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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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蒋至美现任丈夫的急性白血病又复发了,但万幸已经配好型,接下来的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费社保能报销一部分,但供体、进口抗排异药需要自费。
手术费保守估计需要50万,上次化疗她已经穷其所有,拿不出钱来了。
她借遍亲朋好友,走投无路,才想到儿子江其深。
江其深知道她的经济状况,当年离婚后,她和那个男人领证,开了个8平米的干洗店。一年净利润在20万左右。
这么多年都是租房,住在城中村里,回南天掉落的墙皮,腐败的食物气味,楼下的巷道永远像下水道一样湿漉漉含着鱼腥味。灯光是惨白刺眼的,站在客厅一开窗就能和隔壁握手。
只有她的顶楼种了鲜花,而不是晒不干的裤衩。
江其深偷偷去看过几次。
蒋至美这样一个有洁癖的人,却愿意搬进脏乱差的贫民窟生活。
多讽刺,她分明是嫌江国威邋遢跟他离婚,转头却又住进这样的地方,一住几十年。
江其深没有借钱,当然不会借,这么多年他们才见过几面?
当年他们离婚,他说想跟妈妈一起走,是她放弃抚养权的。
她有千万种理由摆脱他奔赴自由,他当然也有千万种理由拒绝施救。
病痛折磨那个男人,为江其深源源不断地输送报复成功的快意。
他只需安静等待,以一个置身事外的姿态,看他们为钱苦苦挣扎就好。
从前无数次的怨恨恶意都在这一刻得见天日:当年你要跟这个蟑螂人去过日子,怎么回头又要问被你抛弃的儿子要钱做手术?
没多久那个男人就死了,有如尘埃落地,毫无挣扎,不值一提。
江其深去参加了葬礼,说不清有什么感觉。
或许有点遗憾吧,遗憾他和蒋至美的母子情分终究在这一刻彻底消亡。
可是他的报复似乎也没有得到蒋至美的情绪反馈,她对他没有怨恨,咒骂,甚至摆出一副可笑的宽容架势。
“我不怪你,那确实不是你该做的,跟你没关系,是我强人所难。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只是妈想跟你说,要珍惜你身边的人,人生太短暂,人家对你的好不要当作理所当然,你的脾气太倔……”
或许她其实是想说,他跟江国威一样性格讨厌傲慢、说话难听。
江其深对这个粗暴归类很反感,何况她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他回敬道:“您说的对,不过我就算再恶劣,老婆也不至于跟我离婚。更不会和您一样,为一段露水姻缘,连孩子也不要。”
“我有今天也是全靠您成全。”
他不好过,都他妈别好过了。
回头又想到蒋至美的释然,应该说是对他毫无在意,原来他对她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真恶心啊。
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这是江其深名字的来源,意思是希望他心胸宽广,不要像江国威那样计较,这是蒋至美对他的美好祝福。
可是江其深连她轻飘飘的释然都记恨,他心眼小到真想让她带着她的释然滚出银河系。
她既没资格怪他,更没资格原谅他。
江其深想起她家那道破铁门上,总是贴着喜庆的合家欢对联,过得特别心安理得。
这一番情绪波动之后,他感到一阵荒凉和孤独,人生不过如此。
他后怕,也很庆幸,幸好他还有杨不烦。
他没有成为他爸,而杨不烦也没有成为他妈。他们很相爱,非常幸福。
等未来婚后再买一套低楼层,把她的父母接过来,一家人团聚,不必在乡下苦苦谋生。生不生孩子都由生孩子的人决定,他足够富裕,他们有很多选择。
未来欣欣向荣,根本不愁。
只不过人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意外。
他不小心从江国威战友的口中得知,江国威还有个二儿子,听那语气,似乎还在考虑培养他做继承人。
那种深切被背叛的怒火一下把他吞没了,冷静下来就是被触动边线的焦虑。
这很符合江国威的行事逻辑,真不是东西啊,难怪蒋至美要离婚,原来还有这档子事,瞒得挺好。
他一边不动声色搞大清洗,给新云换血,攥紧谈判筹码,一边找人打探私生子的事情。
一无所获。
机会的列车只此一趟,他得努力冲上去,把上面那个占位的踹下来,晚了连汤都有可能不剩一口。
那段时间新云高层动荡,杨不烦只知道他特别忙,公司依然高速运转,蒸蒸日上。
只是台前表演久了血腥资本家,拉上帘子,总有幕后与世隔绝的沉默孤独。
那是无法分享的疲惫,他和杨不烦再亲密,这些事情也无法宣之于口。
他在她面前总是有那么一点包袱,人置身一段美好关系时,也会下意识想要伪装得更好一些——
不想袒露他的脆弱与无能为力。
再加上,他似乎在不断抗拒的过程里也渐渐成为了江国威那样的男人,对所有软弱都恨得嚼穿龈血。
他也害怕,如果他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健全自信、优越可靠,会令她失望、看低。
怕她看见他那些旺盛的优越感里渗着自卑的锈迹。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多,极端情绪也越来越多。
焦虑、强迫症行为不断加重。
那段时间她小心翼翼,和他隔着距离,两个人相处也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别扭。
只是他自顾不暇,有太多事情等他决断,总觉得来日方长。
等结束就好了,他定制了潜水服,过年的时候抽出半个月去马代或者斐济,好好放个假,再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她。
这样她也不必多余替他担心。
只是人生总有这样那样的错判,她工作出了问题,他看见她的懈怠、散漫、不争取,任人宰割。
一下激起了他心底最深刻的焦虑。
他想如果,只是如果,有一天他靠不住了,他希望她有魄力站稳脚跟,根本无需仰仗他人。
他希望她不要软弱,勇敢往上走,世界会奖励勇敢者。
何况工作带来价值,那是一个人应该持有的最基本的东西。
她有自己赚来的,还有他给的,双份倚仗共筑一份自由,不是更好?
这是她必须要积极面对的人生课题,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当时情急,他讲话难听,伤到了她的心。
所以在她的视角,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所以分手了。
他那时就好比千辛万苦走到了人生岔路口,已经能够看见胜利远远向他招手,心里正高兴,突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蹿出个失败,手持利刃,几刀就把胜利砍死了。
命运总是阴差阳错。
他果然成为江国威,独断自我刻薄孤独,杨不烦也成了蒋至美,义无反顾离开他找了个蟑螂人过穷日子。
江其深从前只信科学,信逻辑,可这宿命般的人生走向,又怎么用科学解释呢?
同样的命运,要两代人去走。
江其深不是不怨的,这是他经历的第二次抛弃。
除开那个阴暗潦倒的开局,现在的他优质多金,财富地位名望都不缺,有责任感还专一,爱爆金币爱干净,可以给这一家子他们没有的丰裕物质。
他们多互补多匹配、多圆满,只不过杨不烦终究要因为他这点儿匮乏跟他分开。
他怎么能沦落到跟江国威这样的人拥有相同结局?
他已经在尽量克服那些劣根性了,何况他不是不可以低头。
分手后没多久,江国威托老张传话,让江其深回去吃饭,说有重要的事跟他商量。
重要的事,自然是关于杨不烦的事。
一见面,江国威就是责怪、教育,说他不懂变通,说他连这点儿事也搞不定怎么做继承人?管理家庭成员也跟管理公司员工一样,不能言听计从要恩威并施……
“多一套房给她父母住,让他们领工资,不就行了?”Н
江国威这么总结陈词。
越有钱的人越知道钱有多值钱。
他有很多钱,所以他知道南山一套房是笔怎样的钱。
中国有6亿人月均收入仅1000元,人均月收入超过20000元的人只有0.2%。所以宇宙中心的深圳一套房是什么概念?
按照当前的房价,把房子换成现金,在不计算利息的情况下,可以让她脱产生活一辈子。而这还仅仅只是一套房。
老张坐在一边,觉得太幽默了。
一对感情失败的父子坐在一起,不是总结失败经验,而是更失败的那个教育另一个如何经营感情。
单身天才。
江其深看了一眼腕表,十分钟,进门十分钟他就能把他惹毛。
有些人回家一趟堪比做心理咨询,有些人回家一趟要做半年心理咨询。
“如果你的说法全都有效,我妈为什么要跟你离婚,找个老鼠人过日子?”
他平淡讲完这句话,就看见江国威的眼神逐渐变得逃避,痛苦,怨恨,黯淡。
他最知道怎么由内而外地击溃他,因为他们都曾为同一个过去痛苦、深受折磨。
如果杨不烦在这里,一定会想,这就是爹爹互斥吧。
耳根清净了,江其深坐着,打量这个家。
真大啊,应有尽有,奢阔、富贵。
可是却冰冷,空洞,没有人气。
很不幸,江其深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看起来软弱,但其实是硬骨头,并不贪图富贵。
这令他恐慌。
也令江国恐慌。
江国威缓了好一会儿,心里轻蔑地想,认识不到钱的价值,是穷人最显著的特点。穷人思维很害人。
他们不知道这笔钱有怎样的购买力,是因为他们没有,没有就自然想象不到。
而江其深正斟酌着措辞,准备跟江国威摊牌私生子的事。
过去几个月什么也没查到,该做的事情也做完了,这会儿索性打明牌,看看他怎么应对。
此时,阿姨推门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条雪白的狗,江国威听见动静,眼睛一下就笑弯了,起身“嘬嘬嘬”,过去把狗抱起来。
“我二儿子洗香香了,来闻一哈臭jio洗干净没得?”
狗“汪汪”两声,趴在江国威肩上笑嘻了。
阿姨也笑,对江其深说:“小江总你看,老江总给小狗取这个名字,我去宠物店都不好意思叫出口,人家都笑……”
老张难以置信:“就叫‘二儿子’吗?”
阿姨点头。
江其深打量那条狗。
小时候他养的狗也是雪白雪白的,头上一对黄耳朵,毛发蓬松,笑起来很阳光,这只也是。
应该有八分神似。
原来上次赶巧听了一耳朵的“二儿子”是这么回事,难怪查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但这个乌龙没有娱乐到他。
反而一秒唤醒了他的创伤,他的狗早就被江国威做成狗肉煲了,连同当年的他一起。
他又想起那场漫长的斗争,性格里所有柔软的部分,都被他践踏过,所有美好的品质都被他烹煮过。
江其深微笑,眼神里带点儿闪烁不定的阴鸷。
江国威抱着狗踱过来,哄孩子一样,偶尔又打量一眼江其深的神色。
过会儿状似无意地说:“这狗训练过,会牧羊,你给小杨送去。女娃儿嘛,给钱不行你就说几句好听的。”
“我看小杨乖巧,对你言听计从,不见得能跟你别扭多久,你先服个软,给她个台阶下。”
江国威心虚。
脑子里浮现出当时杨不烦来家里的情景。
当时聊完彩礼那些事,他心里高兴,无处诉说,就打给老战友。
说完儿子结婚的事,他先自贬一番:“这个儿媳妇经济条件不得行的嘛!”
老战友顺着他的话说:“你又不满意了嗦?”
江国威故意说:“不满意又能爪子嘛?我勒个儿子,从小到大就很有主见,合适的女娃儿一大把,他非要选这个,就依他噻。”
“我看人家两个多合适的!你还要多少钱嘛,你花得完不嘛?你莫一天到晚弯酸,嫌弃这个那个,话都遭你说完了。人家小江上回带来我看了,我心里满意,好得很,懂事大方,学历也高的嘛,说话也好听。”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哦。”
“那你天天炫耀人家屋里给你送羊?你说你还要爪子嘛?人家父母亲也是多通情达理的,也不贪你的钱,人好就行了噻。说个难听点儿的,有勒个女娃儿在,你父子两个关系都要好得多哦。”
然后江国威就开始笑,笑着一叠声说了几句“没有没有没有”,说完之后,他全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就是这种人,想炫耀的时候,赖话自己先说,好话让别人后讲。
自谦的目的是为了得到表扬。
这心里话由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进耳朵里自然美妙三分。
只不过小杨不知情,心里怕是有芥蒂了。他们两个分手估计也跟这个有点关系,他发的消息小杨都没回。
所以他才专门去找了个一模一样的狗。
一方面是想缓和父子关系,这是他对当年丢狗事件表达歉意的方式;一方面是希望挽回儿子和儿媳妇的关系。
一举两得,然而他都做到这样了,儿子却没有反应。
于是他把狗放下,把话又说了一遍。
江其深语气平淡,话却尖酸:“给小杨干什么,她又不吃狗肉煲。”
两个甲方打架,场外的老张和钟阿姨连忙打圆场。
江其深想,他的劣根性谁都可以嫌弃、拒绝,只有江国威必须蘸着他的痛苦全盘接受。
除开公事,再没交流的必要,心理上也早就了断过了。那之后他们也没什么联系。
尼采说过,世上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江其深的视角就是这样,虚惊一场的海啸,然后缓缓退潮。唯一误伤的只有杨不烦。
……
酒廊的空调温度很低,落地窗外的海浪在沙滩上无声卷成白沫,又簌簌回到深蓝色的褶皱里,天气真好,礁石上的牡蛎壳都反射着潮湿的光。
杨不烦被他冷静的叙述吸进去了,这短短的五分钟时间好像凝固了,故事结束,她猛地擡起头,有种从海底拔出来呼吸的窒息感。
江其深以前从不跟她说父母的事儿。Ζ
原来他也是可以说的,但现在说,还不如不说。
她后悔来这里了。
她望着外面的海岸线,大海真宽啊,真大啊,此刻的辽阔广博,显得她真是太渺小了。好像她的计较也渺小,不识相。
“原来那半年你发生了这么多事呀,真厉害,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忙啦。”
杨不烦唇角上扬,脸上却呈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无聊,好像她并不关心眼下发生的一切。
喝完咖啡,她开始咀嚼这盘炸鱿鱼圈,有点软了,味道好像也变了,黏在喉咙,吞不下去直犯恶心。
吃完擦手,她站起来,想回去了。
江其深又用那种熟悉的,企图动摇她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你前面说那一通,跟实际情况有不小差距。”
譬如说他只把她当员工,已经不爱了等等。江其深又回头复盘刚刚那一番措辞,确认没有任何遗漏。
杨不烦露出森森利齿,笑着反问:“你是说,我误会了你的用心?”
“你那样对我,是因为你在经历家庭重大变故,你不是故意的?”
江其深心里漫开一阵酸涩,就那么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