能干的人，但毕竟初出茅庐，未经实战洗礼。不过皮特初上战场时也是如此。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他们都渴望证明自己。不如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约翰重重拍了拍皮特的背："太好了！"他洪亮地说道，"我这就召集他们布置任务。"他踱步离开，高声呼唤骑手们集合。
格洛里克斯在几英尺外蹲坐着，当皮特走近时歪了歪头。你的思绪乱成一团，龙族通过心灵联结说道，就像有整个蜂巢在你脑壳里嗡嗡作响。
确实如此，皮特叹息道，我只是想确保自己做出正确抉择。身为抵抗军领袖，每个决定都关乎所有人的命运。
没错。作为领袖意味着要为集体利益承担责任，但也意味着不能在每个十字路口都自我怀疑。
皮特轻哼一声。你说得倒轻松。
我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看看你姐姐，她也常被同样的情绪困扰。但她是位出色的领袖，你也是。你必须相信自己，若实在做不到——相信我这头老龙总可以吧？毕竟我睿智非凡。
还真是谦逊呢，皮特用肩膀轻顶格洛里克斯，开玩笑地说。格洛里克斯始终如一的信念总让他惊叹不已。无论他经历多少次挫折，这头龙总相信他能重新站起，变得更强。我会努力做到的。
格洛里克斯喉间发出低沉的轻笑。好好努力吧，小子。
皮特瞥了一眼约翰集结其他骑手的地方。看来他们已经结束了庆祝活动，正在等待他的命令。他逐一扫视每位骑手，在脑海中将队伍分成两组。一组负责返回基地营地，同时运送商队的物资和囚犯；另一组则前往萨索里亚救助村民。他挑选了那些更粗鲁莽撞的新兵运送物资回营地，而选择经验丰富的老练战士随他前往村庄。
但当目光落到约翰身上时，他却有些犹豫。返回基地的队伍若能由更老练的领导者带队会更好，这种情况下约翰显然是首选。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可靠性。但皮特也清楚萨索里亚的战斗可能会很艰难，他需要尽可能多的人手支援。而且有约翰这样富有魅力的人在旁，也有助于安抚那些可能对波塞纳来的陌生人心存疑虑的村民。内心深处有个细微的声音提醒他，或许只是害怕独自应对不了这个任务，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个念头。不，让约翰加入自己的队伍纯粹是出于实际考虑，仅此而已。
"好了，听令。"他走过去指挥新兵们，"索恩、加比、多利安——"他指向三名骑手，包括两个年轻小伙子和一个他熟知的机敏可靠的年轻女子，"你们负责将物资运回基地营地。这些物资必须万无一失地送达，我就指望你们了。"骑手们纷纷点头。"你们还得押送这些囚犯回去。加比，记得给他们饮水和食物。"
皮特明白这些被俘的士兵一旦获得食物、饮水和理由——特别是他们多数人本就是被强征入伍的——很容易就会倒戈加入抵抗军。他打算回去后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遵命，长官！"加比笑容灿烂地转向囚犯们，"出发！都站起来！"
皮特转向剩余的骑手：约翰，队伍中的老兵；弗里达，梳着浓密金发辫、神情无畏的勇猛战士；以及名叫巴雷特的男子，虽沉默寡言但实力强劲。"其余人随我行动。立即出发前往萨索里亚。"
新兵们迅速行动起来，随皮特同行的骑手匆忙奔向各自的龙骑。
皮特走回格洛里奥克斯身边，翻身跨上龙鞍。待其他骑手与龙骑准备就绪，皮特发出信号，众人腾空而起。格洛里奥克斯巨大的翅膀有力地拍打着，随着高度攀升，凛冽的清风拂过皮特的面庞。
那么，去萨索里亚？格洛里奥克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去萨索里亚。"皮特轻声道，"去面对那里等待着我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