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想你健康想你快乐

小说: 如果花鳗恋爱 作者:刘汽水 · 刘汽水作品集 章节字数:5,045
第三十九章:想你健康想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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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杨不烦冷冷看他一眼,心里有种清醒的绝望。

养过小羊的都知道,羊受伤后会不断舔舐伤口,舔伤口只会加速感染,痛感还会一直持续。所以她从来不主动去想分手这件事,怕自己会感染,痛苦会持续,露出森森的骨头。

但这一刻真的忍不住啊,像献身一样投入到炼狱般的回忆里,所以她有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跳火坑的清醒的绝望。

这种绝望让她无法像刚刚那样激动,无法组织出俏皮的言语把他当场刺出800个孔洞,所以只能陈述。

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观看。

“分手那半年你对我的冷漠,忽视,还有分手的时候,你践踏我的自尊心,说我不长进没脑子,说我只要一走就会有比我优秀比我上进的人取代我,在这段关系里,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个。”

“以前不论别人怎么调侃我是舔狗,说你根本不喜欢我,我都没真当回事。因为我知道不是那样。”

“但是你在那段日子里不断告诉我,他们说的是对的,你有很多选择,你不站在我这边,你在挑拣。你甚至为了刺激我,还故意和云思雨有说有笑。”

“以前我特别想问你,被人坚定选择是什么感觉?”

杨不烦停顿了一下,“我他妈这辈子只有违停的时候,交警坚定地选择给我贴罚单!”

这些话像一只尖锐的响箭,破空而来,倏忽间没入江其深的胸口,在脏腑里搅动出惊天动地的痛,可他无从辩驳,话是他说的。

他最知道被抛弃的感受,他唯一一次被坚定的选择,来自眼前这个很容易被伤害,也很容易被保护的人。

他唯一爱着的人。

杨不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轻盈的漠然,可最微小的起伏都震得他肝胆俱裂。

“分手的时候,我从里到外都被你击碎了,我快要流成一滩,淌成一堆了,但我只要想到你心里是这么看低我,嫌弃我的家业,嫌弃羊的味道,我还是努力站起来走出去。”

“幸好我还有家可以回,还好我爸爸妈妈都很爱我,如果我没有家可以回,我就从红树林跳海,如果能游过去我就重新开始,游不过去我就死了算了。”

“分手后我一次也没哭过,我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为什么我用了这么多年才明白,你根本没有感情。你对我冷漠,对你妈妈也冷漠,你的洁癖也是因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有冰冷的东西落在她手背上,杨不烦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你的判断一点都没错,我爱你爱的要死。”

杨不烦停顿一下,轻飘飘地问,“那你知道我分手后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下了好大的决心,怕别人看出来我每天嘻嘻哈哈掩饰自己的伤心和挫败,是我自己一点点努力拼好自己,我是我自己的幸存者。”

“但现在你却告诉我,你事出有因,你是因为发生了这样那样的变故,你挣扎煎熬痛苦所以你才伤害了我。”

“你在耍我吗?”

“你把我当什么?”

“你他妈是把我当笑话吗?”

“你觉得我不配分担你伟大的痛苦,只配承受你溢出的无能情绪是吗?”

“就算你痛苦煎熬,可是这都过去大半年啦,我才配得到你一个高高在上的解释,这没错吧?”

“你把自尊看得比我重要,宁愿伤害我,无视我,也要捂紧你的自尊心,这也没错吧?”

“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也不依赖我,也不在乎我,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爱过我吗?”

江其深看着她,恰恰是因为爱,所以顾虑太多,所以不知分寸,所以舍不得。

“应该没有,如果你觉得有,那是你误会了。”

看见江其深被她这席话捅得血流不止倒吸凉气,杨不烦笑了。

“哈哈,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还他妈不如别告诉我呢。”

“我受到的伤害是货真价实的呀,分手的时候我难过的要死是真的呀,我淋着雨像条落水狗一样从你家走出去,你开车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的心反复被你碾碎也是真的呀。”

“现在你说你不是故意的,难道我的痛苦就消失了?就变成无病呻吟了吗?”

“直说你不爱了对我来说更容易接受。”

“你的爱情观好腐朽好落后好傲慢,好自以为是好大男子主义好恶心人啊。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个深沉男人在抵抗命运的摆布,实际上你的一切做派真的令人发笑,因为我很蠢,我是个女的,我一无所有,所以应该配合你,包容你是吗?”

杨不烦视线一片模糊,但还是看见他的眼泪,看见他起身,伸手想替她拭泪,无声无息的,表情伤心得像张旧照片。

她是生平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江其深,多稀奇啊,她一把挥开他的手。

“你想要什么?”

“想我立马原谅你,心疼你,自责懊悔痛苦没有早点知道你在经历人世间这么大的挫折,然后奋不顾身求你复合,继续当个舔狗一天到晚围着你打转?”

“哈哈那我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更不可能跟你和好。当初你选择不告诉我,我现在以同样的答案回敬你。”

“或许你觉得自己现在是示弱了,我应该给你台阶下,但你知道吗,你教会我越是弱者越不能软弱。”

“我没有拥有原谅你的特权,我们之间的地位是绝对不平等的,我贸然去考虑原谅你的事情,很僭越,也很可笑。”

这顿自损1000000伤敌20的自述令杨不烦恍惚,脱力一般站不稳,她在转身之前被江其深抱住,抱紧。

好似要把她勒进他的身体里。

江其深的心脏一阵阵地孪结、剧痛,甚至微微有点儿耳鸣。

他面颊紧贴着她,眼泪无声汹涌揉在她脸上。

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人生是有一些无法错过的机会的。

因为傲气不肯先低头,错过在她面前停车的机会;因为怕自尊受损,错过在她面前讲出实情的机会;因为口是心非故意嘴贱冷嘲热讽,错过的所有和好的机会。

错过的机会不会再有,最后只能变成失去。

真正的失去。

曾经向天吐过的唾沫,带着隐隐风声,终究全部回到了他脸上。甚至威力更猛,像硫酸一样,在他皮肤上腐蚀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洞。

他想用尽全力攥紧她,留住她,她越没反应,他越恐惧。

杨不烦再没有什么表情了,眼泪也干了,刚刚奋力燃烧的一切情绪她都迅速清空了,包括那句她根本不想听的“对不起”。

太迟了。

真是太迟了呀。

江其深抱得她快要窒息,她没有挣扎,反而凑到他耳边,往他的心脏再补了致命一枪。

“尽管那时你这么对我,可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希望你的焦虑可以缓解,就算你不挣那么多钱,没钱都可以。”

“我想你健康,想你快乐。”

说完,杨不烦能感到他的躯体微微一震,箍在身上的力道一下就卸了大半,她很轻易地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远处的老张霍地站起身,张望了一下,惊呼了一声“老板”。

视线里那个强壮高大的年轻男人突然半跪下去,撞到桌角,撕心裂肺,几乎要呕出灵魂。

*

回到民宿,三个小伙伴都围过来,杨不烦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闻俊杰:“呵呵,给他竖着切丝我就考虑原谅了!”

陈准沉默着,想来想去这样不是办法,看见她眼睛是红红的,人也钝钝,她被磨损了。

他拿出手机,添加了江其深的好友。

同时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征得杨不烦的同意,闻俊杰听完大呼太牛了。

当晚十点,江其深刷到一个朋友圈,是陈准分享的一张电子婚礼喜帖。

喜帖里的人,他再熟悉不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准起床跑步,想到他精心制作的喜帖,于是点进后台,查看访问记录。

访客只有一个人,这条朋友圈只对这一个人可见。

江其深一晚上看了259次,甚至还看到有两次转发。直到凌晨五点五十五分,他还在看这个帖子。

这下该彻底死心了吧,唉,也是可怜。

陈准换好衣服,开始晨跑。

这厢,老张七点准时去敲门,今天有重要的行程,而江其深没有应门。

想到他昨天伤心过度人不对劲,怕出事,老张赶紧掏出备用房卡刷开门。

房间里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江其深坐在远处的沙发里,是静止的,像雕塑。

老张开了灯,快步过去。

江其深这才扭过头,“到时间了?”

老张本来松了口气,可看清人后,脸色又缓缓变了,嗫嚅了半天,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半天,老张才语气平和地开解道:“老板,人生还长,有什么事咱们想开点儿。”

“你看,到我这个岁数,回头看以前那些事儿,就算是水里来火里去的,再放不下,也放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其深偏过头,微微颔首。

老张心里不是滋味,老江总嘱咐他照顾好他儿子,这么多年他对这个年轻主雇也有些感情。他说话可能不中听,但人不坏。

“是小杨又……”

他欲言又止。

江其深站起身,往浴室去,“没事,她只是玩玩,你放心吧老张。我才是她的归属。”

想到以前一些小事,她点奶茶都是点两杯她想喝的,剩下的他喝。

那漫长四年里有无数个这样琐碎的平凡的瞬间,一定比眼下这张炫耀主权的喜帖更接近爱的本质。

老张望着他的背影,不忍细看,那么年轻英俊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此刻颓败萧索,哪还有之前那洁净宜人的样子。

唉。

*

崔听溪参加完汕头的非遗针灸活动,回到中药铺是下午两点。

今天气氛很怪,一个病人都没有。

小吴站在一边,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才看见,她妈和崔耀祖一块儿来了。

柜台上的“非遗针灸传承人”铜牌闪着冷光,煎药机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她匆匆扫了他们一眼,转到问诊台后,没说话。

晚上本来准备拍一条科普视频的,现在看来另有要事要办。

“溪仔,你阿弟特意给你带了晒好的艾草,你看看。”妈妈笑着把红色塑料袋问诊台上一撂。

崔耀祖也不叫人,不耐烦地站在那里,盯着问诊台上一个乌木脉诊翻了个白眼,“还要多久?我要回家。”

妈妈转过身用胳膊肘捅了儿子一下,啧道:“叫人啊,你个小没良心的,这是你亲姐姐。”

崔耀祖不情不愿喊了声“阿姐”,崔听溪不语,盯着妈妈,等她的下文。

妈妈双手撑在药柜上,探身,脸上堆满殷勤假笑:“溪仔,你现在真是出息了,电视台放的节目妈妈都看了。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忙,也不跟家里说。都怕你累坏了。”

“听说你这里缺个抓药的,你阿弟动作是慢些,但是配个当归啊白芍啊……总是没问题的嘛。”

“智障干不了。”崔听溪面无表情。

崔耀祖瞪大眼,“谁是智障!你才是,你他妈全家都是智障!”

“情绪不稳定的智障更干不了。”

“你这孩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你阿弟是不够伶俐,那你可以教他呀。现在他没有工作,刚好给你帮忙。两全其美的事儿。”妈妈连忙按住自己的儿子,使眼色,不让他说话。

“他智商67,属于智力低下的残疾人,照顾自己都勉强,要来抓药?怎么,准备超度众生啊?”

妈妈气得眩晕,想起张鹊平告诉她,崔听溪这次网络走红,各个渠道收入、政府扶持补贴收入相当不菲。

本来她之前就惦记这个铺子,这下更加眼热。

但见崔听溪油盐不进,她索性也不装了,直言道:“你不结婚,你阿弟不能不结,总得置办辆新车,再说……”

她枯皱的眼皮突然掀起,闪烁着精明的光,“你要是不同意,这事儿我也得上网络上说去!曝光你!世界上就没有你这么做长姐的,自己赚了钱,上不交家用,下不帮阿弟……”

这也是张鹊平给她支的招。

崔听溪笑,“换什么车,灵车?到时候全家一块儿死,正好用得上。”

她笑这对母子,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妄图吸附在她刚刚复苏的祖业上。

“你说什么!真是怪我没把你养好,这么没教养,阿弟来帮你,你还不领情。赚这么多钱,一点儿也不漏出来,蚊子都不咬你,一点人味都没有的东西。”

崔耀祖攥紧拳头,怒气冲冲道:“这铺面是我爸的,你凭什么一个人独占?必须给我分一半!不然跟你没完!”

说着他突然暴冲上去,拿起问诊台上的乌木脉诊,朝崔听溪劈面砸过去。

崔听溪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过,乌木脉诊擦过额头,立马流出血来。

小吴尖叫着跑出去。

崔耀祖得意,爆喝一声,叫道:“让你欺负我妈!忍你很久了,今天要好好收拾你。”

崔听溪二话不说,抄起一旁的灭火器,大力甩过去,耀祖被撞出几个趔趄,摔倒时脸磕到墙角,满嘴血沫,牙都掉了一颗。

他还没爬起来,崔听溪举起凳子就要砸下去,妈妈尖叫起来:“不要害我儿子!”

崔听溪说:“今天高低要他死。”

“砰”一声闷响,崔耀祖哀嚎一声,血流披面形容狼狈,蹬着腿往后退,眼里都是惧色,已经丧失斗志。

从小他和她打架,没有一次赢过,崔听溪就是条疯狗,疯狗。

他马上呜呜哭起来:“妈!妈妈救我!”

妈妈一把抱住崔听溪的腰,哭着叫饶:“溪仔溪仔,这是你阿弟呀,你怎么这么狠心……”

崔耀祖趁乱往外跑,跌跌撞撞的,呼啦带血。

崔听溪一把搡开她,眼里尽是厉色:“上次就警告过你,你要是惦记我的中药铺,我就开泥头车撞死他。今天你看好了,我要把他碾成肉泥。”

说罢就跟阵风一样刮出去,跑去开车,行驶出200米就看见那个智障在前面迎风洒泪,边哭边嚎。

太他妈滑稽了。

血流下来几乎挡住视线,崔听溪却异常冷静,像个恶徒一样踩下油门。

没想到车前蹿出一个人影,张开双臂,故意往车上撞,她急刹停下。

下车,妈妈跪倒在她车前,一个匍匐姿态,哭嚎声惊天动地:“溪仔,是妈妈错了,妈妈以后再也不逼你……你饶了你阿弟吧,妈妈以后都听你的,说什么都听你的。都是妈妈的错……”

“妈妈,你知道你人生最不幸的地方在哪里吗?”

妈妈摇着头,哭着说:“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对不起……”

“就是你虽然很恶毒,可你又是个软骨头。”

妈妈还在语无伦次:“不对!都是张鹊平,是张鹊平的错,是他!是他教我这么做的,他说他帮我要钱……”

看着耀祖在前面满地乱爬,拉了一地,崔听溪擡起眼,冷笑。

“张鹊平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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