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他觉得自己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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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广佑公,你去哪了?”杨不烦问。
“在你二叔公家喝酒。”
“喝了一晚上?”
“喝了一晚上,下午也在。”
“我没问你下午。”
杨广佑心虚地咽了下唾沫,说:“有事儿明早再说吧,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家睡觉,我也要睡了。”
“小刘说她下午没找我,你怎么看?”
杨不烦并不让步,她坐在圈椅里,视线像一双手一样紧紧扼住杨广佑的脖子。
“哦这样啊,应该是我记岔了,好像是找那个阿猪来着。”杨广佑又顺利揭过去。
“我家大棚里的蔬菜和药材被狮头鹅糟蹋了,你有没有看见?”
“没有啊,我一下午都在你二叔公家里喝酒。”
“就是你下午喊我去居委会那会儿,你真没看见?”
“瞎说什么!”
杨广佑怒气冲冲道:“你污蔑我放夹子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又想干什么?三十年前,要不是我辛辛苦苦替你家忙前忙后,你妈早就饿死了,你还有今天?混账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横眉瞪眼跟我吆五喝六?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把我们老东西放在眼里了是吧?你要反了天了?!立马给我滚出去。”
这时,杨广佑妻子周清玉从房子后面走出来,脸色很难看,边走边高声说:“有两只鹅不见了。”
杨广佑心里一紧。
“不可能,”杨广佑说,“后面羊圈里找了没有?”
“没找见。”
周清玉说着,才看见杨不烦也坐在这里,慈爱地跟孩子打了招呼。
她心头正诧异,杨广佑着急道:“你这么大晚上才说鹅不见了?一晚上干什么去了?你没出去找吗?”
“你冲我嚷什么,你自己没把圈门关好,你还怪我?明天工人请假不来,我一晚上搅拌精料,给羊换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倒好,你有心情去喝酒还冲我嚷?这日子过不过了?”周清玉不无忿恨。
杨广佑脸一阵红一阵白,一看自己不占理,又指着杨不烦骂道:“你还不回你家?谁让你坐那里了?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长辈说话,你还坐得高高的,我看你是一点儿教养都没有。”
杨不烦冷笑。
“鹅不用找了。”
杨广佑诧异看向她。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崔听溪和闻俊杰并肩走了进来,手里分别提了东西,东西还在袋子里挣扎。
两人把手里的蛇皮口袋放下,解开,两只捆了脚的狮头鹅重见天日,嘹亮而略带沙哑的鹅叫声顿时响彻小院。
“在我家大棚里发现的。我进去的时候正吃着呢,广佑公你帮我看看,认不认识?”
周清玉正要说话,杨广佑眼尖,立刻肘击了她一下,见妻子收声,他浑浊的双眼都变清明了,踱了几步,凑近了细看,摇头说:“不认识。”
“不认识,也就是说,不是你家的。”
“当然不是!”
杨广佑磨了磨牙,厉声叱骂,“你还有没有事,没事就赶紧回家去,一个姿娘仔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晃,没脸没皮的,我看你妈是没教好你。”
闻俊杰和崔听溪面面相觑。
“好,我给过你机会了。”
杨不烦站起来,把地上两只大鹅拎起来,回头说,“既然你不承认,我就去报警!你摇摇晃晃赶着鹅去大棚里作恶,我的监控可是拍得一清二楚,加上你还报假消息把我支开,鹅也在我手里,我看证据再充足不过。损坏他人财物达到5000元以上可能构成刑事犯罪,你就到派出所狡辩,去逞威风吧。”
杨广佑一个激灵,大惊失色,差点尿裤子。
周清玉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拽住杨不烦的手,低声下气道:“阳仔,好阳仔,咱们是亲戚有事好商量,你要拿你广佑公开刀我一点儿意见都没有,但是,你小洲哥今年正要考公呢,这可是大事,你就看在你小洲哥和我的面子上,先不报警,咱们再商量行吗……”
“清玉嫲,自从我回家来,广佑公处处看我不顺眼,处处和我作对。先前到处编排我、挤兑我,我不跟他计较是念在你们小时候对我很好,我感念你们。”
“但这次他放夹子夹断我家羔子的羊腿在先,又赶鹅糟蹋我的药材在后,这羊和药材,都是我父母的血汗。说句良心话,都是务农的,赚点儿钱有多难你们自己也清楚。于情于理,这事儿我不可能再心软,这天底下,就没有这样三番五次挨了欺负不还手的道理。”
他人辱你,你还手,他人善待你,你回报善意,从博弈论的角度这是最优解。这样不论行善还是作恶,都能得到相应的报偿。
作恶有了代价,恶行就会变少,善良有了回馈,善意就会变多。
社会反而会变得更好,这是杨不烦在崔听溪身上学到的。
“让她报!你就让她报!别舍老脸求她!”
杨广佑气得跺脚,伸手拍在自己的脸皮上,拍得啪啪作响,一副要赌咒的架势说:“我明白了,这都是奸计!分明就是她故意冤枉我夹断她的羊腿,知道我气不过,会赶鹅去她地里,她早就计划好了,事先把监控都装上了,目的就是要让我去坐牢!就是要害我!把我家整垮她就满意了。”
“这就是我一杯杯水果冰喂大的白眼狼,狼也没她狠毒呀!”
说着他就叽里咕噜开始念咒,开始诅咒杨不烦:“让她报警!我没放夹子,我要是放了夹子,天打雷劈,全家死绝!”
“人活一张脸,我这辈子还输给她不成!警察也不是不长眼睛,就凭她一张嘴说。”
见他这个口出恶言绝不认输的架势,杨不烦拎着狮头鹅就要往外走,忽听清玉嫲大声喝道:“够了!”
“我嫁给你四十多年,一天到晚给你擦屁股。你为什么走到哪里都和别人合不来?不管男女老少,是长是幼,是美是丑,都因为你乱嚼舌根恨你恨得牙痒痒。我一张老脸,天天豁出去为你给别人下话,我都感觉丢人现眼!”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我哪有天天出去嚼舌根?扑领母!”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眼睛为什么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家,你总说阳仔放养不好,结果你又成天嘀嘀咕咕想放养。一天到晚说这个看不起你那个看不起你,对,看不起你怎么了?为什么要看得起你?就算看得起你,要把你裱起来挂着吗?我就没见过哪个男的是你这样的!”
杨广佑气得直喘粗气,脸上一对朝天鼻异常显眼,他看起来像一头暴怒的老牛,马上就要多犁二亩地。
“这事儿你自己去解决,小洲要是因为你考不了公,我说什么都要跟你离!我这一辈子也是过够了。”
言毕,周清玉转身就进屋去,留下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都在呀!阳仔溪仔也在?出啥事儿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众人回过头,就见笑眯眯的二叔公打着手电,慢慢踱了过来。
三个年轻人跟他打了招呼,二叔公这人亲切,不摆架子,平时说话做事总是笑吟吟的,情商高,从不给谁脸色看。
见二叔公问起,杨不烦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二叔公沉吟道:“阳仔你是好孩子,叔公们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明事理。其他不说,这件事弄得不好两家人是要断关系的,还要祸及你小洲哥,要不你听听二叔公的意见?”
杨不烦看向崔听溪,崔听溪点头。
“报警就不要报警了,事关咱一大家子的颜面,传出去不好听。但你的亏也不能吃,咱们就请专业的人来评估损失,按照市场价赔偿。你看怎么样?”
“吃点亏就罢了,只有一条,广佑公要给阳仔道歉。”崔听溪说。
闻俊杰帮腔:“对,要道歉。”
“你少蹬鼻子上脸,你个……”
“你少说两句!”二叔公继续说,“好,阳仔,二叔公给你个承诺,这几天广佑公一定上你家给你道歉。”
“不来道歉,我就要去报警!”
“行。二叔公听你的。”
三个年轻人这才走出杨广佑家的院子,各自回家去。
第二天族长就带着村委会的人来蔬菜大棚查看损失,估价,最后商定赔偿经济损失1.2万元,付现。
杨不烦家没有意见,杨广佑从始至终没出现,还是周清玉来赔偿的。
人走了,一家三口收拾收拾喝茶休息。
一张乌褐色的茶盘已经用到包浆,杨不烦重新洗了茶具,往紫砂壶里填了鸭屎香,再烧水洗茶。
茶香氤氲,杨不烦分置完茶水,便听爸爸说:“今天市场鱼新鲜,小溪说下午买条石斑过来,晚上一起吃饭。”
杨不烦点头,扯了几句昨晚的事儿,又拈起一块芋泥饼吃。
芋泥饼的灵魂就是淡淡的芋香配上猪油脂香,先酥后滑,口感丰富。很奇怪,饼她从小吃到大,现在却有很多人说猪油不健康。
饼表皮酥脆,会狂掉渣,她一边吃,一边用手接着,最后一把捂进嘴里。先吃一块,再吃一块,又吃一块……只剩下最后一块看着很奇怪,要不也吃了吧。
“吃多了热气。”杨思琼看她一眼。
徐建国说:“让她吃,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儿长得结实。你看那个长竹竿身体多弱,苍蝇踹他一脚都得缓三天。”
杨不烦笑纳了最后一块饼,舔舔手指。
“午饭想吃什么?”
“番薯粥,炒个红薯叶,再配个鹅蛋就行。这样晚上多吃点。”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广佑公的事,杨思琼却再没说话。
她微垂着眼眸,手里小巧的白瓷杯纹丝不动,里面色泽金黄透亮的茶汤已经有点凉了,但她却不喝。杨不烦偶尔看她一眼,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长久沉默着。
就在杨不烦以为妈妈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从胸臆里抽出长长一口气,放下茶杯,起身走了。
“妈妈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不留情面了。”
徐建国摇摇头,拿起紫砂壶,一边倒茶,一边说:“你广佑公这个人,任何事都想占个尖儿,不服输,心气高,去参加白事都恨不得自己躺中间。”
杨不烦等着爸爸那个“但是”。
“但是啊。”徐建国叹了个杨思琼同款的气。
“你小时候,他卖猪肉,那会儿他家条件顶呱呱吧?一天到晚给你们仨买水果冰。可他一个卖猪肉的,中午在肉摊上做饭,像里脊、后腿这些好肉从来不吃。都是做那个淋巴肉,便宜,没人要,再捡点儿烂菜叶子。他说把淋巴组织摘了是一样的,炒熟了好吃。为了啥?”
“因为他除了要养活自己一家子,还要抚养小坤,就厚美村父母都去世的那个小坤,其实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他就是看孩子可怜,没人要,那么小就父母双亡,又去哪里混口饭吃呢?你广佑公要强,一辈子要强,从来不服输。可他也看得见弱小,怜悯弱小,也不图个什么。”
“小坤从小学四年级,一直到上中大,都是他卖猪卖羊供起来的。小坤这几年在广州,发展得不错,买车买房娶老婆,都没回来看过他,唉。升米恩斗米仇。”
杨不烦恍然大悟:“难怪他老嘀咕‘名牌大学’呢,自己孩子考不上,救助的孩子考上了,难怪他成天叽歪……”
“他这个人,平时爱嚼舌根,说风凉话,虚荣心也强。但你要是真落难了去找他,准没错。以前村口那家老大,英国番客,把两个八九十岁的老人留在家里也不给钱,家里都没米下锅,两老口来找他,也给帮忙租个小摊位,赚点儿活命钱。你妈妈也是想到这些,心里多少有点不好受。这厝边头尾的,不好把事情做得不留余地。”
“那他现在为什么老针对我呢?我也没惹他,你看他那个咄咄逼人的架势,要是我不还手,他明天能把我们家屋顶掀了。”
“那不至于。”
徐建国沉吟良久:“他这人吧,就是这样,好事做,坏事也做,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就跟你那个拉裤兜子似的,有钱但没素质。难说。也或许里头有什么误会,这些年我们来往也少了,生分了。”
“我就怕他后面又找事。”
“那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爸爸妈妈都不拦着。”
徐建国又说,“你广佑公也实在是不像话,越老越糊涂,真是晚节不保,你这么做,爸爸妈妈完全支持,该赔钱赔钱,那没什么好说的,你做得对!”
“只不过,你妈年轻时,父母兄弟都相继去世,加上家里还有田地遭人惦记,那叫一个落魄啊。尤其是那几家生七八个儿子的,就说你妈克死了他们,加上我是外省的,又排外,三番五次当着我们的面说要分咱家的宅基地,把她赶出去,心眼脏得很。”
“是你广佑公带着人,拿着家伙什到处找人吵架,一天到晚要请族长到祠堂。没有他撑腰,别说咱家的宅基地了,我和你妈怕是早被吃干净了。咱家受他照顾多,你妈有点不忍心,何况你广佑公现在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他要是不愿意给你道歉,我看就算了,你说呢?”
杨不烦心情复杂:“那咱家就没对他好过么?他一天到晚挟恩图报,跟我们家就没对他好过一样。”
“也好过呀,好的呀,就是这几年才生分了。你妈你还不知道么,她这人不爱说,但是重情重义,落难时被人拉了一把,想忘了都难。”
杨不烦最终还是点了头,再加上,广佑公也根本不会来道歉吧。
杨不烦说:“二叔公就很明事理,从来不没事找事。”
“他不好说。”
人性深邃,黑与白只是极端的边界,最多的还是灰色。它既不够黑,也不够白,不够光明,也不够黑暗,但这就是复杂的人性啊。
杨不烦觉得广佑公过得很惨,那种惨不是客观现实上的惨,而是为了维持优越体面,人为制造的不必要的惨。
为了维持那点儿优越感,他比较、对抗、怨恨,事实上不仅没有得到想要的一切,还加剧了和身边人的分裂。这是一种绩优主义陷阱。
广佑公果然没来道歉,杨不烦也没追究了。
*
办公室。
老张又看了一眼时间,这都晚上十一点了,小江总还坐在黑魆魆的办公室,隔着玻璃门望向外面空荡荡的办公区。
最近这段时间,即便是应酬完,他也经常半夜不回家,来办公室待着。
今天十点就过来了,一开始他在这里看书看文件,现在是神游。
“老板……”
“你先回去,我叫代驾。”
“行。”
老张推门出去,办公区的感应灯带亮起来,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小江总正望着自己的方向,视线投在自己前方。
那是一个空工位,工位上只有一颗圆溜溜的仙人球,右上角的工位牌写着早就离职的名字。
老张想,到底是年轻气盛,既然放不下,服个软怎么了?
大男人能屈能伸,不丢人。
不过他要能低头就怪了,小的跟老的这方面一模一样,都是个顶个的犟种,面子大过天,这辈子注定都要吃亏。
手机叮一声,他看见小江总给自己转了2000打车费。
他很快就回家去了。
老张之所以能在江家父子手里干这么多年,一方面是因为不乱说话,另一方就是不插手主雇的事情。
江其深又翻开手里的书,为了修身养性,他这段时间在阅读罗素的妒忌论。
其中一段写到:
“单靠成功不可能摆脱妒忌,因为在历史或在传说中,总有人比你更成功。但你可以通过其他方法摆脱妒忌,比如享受出现在身边的乐趣,做必须做的工作,避免与你臆想的更幸运的人攀比。”
“一个人真正幸福就不会妒忌,不幸福往往引发妒忌。”
也不至于不幸福吧?
他对杨不烦也没那么大执念,只是他见不得她找个这样的,见不得她过得这么惨又自我感觉良好。
这段时间他开始积极做心理咨询,还治了手。
现在,人生最大的障碍是他的情绪,不甘嫉妒、困惑痛恨,不断反反复复,每隔一段时间就被它操演一遍。
就像一个磁极,牢牢地将他吸住,困在过去。
他只要能驯服自己的情绪,降低习惯性情感依赖,就没什么问题了。
效果其实还可以,他觉得自己好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