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相亲
第二十七章:相亲所属书籍:
如果花鳗恋爱
隆都镇。
杨不烦到了咖啡厅,给陈准发消息,对方回复五分钟后到。
他俩聊了五六天,感觉不错。
陈准是杨不烦高中同学,之前在深圳做咨询,回来考了公务员,没对象。得知杨不烦回了家,就想联络一下,看看能不能处。
杨不烦对他印象不错,人温柔体贴,讲话好听,没什么压迫感。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高中时,他好像对她蛮有好感的。
最近乡镇人口涨潮,到处都是年轻面孔,这咖啡厅几乎满座。
杨不烦点完单,在咖啡厅张望一圈,走到最后一张空桌边坐下,就看见邻桌的江其深正在认真看手机。
杨不烦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于是走过去,拉开椅子,探身敲敲他的桌面,他终于遮住屏幕,擡头望向她。
“你一个人吗?”杨不烦问。?
江其深面无表情。
“你是不是一个人啊?”
江其深终于惜字如金地“嗯”一声。
“没人要来吧。”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江其深想到村长和老张,但觉得不重要,说:“没有,怎么你……”
“你要坐”这几个字还没说完,杨不烦高兴地说:“太好了,这个不用的椅子我就搬走了哦,我那还缺个椅子。”
她轻手轻脚把椅子搬走,江其深静止一秒钟,喝了口咖啡,姿态从容,一点儿异常都没有。
等她转过身去,他仿佛失落的鬣蜥,收起全身的色彩,在晴日下独享一身灰暗的云雨。
江其深继续划拉手机,点开陈准的照片,放大,照片看着跟B超似的模糊。
乡镇公务员,平庸得甚至让他觉得多余来看这个笑话。
他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她找了个什么男的。
他想起村长滔滔不绝的话。
“这俩孩子都是好孩子,青梅竹马,学生时代就看对眼了,但也以学习为主,没敢早恋。要不说他们懂事呢,现在长大了,彼此互相放不下,陈准一看阳仔回乡了,立马辞职回来考了公务员才来要微信。”
“那话怎么说,天仙配也不过如此!”
陈准。
陈勇。
陈准。
陈勇。
江其深不屑冷笑。
余光里瞥见杨不烦拿出一瓶香水,往手腕、脖子、耳后喷,他家里还有这香水的情侣款。
又看见她仔细检查涂了粉白色甲油的指甲,像风中招摇的玉兰花。她那头蓬松绿化带终于打理整齐了,嘴上涂了口红。
杨不烦侧身,在小镜子里检查自己的妆容。
江其深心想今天这天气够烂的,这咖啡店更脏,臭烘烘的全是人,村长和老张怎么还不来接他?
不过他们没来,陈准却来了。
陈准戴着渔夫帽,五官周正,人体面斯文,高而瘦,看起来挺有老干部气质。
杨不烦老远就向他热情招手,“拿铁可以吗?你高了很多欸!”
“可以,谢谢!”
陈准笑起来,脸上两个笑涡,一叠声道歉,又说:“你也很高,我俩身高蛮搭的。今天实在抱歉,有点堵车,让你久等了。下次一定让我请你吃饭好吗?”
杨不烦笑着说没事。
江其深想,是长挺高,挺高一糟糕男人,除了高一无是处。而且到底多少岁,28岁怎么笑起来这么慈祥?
又滑到他的照片放大,修图是不是修太狠了,本人和照片大概相差2000万手术费。
要不是亲眼看见,还不知道这个笨蛋眼光这么差劲,作为她光鲜亮丽的前任,他感觉自己有被侮辱到。
杨不烦跟陈准有说有笑。
杨不烦问:“你为什么会想到找我?”
陈准说:“你漂亮又可爱,还优秀努力又肯吃苦。说句实话,我之前在深圳就经常想到你,不过那时候联系你不太合适。现在这不是赶巧么。”
杨不烦乐得合不拢嘴,心花怒放,愉悦得不得了。
江其深目光阴沉。
“还很聊得来。”
陈准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私心觉得,没有人比我们更合适了。”
杨不烦脸有点红,诧异:“啊,为什么呀?”
陈准神秘笑笑,卖起了关子:“以后我再告诉你。”
他又说:“不过你不要有压力,咱们先了解了解,从朋友做起,你也多考虑考虑我。”
“嗯嗯嗯!”
两人对视两秒,忽然都有点不好意思,空气里溢出粉红泡泡。
傻乐两秒后,陈准赶紧重新找话题,“对了,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你那时候为什么改名啊?”
“改名,”杨不烦叹气,“当时一个班重名的三四个啊。”
那时候在澄中上学,老师扶着老花镜点名:杨不凡!
“歘”一声,教室里站起来三个人,有男有女,性格迥异,包括杨不烦在内。
如果再走出门,对着整个澄海喊一嗓子:不凡!
那澄海泰半的男男女女都会回过头来。
但由于大家都熟悉了这个名字,所以她只去改了一个字,不烦。
“改得真好,一下就从不平凡变得不烦恼了,我喜欢‘不烦’。”陈准笑着说。
“嘿嘿谢谢,你太懂我了!我爸爸就说人生没烦恼就是最高的境界。”
两人聊得十分投契。
杨不烦撩开头发,听见身旁尖锐的“歘啦”一声响动。
一回头,才注意到江其深不知何时站起来阴森森看着他们,脸拉得跟家里那头犟种驴脸一样长。
说到驴,本想问问驴的事,但看他这幅吃了枪药的神经病样,还是以后再说吧。
杨不烦尴尬,陈准问:“阳仔,你们认识?这位是?”
“新云的江总。”杨不烦不愿多说。
江其深把她的回避看在眼里。
陈准先一步向面前这个衣着华贵的男人伸出手,礼貌道:“原来是熟人。你好,江总,最近倒是经常听同事提起新云,幸会幸会。能麻烦你帮我和阳仔拍张合照吗?”
江其深不说话,目光很不友善,深深看了陈准一眼。
原来人真的可以用眼神吐痰。
陈准收回手,皱了皱眉。
江其深扭过头,对杨不烦说:“你昨天下了配送单,今天业务就会送货过去,家里没人,货出问题你怎么办?”
“我妈妈在家。”
“这种母羊预混料和药品,必须本人签收,并且有时效规定,你看过合同没有?”
杨不烦拿出手机查看,确实有这条,但之前也没出问题,平台也没强调过这个呀。
她正犹豫,江其深又说:“工作重要还是吃喝玩乐重要?”
杨不烦被精准拿捏,工作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是这一会儿时间也不耽误吧。
江其深又看陈准一眼,颇有深意似的。
陈准微微牵动嘴角,对杨不烦说:“阳仔,既然这样,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顺便让我也帮帮……”
“哎哟喂,不好意思江总久等了。”
村长不知什么时候乐呵呵走进来,又跟他亲自撮合的两个小年轻打招呼。
政府上午跟新云签了一些补充协议,领导让他负责接待,这会儿恰好又要给小年轻送票来,事赶事儿凑一块了,就把江总一块儿领来了,幸好他不介意。
他这人有个毛病,叫“语言夸张综合症”,说话喜欢整点儿夸张大词。
之前说到阳仔相亲,他见江其深很感兴趣,便自由发挥了一下,什么“天仙配”、“青梅竹马”词儿一套一套的。
现在想起来,说小孩的闲话,脸上还有点臊得慌。
但也没说错啊,俩人就是般配,他喜欢看小年轻谈对象。
杨不烦问:“村长您怎么来了?”
村长挥挥手里的票,热心道:“我给你俩送票来。这段时间有非遗民俗文化节比赛,有最优秀的10支英歌队表演,阵仗大,好精彩!刚好半小时后有一场,你和陈准去看。”
杨不烦很喜欢英歌舞,连声道谢。
村长递出票,她伸出手要去拿,下一瞬,脸上未成型的笑就凝固了——
江其深和陈准眼疾手快,寸步不让,一人抢了一张票走。
杨不烦:“……”
村长:“……”
“哎呀,瞧我真是老糊涂了,不知道江总也想去,早知道我多拿一张好了。”村长不解。
陈准说:“江总,初次见面,我本该礼让……”
江其深打断他,“那就把票让出来。”
陈准色变。
他脾气够好了,从未跟人闹过红脸,眼前这人实在太傲慢了。
江其深姿态睥睨,似乎根本不屑在他面前维持风度,一般情况下,他对陌生人纵然疏离但还算有礼数。
可今天他出奇暴躁,让人下不来台。
陈准平复了一下心绪,还是礼貌道:“这票是我厚颜问村长要的,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说起来,票还是江总这边跟领导招呼留的……没事儿,都是熟人,我再打电话问问。”村长说。
江其深只是不冷不热看陈准一眼,陈准的气势顷刻间矮了一截。
正僵持着,谁料杨不烦朝江其深伸手:“你应该不喜欢看吧,要不让我。”
江其深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语气特别尖酸:“我们现在连朋友也算不上,我为什么要让给你。”
杨不烦讪讪收回手。
她心里挂满了弹幕,她怕他再讲一些难听的话,让她这段还没开始的感情当场胎死腹中。
真是烦。
要不是陈准在这里,她立刻放个连环屁,把他那张有毒的嘴臭到说不出话。这是干什么啊她究竟做错什么了。
村长站在一边想办法,让人送票,但临近开场,票已经没了。
三个人竟然就这么并排往文体中心走,都在期待事情会有转机。
十分钟就走到门口,两个男人都没有相让的意思,杨不烦干站着,目送他们检票进场,恍惚觉得自己才是这世上最多余的那个。
陈准和江其深忍着恶心,和对方坐下来看英歌舞。
开场十分钟,陈准忽然说:“你看起来并不缺异性缘,你是就喜欢和别人争吗?”
“少给自己贴金,你够格和我争么。”
江其深轻飘飘打量了一眼他不合体还泛黄的衬衫,陈准被烫着似的避开他的目光,倏尔又咬紧牙关不甘地扭头迎向他。
“你有钱是没错,可那更能说明你不行,”陈准微笑,“因为跟她约会的是我,不是你。以后也会是我,不是你。”
江其深静默两秒钟,眼神逐渐凌厉起来。
他打开手机,扫了一下陈准座位上的二维码,这一排VIP坐有按摩功能。
付款之后,陈准的座椅自动调整升高,他的双腿被固定,按摩椅内嵌的按摩珠像擂鼓一样,疯狂锤打他的脊背和屁股。
他脸上的肌肉都在震动,配合他难以置信的表情,更像一根被绑架的电动牙刷。
江其深没兴趣和这种不够档次的牙刷较劲,刚好老张的电话来了,起身就往外走。
这英歌舞吵闹无聊,他从来就对文娱活动不感兴趣。
杨不烦接了个电话,说平台半小时后送货到,于是匆匆回家去。
五点多的时候,杨不烦去了一趟村委,她是村里的河长,每个月也要进行工作汇报,确保完美河的监管和保洁到位。
进去就看见村长正在招待江其深,两人似乎聊了许久。
村长叫她进去,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不久,江其深就要走了,杨不烦正好也回家去。
两人一前一后,居委会院外晚霞漫天,倒映在门前完美河里,几只狮头鹅点缀其中,优雅梳毛,好看极了。
江其深忽然说:“这人不行。”
说完发觉身后没声音了。
他回头,听见杨不烦郑重地说:“不要在我面前讲他的坏话,行不行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有我的判断。”
“你挺维护,那你知道他什么家底吗?”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要去扶贫?”
“我不去扶贫。因为我妈妈说要给我招仔婿,我不会出嫁,他们舍不得我吃苦。”
“见一面连结婚都打算好了?”
江其深看不出神色,好像在笑,笑得很干,“结婚这么草率。”
他爸提议让他们结婚,她倒是跑得又快又利索,分手还要剐他一顿。现在跟一个见过一面的穷酸男人谈婚论嫁又不怕了,进展神速了。
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江其深都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如果她是厌倦了,不想结婚,他或许还会好受一点,但她分明对一个住下水道的蟑螂人都怀有热情。
这世界对他恶意太大了,而且越来越大了。
“对,他讲话又好听,工作又稳定,人也温柔,还说我聪明漂亮。对我很好。”
江其深扭头就走。
杨不烦又说:“对了。”
江其深停住脚步,等着她的下文。
“你不要告诉他我们交往过的事,我不想横生枝节,怕他误会。”
这话说完,杨不烦撇开脸,就再没听见什么声音了,直到前面的车灯亮起,她听见车门砸出砰一声巨响。
她擡头看了一眼,锃亮如水的豪车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缓缓驶出小院。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胜负欲,她只是想,她一定要找一个比他好一千万倍的人,狠狠幸福。
只是刚刚眼前恍惚一下,她看见,他的手似乎更严重了。
活该。
手机来消息了,杨不烦点开。
陈准:【那位江总,看起来很有钱哦】
杨不烦:【好像是吧】
陈准:【好像是?你们怎么认识的】
杨不烦不想纠缠,顺手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发给他,转移了话题。
她拍了一下脑门。
啊!驴的事情又忘了。
车里充斥着酒精味儿,老张打开空调外循环,朝后视镜望了一眼。
他的老板正近乎偏执地给手部和手机消毒,这都十几分钟了,老张都怕他给自己整成酒驾了。
也是奇怪,上次跟小杨暗示了一下,没想到情况不仅没变好,还越来越坏了。
江其深想到以前。
以前她就是这么在外人面前维护他的,不许别人说他的坏话,甚至因为他,她还跟最好的朋友闹到再也不往来。
杨不烦爱一个人的时候是很直白热烈的,只不过现在,她维护的男人,变成了另一个。她要把热烈全部给另外一个人。
而这一切本来是属于他的。
甚至她站在那里拍的晚霞,也不是发给他。他甚至知道她发消息的口吻,断句的方式。
只不过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了,跟他没关系了。
他胸口后知后觉涌起一阵孪结般的刺痛,原来,她真的没想跟他复合。她要和别人走进新生活了。
原来分手时她说的那些话,不是赌气,而是认真的。
难怪再见面她平淡得仿佛根本没爱过,甚至只肯叫他一声江总,只有他一个人在被分手折磨。
江其深笑得悲凉,挺好的,也挺狠的,这才是她对他最镂心刻骨的报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