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小夫妻闹离婚问孩子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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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这破乡下连灯都很暗,天很低,有种深宵旷野独行的孤寂。好像江其深从没有认真为失去伤心,因为在这之前,他从不相信杨不烦真会分手。
他们会和好的,她怎么舍得,他无数次对自己说。
下雨了,雨点淅淅沥沥跌在车顶,好像为一切作序,心中大恸,他等待这场伤心很久很久了。
老张坐回车里,刚要发动车,就看见小杨步履匆匆向他们跑来。
杨不烦用力挥了挥手,只有老张降下车窗跟她说话。
“对了,我想问驴是你买的吗?驴咋处理?”
老张看向后视镜,这一幕还真有点小夫妻闹离婚问孩子判给谁的意思了。
唉。
很久才听见江其深低声说:“不要就送去屠宰场。”
刚刚吃了一肚子苹果和胡萝卜的江杨正巧走过来,直接愣住,跟听懂了似的啊啊啊啊啊啊惨叫起来,耍赖了,生气了。
不哄不会好了,哄也哄不好了。
杨不烦摸摸驴头,揪着驴耳朵说:“好了好了不送不送,你这么漂亮谁送呀,阿嫲们也不同意呀。”
这驴越长越好看,大欧双,睫毛巨长,眼睛很深邃,眼尾处有阴影大地色,跟眼影似的。而且一夸它,它可来劲了,那表情活脱脱的一个傲娇了,端起来了,美了美了。
只要夸它一顿,还能使唤它去晓玲超市买东西,香皂啊,剪纸啊,都认得,聪明着呢。
刚刚它出去玩了,粘了一脸草籽回来,杨不烦一边哄驴,一边一颗颗帮它摘掉。
江其深想必须要走了,他比这头驴还伤心,但没人这么安慰他,甚至可以说加重了对他的伤害。
但杨不烦还是执意敲了敲他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杨不烦弯腰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买驴给我,但是如果你不要,我就当它是我的了。”
江其深并不为驴的事情纠结,看着她,答非所问:“你决定好了?”
“嗯。”
“这是最后一次杨不烦。”
他的声音有点干哑,神情是冷的,眼睛是红的。
杨不烦没问什么是最后一次,她猜大概类似于“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意思,真是傲慢的混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真羡慕他可以永远这样自我、高傲,又想到他会永远以这样的姿态在同一个世界好好生活,一往无前,她忽然也觉得没什么遗憾了。
“祝你幸福。”他说。
“好。”
杨不烦也同此悲,笑嘻嘻打个岔,“一路顺风,以后有好事记得我,有难处提前说,黑名单的位置有很多。”
车窗随着她的话语结束缓缓上升,如水的玻璃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杨不烦退后,看着车子驶离,好像目送着她整个莽撞仓惶的少女时期远去。
那一瞬间说毫无触动是假的,这是迟到的,真正的告别。
她想她是绝对说不出“祝你幸福”这样刀子一样的话的,哪怕是未来偶然得知他和别人过得幸福,她听完也要立马单脚跳起来把这些话倒出耳朵的。
因为她曾经是真的真的爱惨了他,他们也有过很多很多美好的相爱的时光。
雨点落在手背上,是温热的,跟又失恋一次似的。
*
半个月后,羊贩子阿炳来收羊了。
停好货车,杨思琼带着阿炳去养殖棚查看了羊的膘情、健康、精神状况等。
阿炳是本地收雷州山羊的大户,渠道多,价格公道,他们多年来一直有合作。
徐建国骄傲道:“膘情如何?”
阿炳竖起大拇指,说:“这批膘情真是不错,改配方了?”
“就知道瞒不过你哈哈!我女儿换了农科院的新配方,出栏时间这才缩短了。”
阿炳笑着,叫人拿出地磅,给这批羊一只一只称重。
这家人的羊是进林子吃百草的,虽然价格高,但是羊的膻味小,鲜嫩多汁,纤维细嫩,适合追求高品质羊肉的市场,很受香港那边的消费者热捧。
所以贵点就贵点,重在长期合作。
“24一斤,下次你们还找我。”阿炳飞快拨着计算器,对杨思琼说。
杨思琼点头。
“24一斤,真的假的?”杨广佑踱着步子慢悠悠过来,这段时间他生了病,嗓子里老像是有痰,说话喘气都呵喽呵喽的。
阿炳笑笑,徐建国拿出香烟,递给杨广佑一支,就和杨思琼去羊圈里抓羊了。
杨广佑对羊价很满意,对阿炳发出邀请:“我也有一批羊要出栏,膘情好呢,要不你今天一车拉走?”
阿炳婉拒道:“今天就算了,车装不下。”转头继续招呼同事称重。
杨广佑不依不饶:“他家就几十头羊,这么大个车,怎么装不下啦?”
接着他一个人哔哔赖赖说了半天,看他那架势,今天不收走他的羊,就是阿炳不识好歹,不会做生意,并且做人失败。
阿炳笑笑,这老头好赖话听不懂,倚老卖老,强买强卖,他也有点不悦了。
他这趟不收圈养的肉羊,一方面是混在一起不好区分,两种羊价格都不一样,怎么能混着卖?
另一方是,以前他就吃过这死老头的亏,那次他去他家收羊,发现有几只羊肚子特别大,因为羊的精神状况还不错,再加上老头巧舌如簧、瞒天过海,尽管当时他觉得有问题,但还是把羊拉走了,结果半路上羊就死了。
他把羊肚子剖开一看,明白了,原来是老头提前用高压管给羊灌食饲料,活活把羊撑死了,就为了多赚那四五斤的差价。
阿炳自认为自己生意能做大,就是靠实诚和信任,自己想赚钱,也愿意让别人赚,不欺不骗,做长久的买卖。
管这老头羊场规模多大,反正他是不想接触。
阿炳皮笑肉不笑,说:“我这趟暂时不收圈养的。”
“为什么不收?”杨广佑不依不饶。
“这么跟您说吧,这年头流行消费升级,高端客户就爱这种肉紧味香的散养羊。那价格自然也高,您这个圈养的出肉率是高,但是风味差点意思,卖不上价。”
“那给多少?”
“19一斤。”
杨广佑听了,眉头一皱,脚一跺,心像被针扎了一样酸涩。
他养了这么多年羊,每天起早贪黑,科学喂料、打扫,是最勤奋的,也是最舍得给羊花钱的。可到头来,竟比不上这外省仔把羊往山里一赶,撒手不管的放养模式。
这世道真是变坏了。
他冷哼一声,酸溜溜道:“你这是不识货!我那草料可都是省里精挑细选送来的,一天到晚消毒疫苗,哪像他那山里的野草,谁知道羊有没有布病感染什么病毒,小心通不过检疫,吃出安全问题。”
杨不烦听了一耳朵,心头火起:“广佑公,你别含血喷人行吗?我家放养几十年,吃百草,也吃精料,也打疫苗,有病就看,有出过任何食品安全问题吗?”
潮汕人讲究和气生财,阿炳说:“对啊,您这话可就不占理了,吃过肉的消费者都说好,没见过一个说有问题的。都是厝边头尾的,别说这种话伤了和气。”
“谁知道呢!”
杨广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又扁扁嘴说,“你显摆什么,贵个几块钱看把你给神气的。”
这家连个后都没有,羊更是养得不咋地,可偏偏就是运气好,比他卖得上价,还把他去学习的名额抢走了。
他这心里怎么想都不痛快。
杨不烦满脑门难以置信:“广佑公,你到底在比什么啊?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那边去抓羊的杨思琼夫妇听见动静也过来了,目光里带着询问。
“算了算了,”杨广佑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爱收谁的收谁的,我有的是销路。谁稀罕。”
说完,扁扁嘴,跺跺鞋上的土,留下一地稀稀拉拉的泥,走了。
阿炳说:“这老头,你可得留意着点儿,小心他使绊子。”
杨不烦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购销合同,没说话。
农村也是丛林社会,当你弱的时候,周围有些人会像盯着肉垂涎的狗一样,随便显露恶意,持续不断地冒犯你。
当你强的时候,他们嫉妒,眼红,时刻想攀扯,把你拉下去。
又特别是这种宗族势力强大、等级森严的地方,他们甚至不愿意看到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因为如果是那样,那就意味着家庭齐心协力、资源高度集中,能完全脱离他们的掌控,无法使得资源外溢,令他们受益。
广佑公这样三番五次的找事,就是看她家软弱可欺。越是这样,杨不烦就越觉得,溪仔那种一报还一报的处世之道,或许才是最有效率的。
“79只,一共7761斤,单价24,等于186246元。个个全是大肥羊哈哈。”阿炳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
“按照现在这个行情,年底你觉得会更好吗?”
“今年是冷冬,年底羊价肯定还要涨,多扩群是没错的,到时候你们一定先联系我哇。”
说着话,两人仔细核对数据,在购销合同上签字,阿炳安排财务转账,杨不烦手写收据……
除开这批出栏的育肥羊,目前存栏量共计241只,现在还有37只大母羊待产。如果明年要扩群到500只,那还得去收一批套羊才行。
忙完都下午一点多了,一家三口终于有时间吃饭喝茶。
丰收令人喜悦,爸爸妈妈又准备了鱼、鸡、粿类,再加上扎彩铺卖的银锭那些,要去拜老爷。
一天匆匆过去,第二天就出了大事。
爸爸赶着羊出去不过一个小时,就发来消息,说有坏人在去枣园的路上放了十几个捕兽夹,有只羔子踩到了,被夹断了腿。
照片触目惊心,血红一片,杨不烦没敢多看,转发到了完美村大群,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群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有村民问她最近有没有跟谁有过节,杨不烦犹豫了一下,就把跟杨广佑吵嘴的事情讲了一遍。
接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杨广佑突然间发了十几条六十秒语音,在群里气急败坏地大骂。
条条都说是杨不烦血口喷人,冤枉长辈,坏了他那德高望重的名声,虽然他们先前是有争执,但他根本没有去枣园路上放捕兽夹。
然后又是老三样,要请族长到祠堂,在祖宗神位前论曲直、剖是非,叫她这个目无尊长的小辈知道什么叫做叫仁爱孝悌。
其他人也不敢惹他,他是村里出了名的难缠,都跟他打圆场说算了,让他消消气,毕竟阳仔也没点名是他,明明是他自己跳出来撒泼的。
杨广佑那个委屈呀,哆嗦着点开群语音,用潮汕话倒豆子似的没完没了地说,说阳仔读名牌大学看不起他,还侮辱人。
杨不烦服了,觉得自己吃亏就吃亏在太过体面。
最后是二叔公出来说和,说杨不烦贸然说这种话是欠考虑,又没有证据,毕竟大家都是五服内的亲戚,不可能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劝了杨广佑让他不要没完没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村长也说没证据先不提,再观察观察。
杨不烦越想越不对劲,她的羊惨死这事儿不仅没解决,还挨了顿骂,这叫什么事儿?
思来想去,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了也就是问问情况就回去,那荒郊野外的也没个监控。
她决定给家里装几个监控摄像头。
*
这日,杨广佑脚步踉跄,赶着十来只狮头鹅悠悠往家里走。
他这阵子心情不佳,就多喝了几杯,他是个多要面子的人,前几天在全村人面前被杨不烦诋毁构陷,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
夕阳西下,他赶着狮头鹅,沿着清澈的完美河往家里走,路过那个熟悉的蔬菜大棚时,他脚步放缓了。
这蔬菜大棚占地两亩,里面一片葱茏盎然。一亩种苋菜、芫荽、芥蓝、豌豆苗等蔬菜,一亩种中药材。
外面蝉鸣虫嚣,鸟雀齐飞,更有牛羊大鹅满地乱跑,里头的蔬果药材却被大棚保护得好好的。
疫情过后,这两年老百姓越来越重视中医养生了,中草药市场相当火热,药材普遍涨价超过50%,据说很多药农都赚了大钱去大城市买楼。
更有甚者,当归涨了3倍,鸡尾草涨了9倍……
杨广佑隔着大棚塑料膜,看着杨思琼家这长势喜人的药材,就这一亩地,据说可以搞个15万。
他心里五味杂陈。
最近这家处处跟他别苗头就算了,还含血喷人说他放捕兽夹,让他被村里人指指点点,颜面尽失。
看着十几只威风凛凛的狮头鹅往大棚处摇摆、张望,他头脑发热,计上心头,既然如此,还不如把这骂名坐实,心里头至少舒坦痛快。何况也该给他们一点教训,长长记性。
那话咋说来着,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为确保万无一失,以免等下被撞个正着,他藏好后,拿出手机给杨不烦发消息。
问她家有没有人在家,杨不烦说只有她在家,他马上回复说小刘有事找你,让你去居委会一趟。
杨不烦果然中计,锁好门就快步往居委会去。
杨广佑脑子麻麻的,根本想不到这是留下把柄,反而为自己的聪明洋洋自得起来。
等人一走,他把蔬菜大棚的防风门一掀,狮头鹅摇摆着胖胖的身体,扑腾着翅膀鱼贯而入。
“去吧,敞开了吃,随便踩。”
十几只狮头鹅兴奋地冲进大棚,连啄带踩,长势良好的药材被连根拔起,嫩绿的豌豆苗被啄得七零八落,苋菜的大叶子它们更是不放过。
不多时就满地狼藉。
杨广佑站在门口,打了个大大酒嗝,把自己都熏到了。心里暗道,叫你们和我作对!
与此同时,杨不烦走到半路,有点心神不宁,总觉得广佑公今天不对劲,一般小刘有事会直接叫她的,她打了语音电话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
她停下脚步,朝自家方向望过去,落日余晖无差别地照在大叶榕和风铃木上,它们在晚风中自由摇曳,家里的小小房子矗立在远方,一切如常。
她还是往居委会去。
但走了几步直觉越来越糟,还是先回去看看,她拔腿便往家里走,越走越快,连走带跑。
回到家,她先进屋检查了一下,又去养殖棚看了一下,没有任何异常。
她松了口气,可能真是自己多心了。
另一边。
杨广佑早就抄了近路,赶着吃了个三分饱的狮头鹅回了家,可能也是心虚吧,他没敢让鹅吃太久。
把狮头鹅关好,他心里畅快至极,于是袖着手去隔壁老二家里讨了一顿酒喝,这酒足足喝到十点多,他才醉醺醺回到家里。
走到自家小院,檐下的灯昏昏亮着,灯下竟坐着一个人。
她被灯压着,整个人显得很暗。她坐在那里,连飞蛾都远远地避开,不敢靠近。
听见动静,杨不烦擡起眼睛,毫无温度地看向杨广佑。
那样子真有点像她妈了,不说话,却叫人瘆得慌。
杨广佑瞬间酒醒了大半,猪肝色的酒精脸也发白了。院子地面是平平整整的水泥地,没有任何障碍物,却差点将他绊倒。
祖孙二人对峙半天,杨广佑感觉都要尿裤子了,杨不烦却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那目光幽静、锐利,还有点玩味儿,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损招。
杨广佑干声喝道:“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不在家里睡觉,怎么坐在我家门口,怪不吉利的!”
“广佑公,你去哪了?”杨不烦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