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当皮特次日清晨醒来时，因长时间保持固定睡姿而颈部僵硬作痛。他活动着肩膀坐起身，恰对上格洛里奥克斯那双睁开的鎏金竖瞳——巨龙正静静注视着他。“要知道，”他咧嘴笑道，“偷看别人睡觉可是很变态的行为。”
龙哼了一声，通过心灵链接传来的愉悦感冲刷着皮特的感知。相信我，小子。比起你这张脸，我更愿意醒来时看到别的风景。不过今早似乎连挪动身子都特别困难，只能将就看看了。再说，既然我的骑手拿我当枕头用，要是让你摔回冰冷的山洞地面，那也太失礼了。
在轻松情绪之下，皮特察觉到老龙试图隐藏的痛苦。“那就谢了。伤口有多疼？”他起身小心抚过格洛里奥克斯受伤的翅膀。肿胀仍未消退，从瘀伤程度来看，伤势就算没有恶化也绝无好转。
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有点酸胀罢了。再过一两天就能活蹦乱跳。
皮特从鞍袋取出药膏罐，在龙翼与背脊连接的敏感处又厚厚涂了一层。“你得好好休养。翅膀完全愈合前不准试飞，明白吗？我们就在这儿躲几天，等你行动方便些再说。”
必须去村庄。要找到蜘蛛，查清灯塔熄灭的原因。若是有人故意熄灭火种，足以证明这片土地正面临危机。我们得查明查蒙托龙族的下落，弄清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不行，格洛里奥克斯。你受伤了，连日的奔波又耗尽了体力。在翅膀复原前哪儿都不准去。”
那你就该独自前往。
皮特抿紧嘴唇。若查梅诺斯真有什么变故，他实在不愿卷入其中。“没听说过‘别多管闲事’吗？插手他人事务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格洛里奥克斯无视他的说教。你该去找蜘蛛。她掌握着情报。
皮特低沉叹息。他明白任何说辞都无法劝服这头固执的老龙安心养伤。唯有亲自前往村庄才能换来对方的静养。“行吧，”他嘟囔着，“我去村里打探消息。但我不在时你必须留在洞里休养翅膀。说定了？”
好。我会在此等候。
“很好。”皮特回到鞍袋前，取出小皮包甩上肩头，开始收拾物资：一包牛肉干、猎刀、几枚金币。虽不丰裕，但总比赤手空拳闯入未知之地来得安心。
该带上你的剑。格洛里奥克斯看着他整理行装，突然插话。
皮特摇头：“不必。”那把战争时期使用的佩剑虽保养得锃亮锋利，他却始终不愿动用。自离开波西娜那日起，剑刃就一直裹在布帛中，他打算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带着猎刀就够了。”
你无法断定。格洛里奥克斯坚持道。我们根本不清楚村里藏着什么危险。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佩着阔剑进村。想想村民会怎么看待全副武装的外乡人突然出现，打探魔法灯塔熄灭的缘由？这简直是自找麻烦。”
一阵焦躁的情绪冲撞皮特的意识。别犯傻，小子。你必须武装自己。
皮特脸颊发烫，将同等强度的烦躁反弹回去：“我清楚风险，但觉得挎着剑招摇过市绝非良策。”
手无寸铁也同样不明智。
皮特嗤笑：“好吧，我带武器，但不是那把剑。或许有个折中的办法。”
大约一小时后，彼得手握一根伪装成手杖的四棱杖。虽然工艺粗糙，但这根由他在户外寻得的原木经格洛里克斯用龙爪雕刻成形，又经他用魔法打磨光滑。年少时，他曾与德兹及兄长卡恩一同练习长棍与四棱杖。若真遭遇不测，这件临时武器虽不及长剑趁手，倒也不至于让他全无招架之力。他抚过木质杖身问道："现在满意了吗？"
巨龙应道："确实。但若你允我随行入村，我会更安心些。"
彼得听出他言语中的渴盼："我明白...但留在此处休养吧，老友。我保证很快归来。"
踏出洞穴步入灿烂阳光，彼得深吸一口清新空气，步履轻快地穿行林间。从森林与洞穴方向接近村庄似不明智，于是他决定绕远路折返海岸，自海路方向进入村庄。若遇麻烦，他需确保无人有理由搜寻格洛里克斯的藏身之处。巨龙固然能自保，但考虑到他受伤的翅膀，彼得不愿冒险。
这条路径迂回漫长，但跋涉途中他发觉自己并不厌烦这段步行。空气清新微带咸涩，愈近海岸，点缀蓝天的黑白海鸥鸣叫愈显嘹亮。地势渐升形成连绵沙丘，浪涛声与鸥鸣交织成曲。
当彼得登上一座沙丘顶端环顾四周，从这个制高点可将村庄与周边景象尽收眼底。
初看之下，克拉里亚不过是座沉寂的沿海渔村。但据格洛里克斯所言，在灵王降临前波瑟纳与查梅诺斯定期往来的年代，这里曾是规模更大、更重要的港口。昔日守护陆地的城墙大多犹存，彼得勉强能辨认出港湾处巨型码头与突堤的遗迹，镇外海角还有某种堡垒废墟。如今的克拉里亚似乎仅是座仅停泊小渔船的朴素海滨村落，虽彼得不确定剧变成因。
他扫视四周寻找村民踪迹，但从站立处未见人影攒动。考虑到时辰尚早，他未多深思。紧握四棱杖沿滩涂走向村庄时，他始终保持警觉。然而临近村落之际，彼得后颈汗毛倒竖，诡异不安之感漫上心头——万籁俱寂。
起初仅是聚落外围零星散布着几栋屋舍，愈向内陆深入，民居愈显密集。街巷两侧住宅林立，却不见居住者踪影。当彼得拐入通往村中心广场的主街时，异常状况已昭然若揭：所有小商铺皆门窗紧锁，百叶窗垂落。
漂泊途中早已忘却时日，但彼得不记得有何重大节庆。"或是休沐之日吧。"他穿行于寂静村落喃喃自语。整座村庄恍若空城，唯闻几只乌鸦在相邻树梢间此起彼伏啼鸣。
彼得默然徐行，终在广场彼端瞥见动静。一位长发编辫的年轻女子正匆匆赶路，披肩紧裹肩头。
“喂！”皮特朝她身后喊道。“打扰一下！”但女孩听到他的声音既没有停下也没有转身，完全没有理会他。皮特的眉头紧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实在太过蹊跷。先前那种隐约的不安感再度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将短杖握得更紧，心想或许听格洛里奥克斯的话带上剑才是明智之举——尽管他永远不会向那条龙承认这一点。
独自站在空寂的街道上，他发觉自己的选择相当有限。可以试着敲几户人家的门向村民打听消息，但鉴于那女孩冷淡的态度，他怀疑挨家挨户询问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结果。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返回山洞，改日再来。
正当他权衡抉择时，一阵风吹过，拂动树梢的枝叶，惊起群鸦纷飞。同时也吹动了广场中央木杆上钉着的两张羊皮纸。皮特好奇地走近——这根柱子似乎是村民们的布告栏——仔细查看起告示。
第一张羊皮纸像是给镇民的提醒：所有商铺须暂停营业至正午，因"面谈日"之故……且所有居民必须留在家中直至完成面谈。空荡的街道此刻显得合理多了，但皮特完全不明白"面谈日"的含义。
第二张羊皮纸则易懂得多。上面绘着巨龙的素描草图，并附有详细说明。这是张悬赏令，根据斯科塔国王的命令，对提供线索协助抓捕巨龙者予以奖赏。
皮特长吁一口气，挠了挠头。“有意思，”他沉吟道，因为他认出了悬赏令中巨龙的名字和描述。
这张悬赏令的目标正是斯派德——格洛里奥克斯的侄女。
指控斯派德的罪名起初较难解读，但理清之后，皮特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把布告反复看了几遍，希望自己误读了信息，可随着逐字审阅羊皮纸上的文字，他不得不得出结论：斯派德被控拒捕和违抗王命，这两项都是重罪。
他反复读着相同的内容，试图理解斯派德为何拒绝与查梅诺斯国王合作。皮特用手指梳理着黑发，思索下一步行动。格洛里奥克斯必须立刻知晓这个消息，但他预感这会使年长的巨龙采取某种行动，而后者目前仍需休养。
一声响亮的呼喝打破了广场的寂静，也打断了皮特的思绪。他猛然抬头，看见三名武装男子从广场另一端逼近。他们穿着简陋的制服，胸前斜挎绶带。居中者再次喝道：“喂！来者何人？”三人均佩长剑，手已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男人们板着的面孔显然已将皮特视为闯入者，右侧那人最后一次向皮特喊话时已然拔剑出鞘：“那边的人！报上你的来意！”
显而易见，无论皮特作何解释，这些人都绝非友好的接待委员会。他本能地后退一步，但这却是错误之举。众人立即亮出兵刃，朝他疾冲而来。
时间仿佛在模糊中飞逝，同时又变得缓慢。他脑海中激烈挣扎：是该留下来尝试与查梅坦人交涉，还是立即逃离？但此时他的双腿已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替他做出了抉择。皮特一把扯下布告栏上的悬赏令，沿着来路向着镇外狂奔而去。
身后，警卫们吹着哨子大声叫嚷着追来，各种喊声混杂成不协调的大合唱。皮特虽然寡不敌众，但穿梭于建筑物间的速度远胜警卫，试图以此迷惑追兵。不幸的是，尽管身手敏捷，皮特却对村庄布局一无所知。当他急右转闯入死胡同时，不禁低声咒骂起来。这条夹在两栋大型建筑——似乎是某种商铺——之间的巷道尽头立着高大的木栅栏，虽然有两扇门通向建筑内部，但皮特料定它们都已上锁。他仍不死心地试了试，发现两扇门都纹丝不动时又骂了一句。
他猛然转身，准备做唯一能做的事——原路返回。但士兵们正在逼近。墙角处的墙面上已映出他们的影子，不出几秒，他们就会发现他如同困兽般被困在这条无路可逃的巷道里。
皮特紧握长棍背墙而立，双脚扎稳战斗姿势。虽已年余未摆出这般架势，肌肉记忆却依然鲜活。他屏息凝神，双肩紧绷，静待敌人的到来。
就在警卫即将拐过巷角的刹那，两只手突然从后方钳住皮特的肩膀，猛地将他向后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