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重逢

小说: 如果花鳗恋爱 作者:刘汽水 · 刘汽水作品集 章节字数:5,889
第四十三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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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下午1:10分,车走出300米,刚才还和惠风絮雨,倏然间就电闪雷鸣,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更奇怪的是老张。

江其深皱眉:“要不要紧?”

“没事儿,”老张咬牙,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整个人几乎匍匐在了方向盘上,“就是突然胃绞痛,我就说刚刚那牛肉有点变味儿了。”

“警报!前方300米发生坡体蠕变!请注意安全驾驶!”车载北斗检测器突然发出尖锐鸣叫。

老张抹了一把汗,勉强道:“我…应该…可以!”

“你可以送我上西天你可以,”江其深当机立断,“靠边停车。”

老张踩下刹车,几十吨的重卡在泥泞的路面犁出10米长的拖痕,货厢里的医疗器械包剧烈晃动起来。

两人迅速换了位,风雨灌进驾驶室,江其深把两瓶水塞给他,“喝完。”

老张面色苍白,蜷在副驾驶上,痛得直吸气,哆嗦着喝水。

“老板,你说你要是多说点儿好话,小杨哪至于……”

“喝你的水。”

江其深望向前方那个危险的山坡,还剩下3000米。

距离越近,警报器越加聒噪,“危险!请注意前方山体滑坡!”

江其深踩下油门,看见左后视镜里有晃眼的金属反光,再一擡眼,就见山顶的通信基站以疾如雷电的速度兜头砸下来。

江其深猛打方向盘,车轮子发出尖锐暴鸣,重卡横去逆行车道时,通信基站訇然倒下来,险险擦过车尾,滚下山崖。

老张被安全带勒得差点要归西,矿泉水浇了一头一脸,吓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完全忘了胃还在绞痛。

刚刚要是误差一厘米,他们就去见太奶了!

重卡继续行驶,老张瞪大眼,肃然起敬。

前方山体传来低频的轰鸣声,警报器再次高频尖叫起来。

江其深抿紧唇,神色阴沉,踩下油门。

车轮子碾过泥水,溅到挡风玻璃上,警报器又响了:“前方路段承重上限45吨,请谨慎驾驶!”

江其深扫了一眼后视镜里追过来的滚滚泥浪,猛踩油门,重卡以90公里的时速跃上前方路面。

当车尾驶过那一小段路,后方的路基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迅速坍下山崖。

还活着!

老张喜极而泣,哆嗦着在座位上拱了两下,握拳砸了两下车窗玻璃,跟死而复生一样,太不容易了。

幸好换了位置,以自己刚刚的状态,肯定没办法这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不定人这会儿都凉了。

他简直想握住这位年轻雇主的肩膀,猛摇两下,“活下来了!”

天穹上雷声訇然鸣响,雨点子跟玻璃弹珠一样弹射下来,带走挡风玻璃上的泥水。

江其深提了口气,钳在方向盘上的双臂终于放松下来,泛青的指骨缓缓变白。

刚刚一瞬间他竟然想,如果今天要死在这里,或许分开是好事,这样她就不必再为他伤心。

重卡一路缓行到完美村,纵有阻碍,但再无危险。

中间老张用卫星电话联系了村长,问及杨不烦一家的情况,村长支支吾吾的,说在完美小学会面了再说。

老张瞥了江其深一眼,果然,他的脸色迅速阴沉下去,于是安慰道:“小杨多机灵啊,人一定没事儿。”

这话没安慰到江其深,他发着狠踩油门,老张本来就胃绞痛,这会儿更是要被颠得要哕。

一路进村,两人都心情沉重。

先前的完美村纵然不够现代化,但老厝林立,河水清清,家家户户都养花种树,井然有序,而此刻,这个地方就像一个呕吐过的胃。

抵达完美小学之时,几个乡镇网格员正在分发救生衣,旁边摆着几艘冲锋舟。里面人声鼎沸,应该是安置好的灾民。

村长一见到江其深,热泪盈眶,“哎哟江总,您真是大善啊,百忙之中还抽空过来救灾,我实在是太感动了,我代表村民们真心实意感谢你。”

江其深说:“车里的物资尽快去卸下来,我要去羊羊巷。”

“现在吗?”

“对。”

村长迟疑:“现在1:40,气象台预测下午2点钟左右,最大阵风可能有12级。要不等台风过……”

“我自己去。”江其深焦躁,转身要走。

村长一把拉住他,“江总你一个人怎么能行呢!”

江其深异常强硬,“那就把人手借调给我。”

村长踌躇片刻,“我们确实还没去过村尾,那块毕竟人少……”

江其深嘲讽:“人少你就等他们死了去捞尸是吗?”

村长纳罕,这年轻有为的资本家通常都是一副冷淡傲慢样,鲜少看到他这一副暴跳如雷的傲慢样。

再加上,往常桌子上有一粒灰,他都恨不得让他亲自舔干净,这会儿浑身上下哪里还有个人样,人憔悴不说,衣服裤子都是泥浆,打他一巴掌都粘手,还要掉屑。

不过竟然顺眼了一些,有点人气。

村长见他心系村民,是好心,便也不计较。立刻点了3个消防的,2个网格员,跟着江其深一起,弄来冲锋舟开往村尾。

老张胃绞痛,要去帐篷医院看看,就留下了。

冲锋舟行驶在滚滚洪水中,一路往村尾开去,越接近羊羊巷,江其深心越揪着。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哨声。

然后就听见村长说:“阳仔!我的好孩子你怎么挂在树上啦?”

这一句话像有脉搏,江其深的心跟着狂跳起来。

一擡眼就看见杨不烦正挂在一棵老槐树上,一边比划一边不知说些什么,她看起来精神状态还可以,又很滑稽。

江其深觉得自己得救了。

消防员主动把冲锋舟靠过去,两人扶着她跳进冲锋舟里。

杨不烦甩了甩酸软的手臂,长吁了一口气:“村长,幸好你来了村长!天哪!我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村长问:“你们一家都没事吧?”

“有事!我爸爸脚受伤了,有没有医生,我们现在非常需要。我妈妈也要检查一下。”

“医生有,现在我们就去接他们。脚伤不严重吧?”

“就是脚扭了,扎了钉子。”

“那就好,哎呦都怪这台风刁钻,谁能想到它突然半夜玩偷袭。”

杨不烦感激得连连点头,握住村长的手一顿猛摇。余光里感受到一道极有存在感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身上,回过头,就看见江其深八风不动坐在另一艘冲锋舟里,看起来跟尊神似的端庄肃穆。

杨不烦激动,不吝惜与旧情人寒暄一句,“呵呵江总怎么也在。”

江其深贱嗖嗖地说:“天气好来遛弯。”

老张幸好不在,如果在这里,他会站起来毫不犹豫把他推进洪水里:你别谈了你他妈永远别谈了!你在练闯关吗?你不能说点儿真心话吗!这破工作我也是不想干了!刚刚陪你出生入死,人都要没了,你这会儿又开始装酷了?赔我钱!

顶级单身天才。

救生员对杨不烦说:“等下要接人,这艘冲锋舟会超载,你先挪去后面那艘。”

杨不烦点头道好,江其深自然而然站起来,几乎是揽着她的肩,稳稳把她提了过去。

这时突然又起了风,江其深下意识侧身,替她挡住。

村长看着这一幕,琢磨起来。

这会儿风不算大,也没什么需要挡的,这位江总的动作很自然,跟本能似的,完全是不假思索地动了。

他把她放下,眼神是关切的,紧张的,跟他平时那副不近人情的冷血资本家模样截然相反。

难怪一天到晚往这里跑,一天到晚要上人家里去,刚刚劝他不来羊羊巷跟要吃人似的。

嗐,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样打量一会儿,村长就有了点儿娘家人的心态,人才倒是好,就是说话忒难听,一句话能撂倒一头驴。

两人相对而坐,江其深早将她上下打量十几遍,才问:“没事吧?”

“没事呀。”

他表情淡淡的,好像真的在遛弯,台风天出来遛弯?真是神人一个,杨不烦想。

又有风刮过来,带着腥咸的泥土味儿,两人膝盖相抵,莫名其妙对峙着。

“家里呢?”

“哦挺好。”

杨不烦往旁边让,想和他错开坐,这样能分散重量,让船体受力均衡,免得侧翻。

江其深察觉到了她的这点排斥,主动把腿往另一边收。

这一路过来跟西天取经似的,狼狈不堪,历经了心脏狂跳到衰竭,想了很多事,要说许多话,然而此情此景却不知从何说起。

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

爱情对他而言就是这样,很多时候跟美好无关。首先是痛苦、不安,然后是焦虑、依赖,让人疯狂也让人酸涩,更让人产生无数理性之外的非分之想。

他知道她已经不爱了,任何资格都没有了,幸好这一刻冲锋舟猛然颠簸一下,成全了这点儿非分之想——

惯性令她往前栽,他顺势张开双臂抱住她,掌心护住她的后脑勺,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把心口堵实,像全力抱住失而复得的生命。

四目相对,江其深发现她憔悴了,头发又多显得脸小了一圈,爸爸受伤,肯定是急得不行,饭也没吃。

他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杨不烦被勒得呼吸不畅,翕动鼻翼,“不是我说,你好像馊了。”

“……”

江其深借力让她坐回去,冲锋舟一转弯就停在了羊羊巷附近。

消防员带着绳索、担架,几人紧随其后,迅速到楼上把徐建国擡上担架,回到冲锋舟上。

这过程里,江其深留意了一下房屋的损毁情况,整体其实还好,封窗的玻璃碎了,外立面有些装饰瓷片掉了,一楼的地板泡发了。

最严重的是养殖棚,养殖棚的选址在泄洪道附近,泥土太软,直接塌陷下去,重建必须挪一下地方。

羊一只没见着,驴也没有。

他正要往回走,冷不丁看见墙角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汤猫,浑身湿漉漉的,就显得不胖了,甚至弱小了,声音都是哑的。

想到它之前还搞怪,在藤椅的孔洞下抠他的屁股,这会儿整个猫的精神状态都不好,留在这里怕是活不了。

他过去把它拎起来,夹在腋下,带回冲锋舟上。

往回走时,消防员查看了一下徐建国的脚,看着情况还好,直夸杨不烦会处理。

杨思琼看到江其深也在,怀里搂着自家的猫,不知他去哪里找到的。她心里叹息,和徐建国对视一眼,表情都有点一言难尽。

杨不烦突然想起来:“广佑公好像骨折了。”

“下一趟再来。”

匆匆回到避难点,更强的风暴又来了,外面的雨水像瀑布一样往下倒,闪电打下来,和天空融为一体,外面地动山摇、摧枯拉朽。

村民们都围坐在一起,沮丧,默然不语。

爸爸和妈妈去帐篷医院就诊了,杨不烦和小刘一起铺防潮垫时,江其深在前面,怀里抱着她家的猫,猫听见雷声吓得崩溃炸了毛,从他胸口蹿上肩膀,伸出尖锐的爪子往他头上爬。

他跟被烫着了一样,“嘶”出声,咬着牙把猫举起来,训斥道:“……我他妈跟你说了三遍了不许抓人,你听见没有!”

晚上,政府工作人员赶来,在完美小学设置了临时通信基站,又装了应急电源。

有了网络和电,村民们又开心起来,晚餐围在一起吃面包,看脱口秀节目。

杨不烦也终于联系上了溪仔肥仔和陈准,肥仔被困在南澳,溪仔在广州录非遗节目,陈准在临镇抢险,都回不来。

互相报了平安,踏实了。爸爸的脚缝了针,妈妈有点脑震荡,养养都能好。

村长安抚众人,说:“政府会大力投入资源和赔偿金,帮大家恢复正常生活,而且这次灾情,社会各界都很重视。”

“比如新云就利用他们这个供应链资源,最先送了饮用水、药品、帐篷过来。下午还向隆都政府捐了4000万善款,指名用于帮助我们村恢复基础设施。”

“江总还通过个人影响力,向各企业发起了公开募捐,我作为村长,真心实意感谢江总,请大家来点儿掌声。”

“欸,江总人呢?”

在此起彼伏的鼓掌声中,杨不烦也跟着众人的视线在人群里找他,却没看见江其深人。

村长继续讲话:“虽说不是所有的毁灭,都能用赔偿金填平,但是我相信,只要人在,我们人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

……

他就是这样,嘴是毒,但在一些大事上,并不含糊。

临睡前,气象台播报台风预警解除,这场声势浩大的风波终于短暂落幕。

杨不烦趴在窗口往下看,洪水退了一截,露出一片绿色草皮,萤火虫悠哉来去,有虫子在咕咕夜谈。

台风过境,天上的云层变少,空中的能见度提高,星星特别满,使劲儿眨眼睛,好宁静。

“晚饭没吃?”江其深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太饿。”

江其深也坐在防潮垫上,拆开一袋卤汁鹅肉递给她,“后面有得忙,多吃点。”

他又恢复了那副洁净宜人的样子,杨不烦接过来,“那笔养殖贷,等我卖了房子还你。”

江其深心头微动,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她,半晌才说:“又没到期,还什么。”

“我不养羊了。”

“或许你说得对,我太天真了,父母送我读书,我应该努力往上走。努力打工,赚更多钱,让他们在更安全,更有保障的城市里生活。如果那天他们在汕头,根本不会受伤。”

人的成长并不是线性的,半夜回家看到羊圈塌了,父母埋在里面,到处都是血。那一瞬间,杨不烦五内俱焚,知道自己要真正进入另一个成人世界,去承担更多。

羊很好,她喜欢养小羊。

但是人不能逃避现实,全家人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就会出现这种系统性风险——钱没有,羊不知所踪,人还受伤。

如果足够有钱,或许这一切都能避免。

钱太好了,钱最大的用处就是减少被生活磨损的机会。让人不会遗憾地想“我本可以”。

江其深听到这席话,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无法理解,还有点难过。

“这是小概率事件,天灾,连气象台都摸不准,难道深圳就不会受灾吗?上次台风,新云的防弹玻璃边缘一样裂开,你当时不是去看了?”

“而且为什么不养,创业这么容易就放弃?等你以后做大,上市,还有千千万万的困难等着你。”

“羊是跑了,又不是死了,动物比你想象得要聪明会避险,只要一天没见到尸体,它就还活着。”

杨不烦微垂着脑袋,叹了口气。

江其深拉住她的胳膊,迫使她不得不面对他。

“你怕什么?你忘记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了?‘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人不能打工一辈子!而且工作不分贵贱,国家有政策,养羊也是一条出路。’你自己说的话你都忘了是吧?”

“你根本就不懂,父母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我他妈怎么不懂,我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跟你一样揪着。”

杨不烦说完那句话,好像又觉得有点不妥,梗在那里,他并没有对他很好的父母可以牵挂。这就像在没有腿的人面前炫耀自己跑得快似的,有点缺德哈。

两人都不说话了。

江其深当然是希望她可以回去打工,最好去深圳,这样他们就会有更多的相处时间,他也不用每天疯狂工作,努力挤出时间往这里跑。

但是他又不想是以这种方式,这太令人沮丧了。

最近他找了HR谈话,找了跟她走得近的尹瑶,以及周围三三四四的同事谈话,了解她在工作里的那些不自由。

她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很有攻击性的人,可是职场来来去去,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算计利用。

她不像他拥有一个绝对碾压的优势地位,做事总会经历这样那样的掣肘,力不从心,他现在知道了,她很多时候是不开心的,是无能为力的。

再想到她在放羊的时候,那种快乐自由活力满满的样子,他就心痛。

以前他没能好好体恤她的痛苦,现在他不想错过。

他不想她的能量枯竭,不想她就这样放弃。

再加上,之前一直被他嫌弃的这个破落乡下,此刻破碎的一砖一瓦都令他不忍。过去他那种用钱堆起来的无所不能的幻觉,在一夕之间破灭,因为现在无论花多少钱,这里也不能恢复如初。

人类多渺小啊,人生多短暂啊,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亿万资本堆砌的防洪堤在自然灾害面前,跟沙堡一样不堪一击。钱筑起的高墙太羸弱了,一场暴雨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想好了一切,他只希望她可以快快乐乐,就这么生活下去。

羊圈会塌,说明是选址不对,那就重新选址重新盖。而不是放弃。

窗户外的萤火虫排队飞上来,那种颗粒一样的光,隔着玻璃跃动在她睫毛上,投出一种脆弱的颤动的阴影。

江其深搜肠刮肚,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好事多磨。”

“多磨多磨……我又不是驴,我还要多磨。我他妈就不能中十亿彩票,永远不用为钱当狗,父母健康长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江其深笃定说:“台风一过,羊会回来的。”

把山劈开也要找到羊。

萤火之光也点亮他深邃的轮廓,令他看起来有一种冷静的偏执。

“等一下。”

杨不烦看起来很不解:“你不是不赞成我搞养殖吗,为什么突然又要这么说?”

“是。”

“但只有你过得好,我们分开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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