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漆黑的天空翻涌着雷暴云。它们相互撞击，发出轰隆巨响，道道闪电划破黑暗，照亮下方狂暴翻腾的海面。皮特·罗瑟在鞍具上俯得更低，咬紧牙关抵御湿透衣物带来的摩擦感，以及如一把缝衣针般刺在他颈后娇嫩风裂皮肤上的倾盆大雨。他紧握鞍具皮带的指关节阵阵作痛，尽管手指麻木、手臂肌肉抽动，却丝毫不敢放松紧握。
他骑乘的翡翠青龙格洛里奥克斯奋力振翅，全身因用力过猛而剧烈颤抖。飓风级狂风不断将龙身吹得左摇右晃，几乎无法保持直线飞行。格洛里奥克斯始终让身体与风向保持微斜角度，勉强维持航向，但这般挣扎消耗着他本已枯竭的体力。如同微风中的飘零落叶，这头龙被迫耗尽每一分气力，确保自己和骑手不被狂怒风暴卷走吞没。
当一道闪电在近旁炸响，电流触须横贯天空时，皮特忍不住咒骂出声。格洛里奥克斯闷哼着向右急转又折返，另一道闪电险些劈中他们头顶。风暴正在加剧。
对格洛里奥克斯的担忧淹没了皮特。这头更年长、更老练的龙已不复巅峰时期的强健体魄，而他们从皮特的故乡波西纳前往目的地查梅诺斯领地，历时近两周行程中几乎未曾停歇。通过龙与骑手间的灵魂联结，皮特能感受到格洛里奥克斯骨髓深处奔涌的疲惫。若非这头龙固执的意志与顽强精神，皮特确信几小时前他们就已葬身风暴。但固执终有极限，他们必须着陆，立刻马上。
皮特顶着倾盆暴雨，从蜷缩姿态抬起头来扫视地平线，寻找海岸线的踪迹。但滂沱雨幕与厚重云层使能见度不足数尺。受天气所迫，他们正以远低于平常的高度贴着海面飞行，时而会有下方滔天巨浪掀起的飞沫溅到身上。皮特曾经历过恶劣天气飞行，但这场风暴显得格外暴烈。
"我什么都看不见！"他通过精神链接向格洛里奥克斯高喊。"我们接近了吗？"
"即便以龙族视觉，这场风暴中也难辨景物，"格洛里奥克斯回应，声音因专注维持飞行而紧绷，"上次靠近查梅诺斯海岸已是两百余年前，但若记忆无误，应当相距不远。"
"但愿你是对的。"皮特低语道。一股凛冽的呼啸狂风裹挟着他，刺痛着被暴雨反复拍打的脸庞与双耳。
"运用你的魔法，"格洛里奥克斯提议，"试试能否驱散部分云层。我们只需瞥见海岸线即可。不过很可能在望见陆地前，就会先看到指引信标。"
提及魔法时皮特面露苦色。与他的义妹——曾拥有魔法天赋与惊人力量的前反抗军指挥官德西蕾·布莱克不同，皮特自身的魔法仅如游丝微能。德西在对战神王阿什马克时丧失了施法能力，但皮特仍禁不住将自己与她比较。这正是他与格洛里奥克斯冒险横渡重洋的原因之一。对抗神王的战争给波西纳人民留下了永久创伤，皮特亦不例外。是格洛里奥克斯提议跨海远行。据这头龙回忆，查梅诺斯是片美丽的土地——个繁荣昌盛的王国，他的侄女蜘蛛居住于此。他希望这片土地能让皮特寻得自身命运，走出德西的阴影，远离战争的痛苦记忆。格洛里奥克斯还期待皮特在此能更顺利激发潜能，因为查梅诺斯人掌握着独特的魔法门径。
但当皮特在动荡天穹下瑟瑟发抖时，内心深处不禁怀疑：或许他们本该留在波西纳——尤其当他的魔法已成为安全抵达陆地的唯一希望之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狂风中眯起眼睛，向体内探寻那脉动能量的核心——他的魔法之源。感受着能量流经双臂，他单手松开鞍具，将另一只手臂向上推举，掌心向外。耀眼的白光从他手中迸发，却瞬间熄灭——仅能照亮他面前寸许的黑暗。这对几乎令航行完全失控的盘旋阴影几乎毫无作用。他再次尝试，结果依旧如此。
"没用的，"他说道，"我的魔法还不够强大，无法在这场风暴中发挥作用。"他竭力不让席卷全身的绝望传递给格洛里奥克斯，但这份情绪实在难以掩饰。他们之间的心灵联结使得这类情感难以隐藏，这既是恩赐也是诅咒。老龙通过羁绊传来一阵抚慰的波动。
"不必忧心，年轻的朋友。我牢记着通往查梅诺斯的路途，就像牢记自己的名字那般确信。我们确实离得很近了。很快，灯塔就会指引我们前行。"
据格洛里奥克斯所说，查梅诺斯人民建造的巨型石结构矗立在海岸线上，为所有从波西娜飞来的龙族和旅人照亮航路。
格洛里奥克斯话语中的笃定本应让皮特安心——毕竟这条老龙是龙族中最年长睿智的存在——但肆虐的暴风雨让皮特连自己举在眼前的手掌都难以看清，更遑论远方的灯火。即便如此，他仍尽力遮挡双眼，在午夜的天幕下仔细搜寻地平线上任何金黄色的光芒。
雨势渐猛，随着气温骤降，冰雹开始横向席卷。皮特的牙齿开始打颤，全身不住发抖。格洛里奥克斯仍在逼着疲惫的身躯突破极限，正如皮特无法对龙隐藏情绪，老龙也无法向皮特掩饰不适——阵阵剧痛正从龙翼辐射开来。皮特再次诅咒自己魔法不够精进：若是能像德兹那样强大，定能更好地协助自己的龙。
"切莫如此想，也不必为我担忧，"格洛里奥克斯读取着他的思绪说道，"孩子，我活了几百年。你以为区区雷雨就能阻挡我吗？"
这话让皮特嗤笑出声："您可真是头倔强的老家伙啊？我们简直是在飓风里飞行，您却说得像散步似的。"
老龙定然在发笑，因为皮特双腿感受到了它笑声的震颤。
"比这更糟的天气我也飞过。"格洛里奥克斯总能把最危急的境况说得轻描淡写。这个特质向来让皮特感激，此刻在肆虐的暴风雨中更是令他倍觉庆幸。
交谈渐止，格洛里奥克斯专注着闪避道道闪电，皮特则继续扫视地平线。目力所及唯有暴风雨密不透风的漆黑，永无止境的黑暗。"拜托，拜托，拜托..."皮特喃喃自语，渴望捕捉到灯塔的微光，但眼前只有滂沱雨幕和空寂漆黑的海平线。
皮特在鞍具里蜷缩身子，将皮衣裹得更紧。这件施过防水防魔法的外套此刻连骨头都冻得发僵，他仍坚持搜寻着。
正当皮特确信黑暗即将吞噬他们时，一道诡谲的阴影凭空显现。它巍峨如山，在远方如巨型烟柱般耸立。但那绝非烟雾——在这种暴风雨中不可能。难道是云团？
皮特前倾身子眯眼细看，试图辨清挡在航路上的奇异物体。"那是什么？"他喃喃道，"格洛里奥克斯，你看见——"话音戛然而止，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借由这转瞬即逝的亮光，皮特终于明白了眼前的景象。
"当心！"他通过羁绊与呐喊同时嘶吼，"格洛里奥克斯，转向！快转向！"
那根本不是什么云团或烟柱。正是巨型石制灯塔之一——巍峨塔身赫然矗立眼前，但本应燃着熊熊信号火的地方却不见半点星火。整座建筑与夜空同样漆黑。
巨龙的警报猛地冲击着皮特，当格洛里克斯急剧向左倾斜时，他差点被甩出鞍座。剧烈的方向转变让皮特的胃里翻江倒海，他一边呻吟着一边拼命稳住自己在龙背上的身形。
多亏格洛里克斯的敏捷机动，他们险险避开了与建筑物的撞击。但真的只是毫厘之差。皮特只要伸手就能触到构成塔基的岩石表面。
"我不明白！"格洛里克斯的声音透着慌乱，"为什么没有点亮？灯塔从来都是亮着的！"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确定靠近陆地了。"想到温暖的篝火和热食下肚的画面，皮特的肠胃不禁一阵悸动。
"没错，"巨龙表示同意，"但我担心登陆后的发现不会让我们愉快。我从未见过灯塔熄灭的情况。"
"会不会是暴风雨造成的？"皮特问道。
"不可能，那些灯塔是用魔法龙焰点燃的——应该能抵御任何恶劣天气。如果连灯塔都熄灭了...这对卡梅诺斯绝非吉兆。"
这番话让寒意窜遍皮特全身，此刻他的肠胃因另一种缘由而颤抖。巨龙不祥的语气让他想起这头老龙多次与德兹商讨作战策略的情景，那些对抗灵王的战争中骑在龙背上作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他们不仅为自身存亡而战，更肩负着自由世界的命运。那是段危险不仅可预期更是必然的岁月，这种感受他实在不愿重温。
不久，远处浮现出点点金色光球。那是小村庄的灯火。
"克拉里亚，"格洛里克斯告知，"那是克拉里亚村。"
这里看起来与皮特在波塞纳的故乡荒水村规模相仿。对故土的思念轻轻牵动着他的心弦，但他立刻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你觉得呢？"他问道，"我们要在那里降落吗？"
格洛里克斯吸气欲答，但龙背突然传来的痉挛夺走了它的声音。通过心灵连接传来的剧痛让皮特不禁龇牙，他将手掌贴上巨龙闪亮的鳞片。此刻他必须为两者做出决断，而且要快。
"我知道你精疲力尽了，但能坚持飞到村庄外围吗？我觉得暂时不要暴露行踪可能更好。特别是如果灯塔熄灭背后另有隐情。"
皮特通过心灵感应而非听觉捕捉到格洛里克斯的默许，他连忙向创世女神祈祷，愿这头老龙能有足够力气安全着陆。
鉴于暴风雨的猛烈程度，格洛里克斯和皮特都不担心飞越村庄时会被发现。皮特试图观察村庄以搜集情报，但暴雨中除了朦胧灯光外很难看清更多细节。
当格洛里克斯开始下降时，它巨大的翅膀与狂风搏斗着，阵风将龙身吹得左右摇晃。皮特扫视着地形，寻找合适的降落点。村外的森林很茂密，但在远东山脚处他发现了一片巨大的岩层。这里至少能挡风，附近还有条小溪可提供淡水。位置也足够近，必要时他能步行前往村庄，但又足够隐蔽，只要没人来森林这边搜查就不会暴露。
"那里，"他指给格洛里克斯看，"这应该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惊雷炸响中，巨龙与风雨搏斗着，竭力飞向皮特指示的地点。当它降落在岩层旁的草地时，落地颠簸不稳，但终究没让自己和皮特栽进泥地里——考虑到它筋疲力尽的状态和四周肆虐的暴风雨，这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但当皮特滑下龙背时，他立即察觉情况不对。巨龙的某只翅膀垂落的角度异常，通过灵魂连接传来的剧痛正从格洛里克斯身上不断扩散。
忧虑如利刃刺穿皮特，但在他处理巨龙的伤口前，他们必须先在风暴中寻找庇护。"这边！"他呼喊着冲向岩群，跃上一块又一块巨岩，在嶙峋地形中搜寻适合扎营之处。当发现山麓处有个被岩层遮掩的洞穴足以容纳他和格洛里奥克斯时，他几乎要欢呼出声——这无疑是躲避风暴的绝佳场所。
他向格洛里奥克斯传递心灵讯息：你能撑到洞穴吗？
能。
巨龙的回应低沉轻柔，皮特立即折返试图协助行动不便的同伴。洞穴虽不深邃，但足够容纳二者。刚进入安全区域，格洛里奥克斯便瘫倒在地，皮特立刻展开行动。
洞内缺乏生火材料，他不得不再次闯入森林暴雨。归来时他扔下满怀抱着的湿柴，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将颤抖的手悬在柴堆上方，皮特调动体内魔力施展干燥咒。但由于精疲力竭与身体不适，魔法效力微弱。他反复尝试近六次，才勉强除去木材中足够的水分使其能够引燃。
当他瘫靠岩壁时，格洛里奥克斯对着柴堆喷出炽热龙息。虽然耗时片刻，凭借龙焰的高温，木柴终于燃起金橙色火光映亮洞穴。生火固然冒险，但骤降的气温使失温致死成为更大威胁。皮特只能寄望于暴雨中无人留意山间动静。火焰升腾后，他仔细检查格洛里奥克斯的状况，特别关注龙翼伤势。
治愈之术与解剖学向来是皮特热衷的领域，非作战时期他常跟随反抗军的治疗师学习请教。他掌握了人类与巨龙的基础治疗知识——这些珍贵的学识多少弥补了他在魔法天赋上的缺憾。
他用轻柔的指触检查格洛里奥克斯的肩部与龙翼。骨骼虽未断裂，但关节严重过度伸展且伴有肿胀。"还好，"在为龙背敷上随身携带的消炎药膏后，皮特说道，"情况本可能更糟，但以现状来看，你短期内无法飞行，至少需要数日恢复。"
巨龙喷着鼻息，缕缕青烟从鼻孔盘旋升起。皮特理解这份焦躁——正如他常因魔法受限而苦恼，格洛里奥克斯也受困于年迈体衰。这般伤势若放在年轻巨龙身上，根本不至于丧失飞行能力。
皮特走到巨龙枕在前爪上的硕大头颅旁，轻抚格洛里奥克斯的长吻。巨龙发出低沉嗡鸣，恍若猫科动物的呼噜声。由于眼皮早已沉重下垂，加之极度疲惫，很快洞穴里便回荡起它轻柔的鼾声。
洞外狂风嘶啸暴雨倾盆，这样的夜晚滞留野外必将苦不堪言。皮特庆幸他们寻得这方避难所。在暴风雨中持续飞行数小时同样耗尽他的精力，令他的眼皮沉重难支。
当他倚靠着格洛里奥克斯，感受巨龙体温与噼啪火焰带来的暖意时，脑海深处的不安却阻碍他完全入睡。为何预警烽火未被点燃？格洛里奥克斯曾将查梅诺斯与其人民描绘得那般传奇，然而皮特初见时的印象——险些撞上未点燃的烽火台——与他心中构建的憧憬相去甚远。
也罢，他暗自思忖，无论此地发生何种变故，总归能等到天明再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