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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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杨不烦搬开所有的杂物,把妈妈小心放平整,看见妈妈手里还握着手机,像在等她回消息。
杨不烦叫她,过了好一会儿,杨思琼睁开眼睛,虚弱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你哪里受伤了吗?妈妈你哪里痛吗?”
“无事,你爸,先看你爸。”
又开始下雨了,滴滴答答。
杨思琼缓了好一会儿,视线终于清明起来,天还是暗的,身上一阵发冷,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余光里看见杨不烦在试图搬动压住徐建国左腿的镀锌水管。
断裂的水管缝隙里,缓缓流出血水,杨不烦一咬牙,把水管撂开,空气里发出金属落地的嗡名声。
徐建国呛咳了一阵,问女儿:“你没事儿吧?”
“我很好。”
杨不烦过去检查伤口,徐建国缩了一下脚,摆摆手,龇牙咧嘴说:“哎呀,就是刚刚扭了一下脚,拖鞋被吹跑了,踩到了U型钉。”
他脚掌流出来的血在瓦砾碎石上,蜿蜒一大片,看得杨不烦眼睛特别酸涩。
“老婆?”
“无事。”
杨思琼摇晃着站起来,刚刚受惊过度一下晕了过去,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就是头晕有点恶心。
“妈妈你等我一下。”
雨势又大了,杨不烦扶住爸爸的双臂,借力让他单脚站起来,准备背他往屋里去。
“完了!”
杨不烦心里一突,“什么完了?”
徐建国突然严肃起来,一拍脑门说:“今天十五要拜五谷母,忘了打米粉,这下出不去,你们吃不上尖担粿了!”
每年农历十月中旬,澄海农民们都要用三牲果蔬拜五谷母,祈祷五谷丰登。
“……爸你真是,吓我一跳。”
徐建国撑着女儿,示意不用她背,单脚跳着往家里走,速度还挺快,像只壮硕的袋鼠。
杨思琼也慢慢跟上来,屋外雨势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疾,电闪雷鸣的。
楼下泡了水,楼上整体尚好。
杨不烦洗完手抱着药箱,把爸爸脚掌上的泥沙污染物清洗掉,用碘伏消毒,缠上纱布,按压伤口两侧,五分钟过去,终于止住了血。
顺便处理了一下自己脚上的擦伤。
一家人换了干净衣服,围坐在二楼没有窗户的墙角,心有余悸。
窗外风声嚎啸,树木拜倒,乒乒乓乓。
杨不烦点了一支蜡烛,时不时检查一下爸爸擡高的脚有没有青紫发凉,避免血液循环不畅。脚踝还有点肿,有扭伤。
一点烛火跃动,一家三口面面相觑,杨不烦像只受惊的羊,瞳孔放大,死抓着父母的手臂,贴得很紧。
杨思琼和徐建国对望一眼,不知为何突然笑了。
“干嘛?”
“你都不知道你爸有多笨。”杨思琼说。
“是吗?”
杨思琼酝酿了好一点会儿,一口气说:“当时看情况不对劲,羊在圈里跳得老高,养殖棚那个棚顶跟风帆似的,风再大点儿准会塌。我就想,把圈门打开,让羊出来进屋躲呗。”
徐建国呵呵笑。
“我正开门呢,结果你爸扑过来,给我扑地上,头给我撞晕了。他脚还扭了。”
徐建国很不好意思:“顶上那个横梁下来了,我不是怕你躲不过嘛。”
“我看着风向,心里有数,你倒好,二话不说扑过来,脚也扎钉子了,结婚快三十年了,咱俩有点默契没有?”
夫妻俩话是这么说,但搂得紧紧的。
杨不烦知道爸爸妈妈很爱她,但有时候也会忘记,他们正是因为相爱,才有了她。当时的情况一定很危险,爸爸为了救妈妈奋不顾身。
知道他们在逗她开心,杨不烦笑着说:“幸好拜了老爷,才有惊无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家马上要走大运了!”
“哈哈那就好。”
默了一会儿。
徐建国看着笑得勉强的女儿,安慰道:“你六岁那年,咱家房顶都掀翻了,这楼都是重盖的。这次已经算是很好了。”
“沿海地区嘛,人没事就行,你妈这辈子经历过的台风,没有三十次,也有二十次了。”
杨不烦点头。
徐建国说:“就是有一点不好,我这脚,没法儿做饭了呀。忙活一宿,肚困。”
杨不烦站起来,拿来两个毯子把父母裹裹好,免得失温,说:“我去弄吃的。”
时间是凌晨5:47分。
台风天水电气全停,她把水电气总闸都关掉,避免出现安全隐患。
幸好提前储备了一大缸自来水,她在橱柜里翻出两台卡式炉,打火,下米煮了一锅生滚粥。
烧滚水白灼了一盘西蓝花,淋上酱油和豆豉酱,再把冰箱里爸爸昨晚腌的血蚶端出来。
一碗暖胃的生滚粥下肚,情绪平复了很多。
杨不烦剥开血蚶,再蘸一下醋和梅膏酱,依次放进父母碗里。
徐建国逗女儿:“这西蓝花是可以生吃的吧?”
“不能吧?”
“拿去放起来,它种地里还能长大。”
杨不烦哈哈笑起来,杨思琼也弯了弯唇,听着蚶壳相磨之声,天色渐渐亮开了。
爸爸脚掌上的伤口虽然创面不大,但是扎得很深,加上脚踝扭伤,越肿越高,还是要尽快就医才行。
通信一直没恢复,电量也只有34%了。
天色将亮,政府组织救援也需要时间,没那么快。
风势时大时小,远方有或高或低的山体断裂声,一夜暴雨过后,地面滚滚洪水估计能淹过脖子。
幸运的是,她家地势还算很高了,再低一点儿,估计就像广佑公家,要被淹得更厉害。
她不敢贸然出去,一方面是怕台风二次登录,另一方面就是次生灾害,洪涝、山体滑坡,地面塌陷,还有触电危险。
爸爸妈妈也不准她出去,说不严重,原地等着救援就行。
杨不烦在楼上窗口绑了荧光色床单,迎风招展,确保救援过来一眼就能看见。
到九点钟风雨暂歇,清玉嫲问杨不烦借了小半桶饮用水,还有绷带,说是广佑公骨折了,痛得在家里嚎得嗓子都哑了。
杨不烦又给她多拿了一些饼干、肉脯,还有止痛片,让他别嚎,保留体力。
通信一直没恢复,任何消息都发布出去也收不到,看着爸爸苍白的脸色,杨不烦越来越急。
临近下午2点,暴雨停息,杨不烦等不住了,想走高处去村委看看,那附近临近学校或许有应急通信车也未可知。
她带上游泳圈,脖子上挂着口哨,重新换了一双新雨靴,披上雨披出门去。
然而再小心,走出家不到200米,地势越来越低,远远看见完美河突然决堤,洪水开闸一样咆哮着朝她涌过来。
杨不烦眼疾手快,嗖嗖爬上一棵老槐树,挂着,看脚下浊流滚滚。
正查看地势寻找办法呢,突然听见一阵“乓乓乓”的敲锣声。
随后熟悉的喇叭声响起来:“各位村民朋友,我是村长,我是村长!政府正组织消防救援队对我村展开救援,避难点设置在完美小学,物质充足,请大家耐心等候,不要心急……”
“村长……”
杨不烦大叫,洪水声音淹没了她的声音,她连忙用力吹哨子,果然,两艘冲锋舟上的人听见动静,齐齐朝她看过来。
“阳仔!我的好孩子你怎么挂在树上啦?”村长对着喇叭哭笑不得。
江其深骤然擡眼,心里尖锐地一跳。
*
江其深收到台风消息的时候,其实才早上6:30。
给杨不烦发的消息没回,肯定没办法回。
他知道情况相当不妙,最好的情况是她在家里睡觉,可如果万一半夜有什么突发情况呢?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坐立难安,很快他就镇定下来,联系汕头应急管理局值班室。
值班科长盯着卫星云图说:“江总,民营企业有救援热情,我局非常感谢,现阶段各方面都紧张,也确实需要民间力量。我们的专业队伍也准备要出发了,但是主要力量还集中在受灾最严重的城区,那个……”
“张科长,你有话直说。”
“你是要亲自去吗?现在进村道路塌方有七八处,我得提醒你一句,气象台预测下午2点钟左右,最大阵风可能有12级。”
“对。”
江其深说,“我还需要社会力量救灾的相关手续,还有我司有一些可投入救援的物资,我让人把清单发给你。”
“这些都好说,我先把澄海这一片道路最新损毁的GIS图层数据同步给你一下。”
“谢谢。”
张科长问:“村里是有你的员工吗?我听说那一片你业务开展得不错。”
电话里沉默了好半天,才听见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是我爱人。”
早上8:30,气象局发布红色台风预警,江其深上路了。
五辆车装满了各种物资,行驶到澄海片区就被迫停下,前面洪水滚滚,车开不进去。
新云联系的民间救援队队长老罗,正在路口等候他们。
老罗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挖掘机和吊车等重型机械,为了清理路障用,把他衬得十分有安全感。
老罗说:“江总,前面桥塌了,水务局说河道还在涨。我重新规划了一下进村路线……”
他噼里啪啦说完,总结陈词道:“走这条路,或许能在台风二次登录之前进村。时间非常紧迫,咱们得加快……”
江其深沉稳有定力,但又隐隐焦躁:“好,马上出发。”
一路上暴雨如注,挡风玻璃几乎看不清实际路况,行驶速度只能越来越慢。
前方不断有地基塌陷,他们停留等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中午12:41分了,江其深的西装裤腿染满了液压油,暴雨如注,每个人都像落水狗一样冻得嘴唇苍白。
救援队的小伙子说饿,几人躲进车里啃了压缩饼干和牛肉,江其深连口水都没有心情喝。
GPS显示距离目标点直线只有4000米了,翻过那个山头就到了。
他心里起初充满希望,此刻又焦虑忐忑起来。
刚刚用卫星电话联系上了村长,村长说还不知道阳仔家那边的情况,他完全顾不上。他们正在转移了一批老人和儿童,事态很急的样子,也没时间多说。
等前面路障清理干净,正要出发,老罗忽然接了个电话,面色凝重起来。
“什么情况?”
老罗哀默了一会儿,说:“前面那个山头,看见没,有50度泥浆坡,说是持续有泥石流滚落,刚刚有其他组织的人从那里过,车翻了,遇难了……”
江其深望过去。
老罗说:“而且2点钟左右,会有台风二次登录,我们现在要进村就这一条路,为了安全,今天绝对不能去冒险。”
几个小伙子一看时间,12:50分了,这不就是往前送命吗?
临近台风时间点,它几时来,几时不来谁也说不准。万一走到那里,刚好来了,谁的命不是命?
他们纷纷表示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行。
江其深当然理解,钱和命比谁重要他很清楚。他表示钱照付,他们可以先回家等通知。
几人为他的通情达理感到高兴。
见江其深还在斟酌,老张一眼就看出他要自己去,于是一把拉住他:“老板,你别感情用事,小杨不一定有事,要不先联系村长,让他进去看看。”
“他没时间,他正忙着转移儿童和老人。听口气家里也受灾了,根本没有余力。我要亲自看到她一家人平安。”
他越说越坚定,老张一下抓住他的胳膊,怒道:“你晚半天也没事,小杨家大半夜不会到处跑,你现在过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江其深一时无话可说,卡顿下来,老张当然是对的,从理性上来说肯定是对的,他自己也这么想。
但是万一呢?
如果万一,晚一点时间或许就会酿成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他哽在那里,脑子里是混乱的,只有一种接近原始本能的坚决。
如果真有那个万一,他几乎看不到未来了。或许他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的表情逐渐偏执起来,雨水顺着他的鬓边流下来,对他们说:“你们原路返回,我自己去。”
他转身就往那辆重卡里钻。
老张想,你他妈分个手你发疯了你,真想给你一拳。
老张杵在那里,看了一眼天色,这会儿微风微雨,一切看起来像是趋于平静,又更像是接近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开得了这种重卡吗你就进去……”老张心里绝望。
站在那里不过三秒钟,江其深就发动了车子,老张冲过去砸车门,“我来我来。”
他早年在部队什么车都开过,这种车自然不在话下,江其深毕竟是坐在办公室里的温室花朵,从那里过可能真是凶多吉少。
算了,他还是忍不下心,他这些年各种各样的事情,小到孩子上学都是江其深给搞定的,为这份恩情,就不能坐视不理。
江其深起初不同意,老张展现得很强硬,拉扯了20秒,主雇二人辞别救援队继续往前。
车缓缓开出300米,天色突然大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