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台风
第四十一章:台风所属书籍:
如果花鳗恋爱
一天前。
气象台发布了台风蓝色预警。
一家人围坐,今天打边炉,牛肉火锅。
客厅投影仪里的女声字正腔圆:“受台风‘蟑螂’外围环流影响,20日到23日,我市沿海将有6级以上,8级左右阵风。请居民注意做好防御、避险工作,避免海上作业。”
杨不烦插住一颗牛筋丸,呼呼吹气,“双马尾飞了那么远来袭击城啊。”
“20日到23日,那不是后天。”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锅牛骨汤徐建国用文火熬了四个小时,里面飘着伶仃白萝卜和玉米。
他拿着不锈钢笊篱,倒进一盘雪白胸口,在锅里三起三落,涮熟后,薄薄油片立刻变得有棱有角,色如脂玉。
牛油的脂香扑面而来,十里之外的饿鬼闻见都要夸句“浪险”。
“猛猛夹去食!”
几双筷子争先恐后地夹,然后蘸料,甜沙茶配上芹菜末、炸蒜蓉,和一点醋。
入口脆、爽、香、弹、烫,太烫太好味,嘴里呼呼气,吃得龇牙咧嘴,还是迫不及待猛嚼,虽说是胸口,但跟油腻无关,一口下肚已经忍不住感激流泪了。
“咱家挣个钱,都用来修五脏六腑金銮殿了哈哈。”徐建国说。
杨思琼给三个奴仔夹肉,自己捞牛肉丸吃,“省外那些潮汕牛肉丸竟然有夹心,真是欺人太甚。”
“打12315,假一赔十,发财啦。”闻俊杰说。
“那我卖房买牛肉丸。”杨不烦见妈妈没吃胸口,把碗里的都夹给她,再把火调大,下了一盘三花趾。
妈妈总是这样,只要她爱吃的,她就都留给她吃,哪怕有很多,她总觉得她吃不够。
无论生活多琐碎、繁重,妈妈的爱都不曾被磨损,在这屋子里永远发光发亮。
煤气炉里的一撮火光是青色的,热浪袭人,好温暖呀,她是天底下最不能没有妈妈的孩子。
当然爸爸也是。
这么多年,一家人的饭都是他做。从早到晚,从初一到十五,没有一天应付了事。
有天中午爸爸做菜,她进厨房去,一拉开门,就像从一个凉爽的世界跳进了油锅,里面油旺火爆,油烟机嗡嗡大叫,一秒钟把她炸得两面金黄。
爸爸抹一把汗水,连忙把她推出去,让她去外面玩儿,外面凉快。
他从来不扫兴,把天捅破了他也夸她枪法准,做出任何一点成绩他就夸她是天才,笑眯眯给她做每一顿她爱吃的,徐建国是世上最好的爸爸。
杨不烦忍不住夸自己,太会投胎了啊!
还有这两个亲生朋友,猛猛干饭,呵呵,吃完自己的还要吃她碗里的,就是那种完全不挑食,能把所有残羹剩饭都统统包办的纯血饭桶。
有了他们,家里都没有剩饭喂猪了。
新闻还在播放,屋外狮头鹅叫声此起彼伏,羊也不甘示弱加入大合唱,驴不知道在干嘛,嘚嘚嘚到处疯跑,动静跟他妈搞装修似的。
老姨们太宝贝驴了,养得胖胖的,嘴也叼了,现在唯爱小面包,每天不吃小面包就要生胖气。
每晚必须进屋看她一眼,才肯去睡觉,不知道这是属于驴的什么哄睡仪式。
好像有点太热情了啊啊,杨不烦冷酷地告诉它:“不要爱上我好吗,不然我们之间很难体面结束!你这样,我很为难啊!”
小羊们更是各有各的神经病,吃塑料袋,抓蝴蝶,玩灯,跟鹅斗殴,跟驴吐口水,把屎拉在对方辩友的头上……青春没有售价,同事入口即化。
都是生活碎片,可拼起来一看,竟然觉得好幸福啊。
生活对她未免太深情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含泪大喊,我要一辈子这样啊!
她在这里感动了2分钟,锅里涮好的带子就被这两个纯血饭桶吃光了。
吃完饭就要干活儿。
后面几天的台风风力虽然才8级,但她家毕竟是农房,周围没有大建筑遮挡,抗风能力还是弱一点儿。
尤其是养殖棚。
他们拿出钢管、木桩子把棚顶和四个角撑起来,再用沙袋压紧、扎实。
台风天会停电停水,为避免抓瞎,他们在养殖棚里灌满等人高两大桶饮水,把精料、草料都用防水布遮好,药品搬去仓库。
还清理了活动场的杂物,免得到时候被飓风卷起来,伤到人或羊。
“羊怎么突然变这么多了?”崔听溪叉腰,盯着羊圈里一些生面孔。
“对了,还没跟你说。”
“我表舅那10万块钱打回来了。上次起诉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他账户,他立马把钱还了。”
崔听溪火冒三丈地骂起来:“真是不理解这种人,哪怕是条蛆,也不会每天只在屎里蛄蛹,吃饱后总要向往一下天空吧?但这种蛆都不如的老东西就能心安理得,一头埋在屎里,边吃边吧唧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屎都吃得下去,什么良心也没有,什么贱都要犯,一点脸不要。”
杨不烦点头:“对,不要脸,不打官司他根本不会还。这些羊,就是用这钱去收的。”
“70只套羊整体出,带120只羊羔,”杨不烦放下沙袋,直起腰喘气,“一共81000块,还挺划算。”
算上所有羔子,目前存栏量共451只,一天天的,贼能吃,也贼能拉。
杨不烦清理了一下养殖棚出口的杂物,方便小羊逃生,以防万一。
家里也早就备好了蜡烛、充电宝,囤了干净的水,救生衣、压缩饼干、止血药品等等。
人类的一切在自然面前都太渺小了,尤其是他们沿海地区,准备得再充分,大自然一个扣手之瞬就能灰飞烟灭。
所以潮汕人才会拜妈祖、拜老爷。
徐建国扛着锄头,把养殖棚外的排水沟清理了一下,免得泄洪时,水排不出去,把房子淹了。
忙到傍晚,终于歇了口气。
徐建国切了一盆莲雾,洒上梅粉,泡了鸭屎香,等三个奴仔洗完手来吃。
崔听溪走在前面,低头发消息。
闻俊杰抓了只超绝非洲双马尾,给杨不烦使眼色,要吓崔听溪,这是他们多年的保留节目。
两人鬼鬼祟祟摸过去,没料到崔听溪突然转过身,两人吓得左脚绊右脚,齐刷刷跪在了她面前。
崔听溪回过身往屋里走,叹着气发语音:“跟我后面这俩贵物也是过够了。”
“你后面才俩贵物呢。”闻俊杰反驳。
“……”
天气还不错,完全不像要有台风的样子。
夕阳斜照,在清澈平静的完美河里投下烧红的倒影,照得羊羊巷的小院通明。
蝉鸣不歇,桂花树影婆娑,肥仔举着电蚊拍打蚊子和苍蝇,崔听溪在慢慢吃一碗绿豆冰。爸爸妈妈去拜老爷了,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平安。ΗL
杨不烦撸袖子看自己双臂肤色分层,眼皮有点打架。
入夜之后,突然闷热起来,也很潮湿,伸手就能在空气里拧出水来。蚊虫也多,飞得很低。
晚上九点,睡前江杨没来屋里嚎叫,杨不烦总有点不太好的预感,打着手电出去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先是有三只大母羊精神萎靡,发烧,流白鼻涕,还浑身颤抖。
杨不烦给羊量了体温,都烧到了40°往上,立刻分圈,隔离。
看症状是感冒,就给羊注射了百草神奇混感套装。
江杨一直在羊圈里焦躁地兜圈子,鼻子里喷粗气,有种懂事的不安,这会儿也不和陈勇互相吐口水了,白炽大灯照得人心惶惶的。
忙完回去,却一直没睡着。
凌晨1点39分,夜雨像弹珠一样砸在屋脊上,杨不烦又起来看羊,这回发现2只母羊身体都硬了,又病倒3只育肥羊。
雨点子很急,不知下了多久,羊圈里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消毒水味混合着药水瓶的气味非常醒神。
杨不烦站在灯下,挨个给通讯录里的兽医打电话。
每个都打了几遍,只有王医生接了,但她说她没车,家里人把车开走了。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明天中午过来,要么让杨不烦去接人。
这种急症是等不得的,杨不烦给父母说了一声,穿上雨披就出发了。
杨不烦离王医生有点远,23公里,乡间路很暗,为了安全她开得很慢。
但是很突然的,雨跟瓢泼一样,风声越来越急。
导航播报的声音掩盖在雨声里,她不断抹去脸上的雨水,手机屏幕忽然接连不断跳出十几条消息。
台风红色预警!
台风“蟑螂”突迎爆发式增强,于凌晨1时加强为超强台风,风力12-15级,33-42米/秒)或将于今日凌晨1-5时突袭登录我市沿海地区。请居民注意防范。
不是说后天登录?
杨不烦脑子嗡得一声,远远听见有警报声响彻天际。
气象台对台风路径和登陆时间的预测,本质上还是概率推断,根本无法做到百分百精确。
她抓紧车把手,努力平复心情。
没事的。
没事的。
天边时不时炸开树枝状的惊雷,映出整片扭曲的树林子,碗口粗的老槐树在狂风里折成诡异的弧度。
四面很嘈杂,也很寂静,杨不烦精神高度集中,先翻过这片小山头,到高大建筑群里躲一躲,再不济到空旷的地方去。
她双臂都僵硬了,浑身也早就湿透,才十一月上旬,竟然有点冷。
身后忽然传来大树折断的脆响,车灯照见前路不断有泥和碎石滚落。
轰隆——
后视镜闪过一些混乱的画面,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闻见那种隆重的泥腥味,雷鸣般的山体断裂声在身后传来,有成片的大树像草一样随着泥石流倾泻在路面上,滑去更深处。
她骑着玛莎拉蒂粉跑得飞快,车轮子在湿滑的路上摩擦起火花,她超乎寻常的冷静,她想起码要活着。
手机弹窗不断跳出新的台风消息,她猛踩油门,车轮子碾过碎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轰隆隆——
不知是路基塌陷的声音,还是雷声,她跑了足够远,才敢停下回头望一眼。那段路基全塌了,晚一秒她可能就埋骨于此。
几十米高的电线塔在夜幕里訇然倒塌,狂风把广告牌吹得像在空中转呼啦圈。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雨披上的荧光条在泥水中渐明渐暗。
天空像狂涛怒海,正开闸放水一样把一切倾泻下来,摧枯拉朽,她艰难行驶一小段,看到路上有个女人冲她奋力招手。
她被好心女人拖拉着拽进旁边的学校里,在墙体里躲起来,冷不丁就看到有公交站牌訇然倒塌,有人被压在了下面。
杨不烦几乎是木的,她双手抱头躲在角落里,那块墙体都被她的体温烘热了。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然而又渐渐变小,平息,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凌晨3点40分,外面终于安静了,无声无息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救下她的女人早就不知所踪,她打开手机,没有信号和网络,最后收到的消息是妈妈发来的,告诉她有台风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外面是浓稠的黑夜,杨不烦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浆里。
她所处的位置看样子损失还不算大,她急忙找到自己的车,幸好还能启动,赶紧找大路往家里赶。
然而越往家里走,情况越糟,她的心越沉。远远就能看见倒塌的房屋,连根拔起的树木,世界寂静得像棺材,这时候无风也无雨。
走到半路车就没办法过了,怎么绕也绕不过去,路塌了,房子倒了,她弃车往家里发足狂奔。
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她才到家,不,已经不算家了。
桂花树直接被卷出小院,养殖棚的彩钢板像被什么东西嚼过,露出狰狞的钢筋,整个养殖棚原地塌陷下去,只剩下个巨大的泥坑。
羊不知所踪。
房子变成了一栋光秃秃的建筑物,所有的瓷片、玻璃装饰全都没了,黑洞洞的,看起来很绝望。
她不顾身上哪里在痛,往家里跑,一楼灌满了泥水,家具家电全都毁于一旦,一片狼藉。但是父母却没有在,她找遍了屋子里每个角度。
“妈妈——”
“爸爸——”
根本没人回应,只有她的回音。
她前前后后找遍了,终于看到那一处塌陷下去的养殖棚,以及一只掩埋在瓦砾下的塑胶手套,很熟悉。
几个小时前,那只手套还戴着在妈妈手上,给羊打针。
杨不烦尖叫着扑过去,被断木刺穿雨靴,血腥味在空气里铺开。她伸手拔掉,使出浑身力气,搬开一条钢筋,一条断木,很多乱七八糟的建筑残渣,看见下面大片蜿蜒的血迹。
以及沉睡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