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江其深的纵身一跃
第三十五章:江其深的纵身一跃所属书籍:
如果花鳗恋爱
南澳岛。
四个人到南澳的民宿住下时,已经是下午,入岛实在是太堵了,幸好他们不去长山尾灯塔那些游客景点人挤人。
当晚天一黑,他们就戴好头灯,跟着渔民来到岛南的勒门浅滩掇鱿。
渔民捕鱿主要是利用鱿鱼的趋光性,用强光照射吸引它们聚集,再钓、再捞。
所以每年的鱿汛,浅滩上的点点渔光连缀成海,像银河一样浪漫。
杨不烦穿着红色波点背带裤,盯着海面,等着鱿鱼食饵上钩。很像仙侠电视剧里在忘川河畔一边等着摆渡男女主,一边无聊垂钓的摆渡人。
虽然汛期快结束了,但渔民会找地方,他们很快就收获了一桶个肥体大的。
时间一晃就凌晨三点了,一轮弯月镶在中天,亮银似的色泽荡在海面上,让人乐不思蜀。
一船人带着两大桶鱿鱼下了船,海风腥咸,吹得人飘飘然。
大家为今天的收获开心,尤其是丹娜总有话题。说完学生时代的事情,又聊到工作,再聊到两性关系。
她煞有介事:“你们猜女人和男人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男的是男人,女的是女人。”肥仔说完就收到一顿爆踢。
丹娜看向杨不烦,杨不烦摇头,“不知道,你快说。”
“男女之间最大的差异是,通常只要是女人下定决心分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男人都会后悔。”
陈准看向杨不烦,“很准确,女孩子不吃回头草就是最好的。”
说着,忽然脚下有个巨大而扁平的东西正在水里飞速游窜,跟大蝙蝠似的,杨不烦二话不说举起鱼叉,另外三个年轻人也连忙追过去。
四个人在沙滩上连追带堵,浑身湿透,还是让那条鞋底鱼跑了。
渔民提着桶,笑着用潮普说:“唉,四个闰土,都叉不住一个猹。掇仔最紧要的,是要快。”
杨不烦仍不死心,撅着红色波点屁股,头上的大灯如同一只认真而严肃的大眼睛,在细软的浅滩上摸来摸去,探来探去。
远远看过去,又像朵栽在水里的鲜艳蘑菇。
好像找到鞋底鱼是她人生最紧要的事,明明前些天还在为广佑公和江其深的事情烦恼。
陈准看了她一会儿,抿唇笑起来,她真是有一种闪闪发光的稚拙的可爱,为什么?
一个人能在名利中悍然抽身,绝尘而去,去走窄路,把时间精力浪费在钓鱿鱼这种看起来很无用的事情上,她眼里的风景自然是不同的、特别的,让人忍不住想追问。
他忽然也开始好奇起来。
好奇她的结局,好奇那个姓江的结局,毕竟他们真是截然相反的人啊。一个热闹,一个贫瘠。
回到民宿,几人把鱿鱼放进冰箱后,立马洗漱休息,第二天睡到下午才起。
民宿老板给他们上了一桌冬瓜盅。
这道菜是消暑利器,先将冬瓜对半斩开,挖空瓜瓤,雕花,再往里面填上瑶柱、虾仁、脆皮鸡,注入高汤,大火煮开。
最后撒上几缕翠绿葱花,冬瓜的清香渗入肉汤里,去热气还美味,几个人沉默着喝了好几碗,终于从熬大夜的虚弱里缓过神了。
闻俊杰主动去跟老板结账,哪知老板说已经买过单了。
还没问是谁买的,门口出现个人影,是老张。
老张脸上有条狰狞的刀疤,当兵时留下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
老张进来,遇到一屋子的缄默,声音也不由放低了,对杨不烦说:“小杨,老板在隔壁那间酒店,想请你过去吃个下午茶。”
“有什么事吗?”杨不烦诧异。
“没说。”
杨不烦只好起身,沉默好像会传染,无人讲话,民宿老板低声对闻俊杰说:“就是这位先生。”
隔壁酒店奢阔,高昂的价格筛选掉了价格敏感人群,以至于在这样的旺季,酒店的服务人员比客人还多。
果然有钱人都花钱买空间。
冷气开得冻死人,杨不烦进去就打了个喷嚏,来到顶楼酒廊,江其深衣冠楚楚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下,俯瞰脚下沉默的海岸线。
他像这蓝天白云下的阴影,矗立在那里,很阴沉,又像在这酷暑里被冻坏了,硬邦邦的。
杨不烦一坐下,服务人员就上了精致的下午茶。
“有什么事吗江总?”她喝了一口橙味焦糖拿铁,很不错,又拿起一块冰镇西瓜。
江其深转过身时,杨不烦的动作就微微顿了一下。
他眼里有她理解不了的妒忌、失望不甘和恨意。而杨不烦只以为是自己伸手拿吃喝拿得太早了,以至于令这位阴晴不定的东道主生气了。
她自觉放下西瓜,有点拘谨,直奔主题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民宿的沉默像瘟疫一样感染到了这里,江其深只是审视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幅样子,从头发丝到皮鞋都一丝不茍,得体雍容,不说话的时候更加有森森的压迫感。
气氛逐渐怪异。
“你故意的吧。”?
杨不烦说:“什么‘故意’?”
“你把我的东西,给陈准了?”他的声音沉稳里透着压抑。
“什么你的东西?”
“我上次送回你家的小金鱼。”
“还给我就是我的了,”杨不烦顿了一下,“送给他就用得开开心心的,挺好。”
“你在说什么?”
江其深气得心口抽痛,难以置信道:“那是我的东西,你问过我意见了吗,你就转手就送给别人?你穷到连个小玩意儿都买不起,要拿我的东西讨好他,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一定要做得这么难看是吧?”SHL
“当前男友呗,还能当什么?反正你也不要了,送到我手里,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她那种超然的,就算他在她面前旋转爆炸了也不在意的沉稳定力,反复刺痛了江其深,他忽然笑了。
从恋爱时的绚烂热烈,到断崖式分手前后的落差,再到她现在的冷漠释然、头也不回。
甚至把属于他的过去统统剥夺干净,连解释都懒得解释,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别起那么高的调。真绝。
江其深咬紧了牙关,一瞬间甚至感觉头晕眼花,看来心理咨询没有用,罗素的心理按摩也没有用。
“‘祝你幸福’就是说说而已,你他妈还真就幸福上了。你真行。”
“你在耿耿于怀什么,不是你还给我的吗?我用你对我的方式对你,你就不乐意了?”
江其深近乎咆哮:“对,我不乐意,我不允许他用那种眼神看你,更不允许你把我的东西转送给他,那头破羊也不许姓陈。论事业、样貌、地位,我样样比他成功比他厉害,你偏偏跟他好。你看上他什么了?”
“跟他相处我发现谈恋爱不是很难的事。没有负担,很自在,这种自在会我心情平和,可以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越聊越攥火,江其深冷笑:“好,很好!你跟他谈恋爱不难,你跟他自在,那我他妈拿十几个亿在这里陪你玩经营游戏,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你不在。”
杨不烦不想在这鬼打墙一样浪费时间了。
她站起来,说还要洗涮千辛万苦捉回来的鱿鱼,转身要走,被江其深牢牢扣住了手腕。
她回过头,看见他的目光阴鸷、偏执,有绝不退让的意味。
从看见那条朋友圈开始,江其深就反悔了。
他想绝不能这么算了,绝不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分手。绝不拱手相让。
因为接受分手并不是只接受这一次,而是只要看到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共同去过的餐厅,住过的房子,生活里任何涉及到她的点点滴滴,都要被分手一次。
他在无数次被分手的痛苦里反复被腐蚀了。
他怕自己一置气,她真就跟老鼠人在下水道过一辈子,难道他要一辈子半夜惊醒时想起这件事都气得呕血吗?
明明他才是被分手的那个,怎么受惩罚的是他?这合理吗。
所以去他妈的体面!
就算大吵大闹、歇斯底里互相攻击,一条一条罗列对方在关系里的罪证,把融在彼此身体里掺着血一样的爱意都捣烂切碎,像晾晒鱿鱼那样暴晒在日光之下,拉着路边每个人都来评理。
就算把江杨打成肉泥,把送她的礼物全部绞进碎纸机。就算第二天上新闻股价暴跌市值蒸发十个亿,也好过这样不咸不淡地分手,再看她不明不白地奔赴其他人,而他连吃醋的立场都没有。
去他妈的体面!
就该像拼刺刀一样把架吵完,总好过让这些他不知晓的原因,在暗处腐烂发酵,全部烂成酸菜缸里的白沫。
……但他到底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要有身份自觉,不能因为私情,把股东架在火上烤。社会赋予的权柄既是荣耀也是藩篱,他早就把个人情感摒弃在公共形象之外了。
理智告诉他,他做不出来。
要不就让她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竭尽所能践踏、侮辱他最后的留恋,扮演一个绝情的毒妇,斩断所有可供追溯的来时路,让他成为一个绝对受害者,再也没有一点理由回过头来找她。
这样他或许很快就能走出来了。
可以好好回到他所在的位置,做回一个正常人。
这些臆想出来的剧情像电影一样在颅内轮番上演,好像他真的全部亲历了一遍,但他还没绝望,还没死心,还是不舍。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脊背微微一震,就像开悟一般,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从前有两三次,杨不烦跟他大吵大闹时是这种心情。
争吵的原因他已经淡忘了,当时她不依不饶歇斯底里,他甚至不明白她到底要闹什么,在闹什么。
隔着重重光阴,现在全明白了,这种认知层面的雪崩从不预告,因为此时此刻的他,站在了彼时彼刻的她的处境里。
她是想他们不能就那样算了,分手她舍不得,要忽视做不到,尖锐的隐患横亘在关系里,随时刺伤她。
她没有退路所以只能去闹,她想把隐患剔除,想把在一起的时间,用这种卑微、不体面的方式再延长一点。
此刻的顿悟引发后知后觉的钝痛,他想起她无奈的表情,转过身微微颤抖的脊背,以及那些发给他又很快撤回的消息。
可是现在明白,已经这么晚了。
杨不烦垂眼,看见他握住自己的手,第一感觉是愤怒,然后是悲哀。
她真是搞不懂男的。
既然现在他表现得好像很在意、很介怀,那分手那段时间为什么对她比陌生人还要冷漠?
分手后这么长时间他对她的冷嘲热讽,又算什么,他在做法吗?
他分明也会挽留也会失控,却任由当初的杨不烦一次次地挣扎失望难过。Z
他的爱是带着砂砾的饭,看起来是软的,吃完她是硬的。吃得不清不楚,走的不明不白,她只想换一碗。
“我们分手了。”杨不烦说。
江其深就这么看着她,用目光一寸寸将她仔细镌刻,那眼神极深极沉,好像有很多疼惜柔情和不舍。
他的眼神从来就很有迷惑性。
所以杨不烦并不和他对视,她逃避他的目光就像逃避过去那些孤独又心酸的岁月。
分手时她的做法是解决自己、绝不犯贱,而现在,她要像解决一个麻烦那样解决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