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皮特首先注意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浓烈鱼腥味。"搞什——"他踉跄着试图站稳，差点失手掉落长棍。他猛地转过身来。"嘘！"一个扎着火焰般红发双马尾、满脸雀斑的瘦削女孩出现在眼前，手指紧贴着嘴唇。她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裙装外的围裙沾满深褐色污渍。"别出声！不然会被发现的！"她急促的低语带着浓重口音，让皮特惊讶地扬起眉毛。那些被刻意拖长的元音使她的语调带着慵懒的腔调。"这边走。"
她领着皮特来到巷尾，挪开栅栏的某块木板，刚好够两人侧身通过。"你怎么会——"皮特刚要发问就被再次制止。虽然对红发小女孩将信将疑，但鉴于自己别无选择，皮特觉得面对她总比面对警卫强。他跟着她穿过另一条小巷，拐弯来到一扇朴素木门前的老旧店铺。女孩迅速环顾四周后推开门，示意皮特进去。
室内阴暗潮湿，刺鼻的鱼腥味愈发浓烈。皮特还没来得及观察环境，小女孩就抓住他的胳膊拽向角落。
"现在没时间解释，但你必须相信我，好吗？"她指着一个大木桶说道，"进去。"
他正要反驳，外界传来的喧哗声却让话语哽在喉间。放下长棍，他纵身跃入木桶，靴子陷进混杂着鱼内脏、鱼头、鱼骨与其他下脚的粘稠物中。涌上喉头的酸水被他强咽下去，同时将身子往桶底缩了缩。
女孩的脑袋从桶沿探出来："待在这儿别动。"她悄声嘱咐。
皮特依言蜷缩着，透过木板上小孔看见女孩拾起他的长棍，藏到墙边两把大扫帚后面便匆匆消失。视野虽受限，但根据成桶的咸鱼、血迹斑斑的砧板及墙角堆叠的空木箱，他判断自己正身处某个鱼品加工间。小女孩的围裙与弥漫的气味此刻都说得通了。
加工间外似乎是店铺前仓，红发双马尾的女孩正站在柜台后核对账本。片刻后铃铛响起，店门被推开，几双军靴踏上了木地板。皮特虽看不见警卫，但能听见他们厉声质问女孩的动静。
"瞧瞧谁来了，"救他的那个女孩扬声说道，嗓音清脆有力，"各位是来参加招聘日的吗？"
“何必多问？”其中一名守卫粗声回应，“我们清楚你的立场。要不是你姐姐替你缴税，你这个小杂种早没命了。”
皮特尔听到这个词时汗毛倒竖，但小女孩却显得若无其事。她用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倦意的语气回答完守卫剩余的问题。当被问及“逃犯”时，小姑娘反问这个词的含义，却只换来守卫连串的咒骂。他屏息看着守卫们擦过她身边，闯进他藏身的屋子。
皮特尔蜷缩成紧密的球状，埋低脑袋屏住呼吸，听着他们在屋里叮叮哐哐地翻找。
“要我说啊，”小女孩清铃般的声音响起，“这场景可真滑稽。你们这群人在鱼内脏堆里打转？倒像是终于找到了应许之地呢。”
皮特尔闻言倒抽冷气，所幸守卫们的叫骂盖过了他的动静。有个守卫厉声威胁要给小姑娘加税三倍——但随即响起咚咚的军靴声，守卫们竟没继续搜查就撤出了房间。
几分钟后，小女孩的脑袋从木桶边探出来。她示意皮特尔可以安全出来了。
“现在没事了，”她说，“估计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
“多谢相助。若不是你出现，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
“等等！”小女孩突然容光焕发，“你是波瑟纳人，对不对？”
皮特尔捋了把黑发：“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方式…”女孩咯咯笑起来，“腔调好滑稽。”
“彼此彼此，”他对着她微笑。
“可你确实来自波瑟纳吧？”
见皮特尔点头，女孩兴奋地拍手：“那你肯定是来帮忙的！”
皮特尔不明所以，满腹疑问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对他绽开笑脸：“本名叫尤吉娜，不过大家都叫我琪琪！”
“你多大了，琪琪？”
“十一岁。你呢？你叫什么？”
皮特尔回以微笑：“我叫皮特尔，十八岁。谢谢你从守卫手中救下我。不过说实话，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们为何追捕我。”
琪琪单手叉腰点头：“多半是因为面谈日——再加上这年头外来者在这儿不受待见。”
“面谈日？那是什么？”
“最讨厌了，”琪琪嘟起嘴脸一垮，“每季度一次。镇上的官员要盘问每个居民，测试对斯科塔国王的忠诚度。”
“原来如此，”皮特尔消化着信息，“他们是觉得民众可能不忠吗？”
“哼，大家当然忠诚。人们吓得根本不敢有二心。这不过是加税和立威的借口。那些守卫就是群渣滓，只顾着把别人的钱币塞满自己腰包。”
皮特尔挑起眉毛。这番激昂陈词竟出自如此年幼的孩子之口。
琪琪叹口气，很快又展露笑颜：“但现在你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皮特尔摇头：“恐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一直在...等我？”
“哎呀，不一定是等你啦！”琪琪翻个白眼，仿佛这是个蠢问题，“但既然来自波瑟纳，你肯定是骑龙来的！这就意味着你能帮忙！能让我见见你的龙吗？”她踮着脚蹦跳起来，“求求你嘛？”
“等等——”皮特尔轻轻按住她肩膀制止蹦跳，“我...更糊涂了。你需要什么帮助？还有你怎么对波瑟纳人这么了解？”
琪琪又翻个白眼，暂时停下跳跃回答：“是蜘蛛教我的。”
皮特尔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通缉令展开：“你认识蜘蛛？”
琪琪瞪大眼睛：“当然认识。难道你也认识？”
“我本人没见过她，但知道她的存在。其实我就是为她才来你们村庄的，本想找到她。”
“她不在这儿。大约一个月前她被俘虏了。”
“俘虏？”
“恐怕是的，”琪琪证实道，但随即兴奋地拍着小手，“不过现在没关系啦，因为你要帮我去救她！感谢女神派你来相助！我就知道！”
皮特抬手示意：“琪琪，恕我直言，我想帮你，可还是没弄明白。蜘蛛为什么会被俘？被谁抓的？我记得龙族在这片海岸应该是受欢迎的盟友啊。”
琪琪脸色微沉，叹了口气：“今非昔比了。斯科塔国王不喜欢龙族。他从老国王手里夺过王位后，立刻驱逐了大部分龙族。留下的那些也陆续离开了。要知道，他是个暴君，专横的独裁者。蜘蛛站出来反抗他，就被抓走了。”
“那龙骑士呢？”
“这地带早就没有龙骑士了。在我出生前好几代，人类和龙族之间就闹翻了。自那以后再没人能与龙缔结契约，已有的龙骑士也全被国王流放了。”
信息量太大，皮特一时理不清头绪。这情形与格洛里奥克斯描述的截然不同。人类与龙族不再缔结契约的国土？憎恶龙族的国王？
“你会帮我吗？”琪琪抓住他的手追问，“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可这几周我到处求人救蜘蛛，就是没人愿意跟我去。但你有龙！你能帮我救她！”
“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皮特答道，“不过在做出决定前，我得先和我的龙格洛里奥克斯谈谈。如果我带你去见他，你能像对我这样把一切解释清楚吗？”
“你要我去见你的龙？”琪琪挥着拳头欢呼，“当然！以女神之名，我太乐意了！”
皮特被她的热情逗得忍俊不禁：“那好。但要记住，我还没答应任何事。必须等我和格洛里奥克斯谈过再说。成交？”他伸出手。
“成交！”琪琪绽开笑容，紧紧握住皮特的手用力摇晃。
这时店铺后门砰地被撞开，另一个推着满载鱼获手推车的女孩挤进门来。看到仍握着手的琪琪和皮特，她顿时僵住。这女孩留着金色长发，鼻梁缀着浅淡雀斑，明显是琪琪的姐姐——她们有着同样的鼻子和碧绿眼眸。只不过姐姐此刻正眯眼瞪着皮特，眼中燃着凶悍的火焰。
皮特还没来得及吸气，女孩已甩下手推车把手，纵身跃来将他猛撞在墙上，小臂死死抵住他的胸膛。
“你是谁？”她厉声质问，手中赫然出现一把剔骨刀，“立刻交代，否则我让你开肠破肚。”为加强威慑，她将刀刃压上皮特的咽喉。
皮特刚要开口，琪琪已抢先连珠炮似的对姐姐喊道：“你干什么？快住手！他是朋友！”
姐姐眯着眼不为所动，反而将刀刃又推进半分，划破了皮特喉部的细嫩皮肤。血珠顺着脖颈滑落，他疼得龇牙咧嘴。尽管琪琪拼命解释情况，皮特可不打算等这姑娘决定是否下杀手。接连被城门守卫刁难，现在又被利刃抵喉，他受够了任人摆布。
他手臂疾挥格开女孩持刀的手，趁对方惊愕间打落匕首。本以为冲突就此结束，谁知女孩立即调整身形摆出格斗架势。显然她精于自卫术，双方对峙时竟毫无惧色。
他伸出一只手以示不会再次攻击，但她挥开他的手，同时用另一只手臂结结实实击中他的下巴。彼得踉跄后退，花了一秒钟才恢复过来，随即转为防守姿态再次抓向女孩；这次他伸出的手不再是和平的表示——而是制服她的动作。然而这女孩出人意料地强壮且擅长格斗。每当彼得试图抓住她时，她总能扭身挣脱。她的打斗方式更是毫不讲究，指甲锋利堪比刀刃，彼得脖颈和脸颊很快就被她抓出火辣辣的伤痕。
面对女孩的抓挠与闪避，彼得的挫败感不断攀升。他花了几分钟分析她的招式，很快发现她反复使用同一个脱身技巧——依靠肩关节的灵活性来挣脱他惯用的锁臂招式。耐心耗尽之际，彼得凭借体型优势改变战术，转而采用兄长卡恩的打法。他暴喝一声猛扑过去，趁女孩不备将她扑倒在地。
即便被压制在地，女孩仍在挣扎，彼得险些被突然抬起的额头撞中嘴巴。正当他考虑是否要动用魔法时，突然传来"啪"的巨响，女孩瞬间静止。紧接着又一记重击伴随剧痛落在他头顶。
齐吉单手持着彼得的四节杖，叉腰跺脚站在旁边，木鞋跟敲得地板笃笃作响。"住手！"她喊道，"我说过了，他是朋友！"
彼得侧身移开重心，让女孩得以从身下爬出。两人都喘着粗气，女孩因愤怒与难以置信而鼻翼翕张。"你在说什么？这人是谁？"她厉声质问。
齐吉做出彼得逐渐熟悉的标志性翻白眼动作，似乎又想用棍子教训姐姐。"我正要解释，你安静听我说完。这是彼得，从波西娜来的，是来帮忙的。"
随着齐吉讲述如何发现彼得并帮他躲避卫兵的经过，年长女孩的眼睛越睁越大。待叙述完毕时，姐姐脸上几乎血色尽失。
"你收留了通缉犯？是想害死我们吗？"她双手抱头大喊。
"你叫什么名字？"彼得问道。
"关你什么事？"她反唇相讥，眼中闪着不信任的光芒。
"齐吉说的都是实话。我是来自波西娜的龙骑士，昨夜刚抵达此地。我无意伤害你们姐妹，也不清楚卫兵为何追捕我。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年长女孩挑眉道："休想。"
"罗莎！别这么顽固！"齐吉跺脚喊道，"彼得能帮我们救出蜘蛛！"
"是叫罗莎吗？"彼得试图露出安抚的微笑，"你妹妹说得对，我确实愿意尽力相助。"
"不行。"罗莎转身完全无视彼得，紧盯妹妹说道，"卫兵正在搜捕这人，他们已经封锁城门开始逐户搜查。要是被发现藏匿在此，你觉得我们会有什么下场，齐吉？"她猛地扭头瞪向彼得："你必须立刻离开！马上！"
"他不能走！"齐吉尖叫，"只要我们把他藏好，等卫兵停止搜查，他就能帮我们救蜘蛛！"
彼得开始感到头痛欲裂。下巴受的重击和头顶挨的棍打汇成剧烈痛楚，而姐妹俩无休止的争吵更让情况雪上加霜。
"你还杵在这儿干嘛？"罗莎对他打了个响指指向后门，"立刻滚出去！"
皮特决定不再与这两个女孩有任何牵扯，他猛地举起双手。"知道吗？随便吧。"他打算返回洞穴，将发生的事告诉格洛里奥克斯，然后他们可以自己去找并解救斯派德。"我走了！"
他粗暴地推开她们，抓起法杖走向通往小巷的门，鱼内脏的气味愈发浓烈，让他皱起了鼻子。
"皮特！等等，别走！"齐吉在他身后呼喊，但皮特没有回应。
他反而猛地推开门踏出去，在身后重重摔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