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死于心碎之前

小说: 如果花鳗恋爱 作者:刘汽水 · 刘汽水作品集 章节字数:3,677
第四十章:死于心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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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会议室。

屏幕上闪烁着“新云科技Q4战略复盘”等字样,江其深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管风控的周薇不疾不徐地汇报着:“新升级的生物识别流程,把身份冒用率严格控制在了0.02%,比友商低。这周三还拦截了云南一个羊毛团伙……”

“周博士,这种技术细节就不要再讲啦!”

股东代表徐甚元擡手制止,对江其深说,“江总,现在监管严查利率红线,旧业务缩水,你还去花这么大的精力去搞助农贷,助农贷平均利率5.6,算上央行LPR贴息,净息差才1.2个点。”

他翻了翻报表,表情越来越难看:“我们现在主要关心到底怎么玩下去嘛,大家要赚钱的。”

江其深不提助农贷,无论如何他都要做这一块。

他说:“上周我们刚跟央行的王主任讨论过,教育、医美还是36%的合理浮动空间。而且东南亚合资公司的牌照批下来了,这周三我约了新加坡金管局的人。”

“国内卷生卷死,是时候去海外讲点新故事了。”

“只要我们的科技赋能故事够动人,我相信资本市场会有足够的耐心,等着这份回报。”

徐甚元琢磨了一会儿,笑起来,拿出一份文件:“当初投你,也是看你比你爸有魄力……”

江其深翻看这份TS,估值比上一轮还高,本应该高兴,却想到刚刚徐甚元借用了他的洗手间,尿点子滋到了小便池外面,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操!

换做平时他绝对要破口大骂,管他是谁,但今天他还是忍住了。

等会议结束,江其深把心里的弹幕翻译成了尊重人的体面话,对徐甚元说:“徐总,你留在我洗手间的贵重物品还有用吗?现在机器人要打扫,没用就清理了。”

他很有礼貌,但也很瘆人,看起来好奇怪一个人。

徐甚元往后稍稍,问:“洗手间的什么?”

江其深调出机器人拍的尿渍给他看,徐甚元沉默五秒钟。

“……你最近精神压力很大吗?你可以直接辱骂我,但是不要显得精神有问题可以吗?这会影响我们的投资决策。”

江其深说:“我在调整自己的语言习惯。”

他最近都在进行心理干预。

现在每天会进行语言阉割练习,冥想时回忆当天的刻薄瞬间,分析当时的心境,并重新对话。

总要忍不住代入,如果是杨不烦,会说什么?

会怎么说?

真正的忏悔是绝不沉沦过去,他在以这种笨拙的方式训练共情能力。

重新开始,好好说话。

有时候那种刻薄劲儿涌上来,也会脱口而出,他就拉自己手腕上的皮筋,弹一下自己,这种细微的疼痛会形成肌肉记忆,久而久之,说话前就会多考虑一下。

这是临床心理学上的“厌恶疗法”,还是有效果的。

“对了,刚刚路过十一楼,小杨怎么没上班呀?”徐甚元问。

江其深这下沉默得有点久了,久到徐甚元以为他垂着眼睡着了的时候,他才说:“分手了。”?

徐甚元诧异:“是吗!”

难怪他最近很怪,像变了个人。

智能大屏的金属冷光映在他脸上,看起来有点抽离的扭曲。

徐甚元想起刚认识江其深的时候。

他工作能力出色,很拼,有魄力,野心勃勃,人中龙凤不必多说。但私下接触下来觉得挺沉闷无趣的,也没有什么爱好。

应酬时的声色场所,他从来不去,高尔夫钓鱼赛车艺术收藏等等也没兴趣,好像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平时出差在外,能当天回家绝不拖延到第二天。

作为一个男人是不够活络的,没意思,但如果作为丈夫的话,有些品质还算得上优点。当时徐甚元还替自己的师妹留意了一下。

直到有次在上海,工作结束,他们凑一起吃饭,吃到一份甜点,江其深立马让再做一份打包。

徐甚元笑他,一个大男人这么喜欢吃甜食,江其深说是女朋友喜欢,搭配得不错,带回去给她尝尝。

哦,原来有女朋友,却从来没听他提起。

他发现他也不是刻意隐瞒,他是从不主动聊私事,那是他与人的距离感。

后面也都是这样,他很少提到女友,但能感到很重视。出门在外,总会带点儿什么东西回去,有时候是一份甜点,一只包,一套护肤品,甚至是安抚性玩偶,联名款的帽衫……有次还看他在收藏求婚戒指款式,在机场买盲盒。

就像猎人总要带着猎物回家分享给家人,这人有种老派的质朴。

徐甚元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刻板的男人,回家把礼物送给女朋友是什么表情。想想两人凑在一堆吃一份甜点,分享一天发生的事情,看女友摆弄他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礼物。

这也太温馨了吧?

跟江其深不搭。

有些人生活温馨甜蜜,你觉得稀松平常,但江其深这种冷血傲慢的资本家过这种幸福家庭生活,就让人感到有点奇怪,也有点不适。

再熟一点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杨不烦。挺意外的,但又莫名合理,闷骚钱串子精爱上热闹穷光蛋,太生动了。

一起吃饭时,同行女伴夸杨不烦项链好看,她很开心,说自己这条项链很灵,去广州水上乐园弄丢了,去寺庙里拜了拜,就找回来了。

“怎么找回来的?”

“在包里。”

“不是丢了吗又怎么在包里?”

“所以我感觉光孝寺蛮灵的,我去求了就回到包里了哦,跟新的一样。”

徐甚元就看见江其深盯着杨不烦笑,那神情现在想起来,也是秀人一脸的狗粮。

一起出去玩,这两人比他的鞋跟还跟脚。

虽然性格天差地别,但又能感觉挺有默契,一聊天别人都接不上话。他看过好几次他们不用开口,点菜买东西时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要什么。去KTV唱歌,江其深从来不点歌,全程看着杨不烦搞怪干嚎,也只有这样的人能坐得住。

徐甚元好奇,和杨不烦多聊了几句,就能感到江其深的眼睛盯在他背上,那是一种男人才能体会的防备与敌意。

他们这个圈子,基本都是找同温层的,有些人不明情况,会自作主张给他介绍某某的千金,某某的妹妹。

他都是一口回绝,有时候遇到那些不太礼貌的,言语中对杨不烦有点轻慢。

江其深就会毫不客气展现出攻击性,那次是直接把某市行的儿子推出电梯,关在外面。

“一个人是不是有魅力,不需要你通过外貌、家境去评判,很冒犯,知道吗?”电梯门合拢之前他这么说。

这两人就是榫卯结构,一般情况下是很难分开的。

而且江其深也不适合和同阶层的女孩恋爱,毕竟一段关系里容不下两个甲方。

但没想到,竟然分手了。

就感觉有点严重,希望别影响到工作吧。

这日下班,江其深让老张往另一个方向绕了一下路,老张心领神会,知道他要去看蒋至美。

车停在那个窄窄的路口,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鱼腥味儿,他没下去,望着那个种花的天台出神。

她家旧铁门上贴着的合家欢对联突然之间就苍老下去,就像她本人,活在哀悼里,失去了颜色。

江其深一下失去了报复成功的快意,反而有种相通的悲伤,都是失去,不过是生离与死别的区别。

杨不烦说他对妈妈冷漠,或许是吧。

那天看见她站在路口,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流着泪蹲下去,伤心欲绝。

说起来对方已经过世大半年了,但一个人为了维护最刻骨的依恋,通常很难放下失去的痛苦。要反复咂摸,因为只要痛苦在,那份依恋就不会走远,好像就不会失去。

最近他重新收拾家里,才看见抽屉里杨不烦遗落的iPad。

充好电打开,还有那年今日的旧合照,那时的生活没有痕迹,只有幸福。

他翻来翻去,心里刀割一样,又看见备忘录里写着:

“我很孤独,不知道跟谁说,为什么恋爱谈到现在会这么孤独?所有情绪都是我自己在消化,好像被世界遗忘了,没有人在意我。我只是希望他鼓励我一下,跟我多说一些话,不要那么冷漠,这样就好了,我就会开心起来,我知道我又在犯傻。但他最近一直无视我,被嫌弃了。

写完这些话我想明白了,我确实不适合这里,也不适合干这个工作,每天都很压抑,又焦虑看不到希望,不知道图什么。

算了我再吃个甜筒吧【加油】,下午买的甜筒是新口味好好吃哦,但是没有人可以分享。”

她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他并不知道。

江其深在冷冻层里找出几只甜筒,白桃口味和芝士乌龙茶口味和原味,她当时吃的是哪一种?

他打开三只都尝尝,隔着漫长的时间,他们在同一个地点分享了甜筒,可能是天气晦暗,他只吃出了一种味道。

孤独的味道。

他打开备忘录,列出一个禁语清单,把那些伤人话全部记下来,并重写对话。

到现在他才明白,表面上看他曾经是关系里的掌控者,是被她热烈爱着的人,分手后光环尽失,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对待别的男人,喜欢别人。

他并不是世间罕有独一无二。

罕有的是她的爱,她的爱给谁谁变得罕有。

那些爱的浓度很高的人,其实更容易先跑,她容易付出也容易失望,一旦失望就会头也不回地去爱其他人。

她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

而被这种浓度的爱情轰炸过的人,只会成为废墟。那种断崖式的抽离感,会带来无底洞一样的寂寞无聊和留恋。

它并不致命,只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真寂寞啊,生命空无一物,好像灵魂在漏风。半条命都跟着她一起离开了。

只是他现在才愿意承认,分手后的这大半年,他也是站在路口无声痛哭的蒋至美。他也在反复咂摸失去的痛苦。

刷牙时杯子摆在洗手台左边,早上起床先喝一大杯水,看到任何网红甜品店都不由自主想到她,常去餐厅保留的固定座……这些最微小的关于杨不烦的习惯,都折磨着他。

有任何报应他都接受,但死于心碎之前,他不会放手的。

无论用什么手段。

晚上他又喝了酒,用了情侣款香水,这个味道她以前很喜欢,恍惚间还能感受到被她环住腰,在脖子上嗅来嗅去的温度与触感。

就像还被爱着。

翌日一早,江其深醒来,头痛欲裂,看到一则新闻。

特大台风“蟑螂”凌晨突袭汕头市,带来突破历史极值的特大暴雨,导致汕头15.9万人受灾。

完美村成为受灾最严重的村庄之一,目前已有32人遇难,284人受伤,损失还在进一步统计中。

视频里,有羊群受惊,在飓风里被卷成纸片一样飞走。

江其深瞬间醒过神,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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