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恋爱时光
第三十六章:恋爱时光所属书籍:
如果花鳗恋爱
“我们分手了。”杨不烦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
“那你放手。”
“把我的东西还我。”
“我们已经分手了,还拿……”
“分手分手!你到底要说多少次分手!?我他妈听得耳朵都要冒血了。”
杨不烦也要被他吼聋了,不断有人看向他们,她只好退一步,答应去把小金鱼要回来。
她回去跟陈准说明情况后,两人就去车里把小金鱼取了下来,陈准体贴,没多说什么,只是问她需不需要陪她去,杨不烦摇头。
回到酒廊却不见人影,老张给她指了路,她才看见江其深正在疯狂洗手,表情阴郁。
老张担心但不敢靠近,跟杨不烦说好话:“小杨你劝劝老板,他现在这是只坏不好了……”
明明最近还去就医来着。
这种情况她熟,最严重的时候,江其深会弄出特别复杂的清洁程序,比如洗手必须洗够15分钟,指定洗手液、纸巾,不能有任何干扰、中断。
不能听见任何“脏”、“痰”、“屎尿”之类的字眼。
因为怕脏,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个人物品,甚至禁止她去公共区域,去完要消毒,还要反反复复地确认。
他的个人物品摆放顺序不对都会引发强烈的焦虑,分手前有段时间都快把杨不烦折磨疯了。
劝他去就医,他都嫌治疗环境太脏,不去。
那段时间,杨不烦也查了很多资料,试过很多方法,有效的就一种。
她先打开之前收藏的粉红噪音,把小金鱼放进透明袋里装好,当着他的面给袋子反复喷上酒精,然后要求他进行4-7-8呼吸法,循环6分钟后,才把袋子给他。
江其深冲洗了一会儿袋子,面色好了很多,任由杨不烦拧上了水龙头。
看见她麻利地赶走看热闹的人,对他的一切都了若指掌,两个人就像长在一起的枝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没想到有一天要这么生生劈开。
他忽然悲从中来。
“我们没幸福过吗。”
“是幸福过。”
杨不烦也缓缓洗了手,水龙头的眼泪简直往她心里流。
她一直记得他在电梯猛然下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她护在怀里;第一次去冰岛黑沙滩的玄武岩教堂,他抱着她拍了人生第一张航拍照片。
永远记得他们赶在樱花季尾巴,走在京都街头漫天晚霞相送的诗意。数不清的漂亮的、人生第一次得到的这样那样珍贵的东西,都是他送给她的。
正因为幸福过,才受不了当初的美好溃烂成伤口的巨大落差。
难怪别人都说,结果都那样。
分手的时候她也曾恶狠狠地发誓,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江其深的!但后来逐渐明白,这何尝不是一种自作多情呢,因为他从来没有来请她原谅。
“但早就过去了,你忘了吗?”
杨不烦笑。
“分手那半年,应该有半年吧?你经常不在家,特别忙,我发给你的消息,你要么不回要么隔好久才回。你跟我没有话讲,也不听我讲话。”
“回家后你宁愿把自己关在书房,也不愿意跟我呆在一起。我好无聊啊,那个城市这么大,那个家这么好,可是我没有任何归属感。”
“我只是住你家里的员工。我就像条狗一样被你呼来喝去,你忘了吗?同事拿捏我,你不帮我就算啦,还奚落我。”
“是,你冷漠是对的,毕竟我的工作能力和我的自尊心一样不值钱,而且我又赶不走。”
“哈哈,你很卑鄙地利用了我的爱,你只需要我忠诚,听话,有用,一切以你的意志为中心,执行命令就行了。我说的对吧?因为你是人类精英,天之骄子,你一秒钟完成的高频套利,我要消耗一年的工时。”
“所以你应付我的方式也很直接,给钱。”
“从钱方面来说你很大方,哪怕我还回去你也要给,我什么都不要你也要买。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你真的很吝啬,你只有钱给我。奢侈品、钱只是我无聊空虚的慰藉和补充,我甚至恨它们,我恨你给我钱。因为每一次你给我钱,我就知道我不能提要求了,我又低你一等了,你又要理所当然地敷衍我了。”
杨不烦真后悔呀,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这么神魂颠倒,他的心像坚冰一样冷,她却想在他身边取暖。
“当然了,老板怎么会在意员工想什么,所以分手都这么久了,你才来问我‘有没有幸福过’。说实话,你真恶劣,真残忍呀。”
“从前我对你的爱锱铢必较,那是因为感受的太少。那时候你不乐意听我说,为什么分手了又要听了?是因为我以前给的太多,不知节制,让你觉得它泛滥廉价到不值一提了吗?”
“你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你只是理所当然认为我应该爱你,毕竟我是你人生最忠实的舔狗。可我要是爱,你又无聊了,我们又回到从前那种局面里了,是不是?”
看着江其深惨白到接近悚然的神色,杨不烦裂开嘴血腥地大笑一声。
“那么诧异干什么,原来我是第一次讲这些话吗。是呀,也对,以前我哪舍得这样伤你心,可我对你那么好,你不是也不珍惜吗?”
江其深显然毫无应对,措手不及,以至于生平第一次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的愧色。
“你现在纠缠,不是因为你喜欢我,你早就淡啦。你只是接受不了员工背叛,因为你还没招到更合适的人补缺,这让你的自恋受损了,所以不甘心。”
“对吧?”
杨不烦上下齿轻击,那种绝对碾压他人的心理优势,原来是这种感受。
她乘胜追击,再次猖狂大笑一声,他那高大的肩膀又被她踩得矮下去一截。
而江其深掌心渗出的冷汗突然有了粘性,他越试图用指腹抹去,越在皮肤表面结出冰凉的膜层。
他沉默得像个哑巴。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没有恨你,恨一个人很辛苦,需要咬紧牙关,要释放很多情绪的,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你这样耿耿于怀更没意思。”
杨不烦装作大度,这一席话讲完,好像把体内攒的有毒的东西全部呕到了他身上,自己轻松不说,还有种欣赏他倒霉难受的微妙快意。
他自己非要问的。
“说完了?”
“对。”
“那该我了。”
江其深向她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杨不烦只读出了某种焦灼的沉重。
“你的感受我不反驳,但你单方面认定的那些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
他突然沉重又尖锐的气场压迫得杨不烦退了一步,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手腕一紧,他带着她回到原位坐下。
“我不想听。”她站起来。
“你必须听。”他把她按回去。
杨不烦眼神飘忽一下,江其深说:“想丢脸你现在就走。”
江其深把咖啡递到她手里。
好像整理了很久的情绪,他才轻描淡写地说:“那段时间,我家里出了一点儿状况。”
……
他的故事还要从最开始讲起。
江其深注意到杨不烦,是大二,一家咖啡馆里。
杨不烦一家三口占了他最喜欢的座位,却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一杯咖啡在那对中年夫妻面前推来推去,最后变成一人小心翼翼尝一口,皱着眉咂摸,高兴地说好喝。
一会儿又偷摸拿出一份水果,三个人边吃边喝边聊。
江其深打量一眼,心里刻薄地想,真悭吝啊,如果有天他穷成这样,就喝公园里的直饮水,绝不这样丢人现眼。
一家三口说话还不避人,虽然是潮普,但他根据语境大概理解了意思。
“我补考没过,要重修啊啊。”杨不烦把头砰一声砸在桌面上。
“补考都没过,这什么学校,存心为难我家孩子?”
江其深诧异擡眼,真是奇怪,她父母情绪还怪稳定,换作是他,他爸早把他打成压缩包了。
那时候他无聊,经常看见这样一个人,不太聪明,普通,天天呼朋引伴,在麦当劳打工。
有次路过,他听见她和同事聊天。
“你头好像是挺大。”
“我小时候喝仨鹿奶粉中毒,所以头大。”
同事嘴撅老长,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她没心没肺笑起来,说我骗你的我天生头大哈哈。
江其深没忍住笑,心想这穷鬼一天还怪开心的。
后来经常看见她父母来看她,一家三口兴奋地到处逛,也不买什么东西,没钱买。
她父母一看就是朴素的体力劳动者,她用员工折扣在麦当劳点一份全家桶,对付着就过去了。
穷人的生活是被剥夺的,这座城市的悠闲、市井热闹,好吃好喝好玩,都跟他们没有关系。真不知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到两人真正有交集,是她被人堵在校外教训、推搡,应该是她帮谁出了头,惹来了报复。
他从他们面前过,他看了一眼就走了。替不相关的人强出头,说好听点儿是勇敢,说难听点就是鲁莽。
没想到还有第二次,暴力升级了,对方还拽她的头发。
这家伙怎么还在被欺负?真是笨蛋啊,江其深不知为什么有点生气。
他既帮她,也刁难她。
那时候他对她很冷漠,称不上有多少好脸色,他生气的原因是,她好像能左右他的情绪。那是一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会被他人调度,有点失控后的小小报复。
熟了之后她是真烦人,他经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杨不烦你能不能少烦我”。多数时候她笑眯眯的不生气,有时候也会突然计较起来,一周都不见人影,他又去打听。
他经常觉得她太闹腾,精力过于旺盛,偶尔又觉得被人惦记崇拜的感觉不赖。一边抗拒一边享受,不过看她老找别人他也是烦。
他知道她很喜欢他。
一个文科生来C302听金融专业课,教授唾沫横飞地解释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中波动率参数的实际意义,同学给她一颗槟榔她在嚼。嚼着嚼着开始打哈欠,槟榔从嘴里掉到课桌上,她偷摸环顾四周后,又捡起来放嘴里。
……在哪里捡的坏习惯,他越想越暴躁。
可这么不爱干净的人,竟然也活得好好的,虽然有点可爱但也太恶了。跟她接吻一定很痛苦吧,她什么都往嘴里塞,跟个鹈鹕一样。
江其深为什么都知道,因为她每次来都坐他斜后方,他放在桌面上的水杯是镜面的,她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接触越久就越明白,她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人,她热闹平和随心所欲,他单调冷漠有秩序。
一个人的性格很难脱离家庭基因,有次放暑假碰到她父母来接她,他们非要邀请他一起吃午饭,说感谢他帮忙,还大手笔地请他吃了个挺贵的粤式餐厅。
整个过程江其深都有种格格不入的庄重板正,吃饭时也没怎么说话。
看到账单时他想立刻去报警,粤菜还要收这么高的服务费,不是说好了不骗穷人?
又忍不住揪心,心里反复琢磨如果他去买单会不会伤他们面子。
但那也是他第一次沉浸式地感受到另一种温馨松弛的家庭力场。
一家三口都情绪稳定,没有尊卑逆序,也没有情绪操控。既没有一个不可预测的暴怒父亲,更没有一个懦弱服从的母亲。
面对再愚蠢、再尖锐的问题,他们都平和耐心地讨论,甚至互相开玩笑。
说起来,家庭氛围好并不是世人眼里值得称道的品质,但据他的观察,这样的家庭少之又少。
江其深自然就想起他的父母。
从有记忆起家里就有数不尽的争吵,他妈蒋至美有洁癖,他爸江国威是个垃圾桶三分钟不套垃圾袋,就会往里吐痰的人。
江国威早年积贫积弱,90年代退伍后,投身互联网创业大潮,从此起飞。
他在匮乏中长大,擅长掠夺,不擅长经营,给身边人带去的是饥荒般的恐惧和压迫,而且他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钱意味着权力,意味着会议室里的一呼百应,意味着签文件时的豪气干云,意味着就算他只是吹个笛子都有八个人给他按孔。
在这场财富游戏的无限关卡里,账面财富每跳一个数字都让他上瘾。他早就被资本市场异化成穿着高定的点钞机,他真心实意认为,钱可以驱动一切。
点钞机的悲哀也在于此,身边99%的笑脸都是冲钱来的,没有什么忠不忠诚,如果有,那就是背叛的筹码不够。
当然这样的事情,总会有一个惩罚性的例外。
那就是蒋至美不够爱钱。
蒋至美性格柔软敏感而浪漫,情绪稳定,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爱洁,爱美,爱种花爱小孩。江其深童年所有美好回忆,都跟蒋至美有关。
她也并不是吃风拉烟视金钱如粪土的神仙,只是在她眼里,有更重要的次序。
她需要陪伴,需要倾听,需要尊重,需要一个高参与度的、为家庭做贡献的丈夫,而不是一个只会制造压力,制造恐慌,发号施令口吐砒霜的爹。
她出轨了,或许没有,但江国威认定她出轨了,一定是被穷男人的花言巧语迷惑,她才会抛家弃子。
总之不重要,他们很快就离婚了。
离异后的江国威性情大变,常常暴怒,一点儿小事就迁怒江其深。考试没考年级第一,江国威二话不说,一脚把他踹出去两三米。
他要求他必须事事争先,不允许他像他妈一样软弱,不允许他有跟他妈一样的洁癖。不允许他跟穷人来往,尤其是穷男人。
在种种的不允许里,江其深越加逆反,并越来越厌恶他的种种习性,连闻到他吃羊肉就大蒜那种气味都令他反感。那以后他就不喜欢羊膻味,不吃羊肉了。
江国威像个巨婴一样跟前妻赌气,憋着一口气要向前妻证明,他很厉害,尤其比她的现任丈夫那个抠搜下水道老鼠人厉害。
毕竟他们没生出孩子,而他江国威的儿子永远第一名。儿子是他戴在胸前的奖章,是他向前妻邀功,炫耀的工具。
然而这十年如一日的较劲、攀比,无人在意。
被折磨的只有江其深,用现在的话说,这是一种父子关系倒置。
江国威不断向儿子展露痛苦,展露嫉恨,情绪勒索,道德绑架,给江其深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作为一个刚刚经历家庭破碎的八九岁的幼童,不仅没有从妈妈离去的创伤中得到抚慰与安全感,还因为家里有个脆弱的爹型巨婴,不断向他索取情绪价值,不断让他陷入无助的焦虑中,不断让他感到妈妈遗弃他这件事的可憎。
江其深不得已背负起了江国威失败的人生。
他感到厌恶,江国威像个黑洞一样吸食了他的安全感和活力。
他不想照顾一个脆弱的巨婴,不想和他有任何情感互动,不想看见他,但他又能去哪里呢?
他无处可去。
不过生命总有自我治愈的途径,他养了条狗,狗和他很要好,简直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小孩和狗建立信任和情感依赖是非常容易的事,他渐渐开朗起来。
而江国威在这场无人的较量里越来越扭曲,小学毕业统考时江其深食物中毒,没考满分,江国威说他装病,把他养了两年的狗送走。
要求他做到xx点才把狗接回来,他做到了,但狗没有送回来。
因为狗根本没有送到宠物店寄养,而是送去了狗场,听说狗场转头就把狗卖去了狗肉馆。
就差两分,两分让他往后十年看见“狗肉”这两个字就焦虑得想呕吐。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贝勃定律,当一个人经历过重大的信任危机,人的敏感度会变低,会变得冷漠,甚至冷血,攻击力超强。
随着时间流逝,江其深还是渐渐好了,通过巨婴的爹,出走的妈,惨死的狗,破碎的家重塑了自己。
在那之后他也很难再被伤害,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距离,都怀疑,也很难和他人进行亲密的情感互动,不论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这个结果几乎是不可逆的。
他生命某一部分好像停滞了。
成长的岁月是孤寂黑暗、毫无生气的,他憋着一口气等着长大,到高一的时候他回到四川准备高考,成功摆脱了江国威。
在那之后,他越来越好,比江国威高还壮,比他有能力,比他精英比他聪明,也比他冷血,讲话比他还难听。
他就像一只拖着尾巴的蝎子,冷漠无聊,蛰伏隐忍,要强不甘,爱掌控。谁惹他他就要上去干谁,要是这次干不过还有下次,睚眦必报。
他对江国威谈不上恨,只是发自内心的看不上。
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他很早就认清他的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和落后愚蠢。
他各方面都很平庸,而且真的爹味儿、庸俗、没品、低级、愚蠢、虚荣、脏、智商低、学习能力差,一个搞互联网的却对新事物精神脆弱。
从他开始掌控新云,他就安全地拉黑了他。
越成熟,反而越能理解蒋至美的出轨、出走。
这样一个空心人,谁他妈跟他过得下去?
从小江国威就教育他要强大,并不是因为他自己强大,而恰恰是因为他太软弱了,经不起任何风浪,所以无能狂怒,所以迁怒最弱小最易于掌控的幼年的他。
他不允许他脆弱失败,恰恰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婚姻失败,亲子关系失败,事业上也到处碰壁,要不断压低姿态走钢丝一样获取生机。
不过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有杨不烦在,他才会稍微怜悯一下他,装出还有个正常家庭的样子,回去吃吃饭,聊聊天气,叙叙废话。
话说回来。
身处这样的现实,看到有人在麦当劳打工、一家三口只买一杯咖啡也成天傻乐,依然闪闪发光,或许他很早就知道,有没有钱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他有另一种难以启齿的匮乏。
而之所以把钱挂在嘴上炫耀,因为那是他唯一不缺的东西。
吃完粤菜后不久,江其深就得知,杨不烦要来和自己告白了。
而他等这一天似乎也有点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