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姻缘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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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鳗恋爱
两天后。
帐篷外的消毒水飘了进来。
杨不烦把带血的纱布收进医疗垃圾袋,杨思琼把铝制托盘里的消炎药,递给徐建国。
“哎哟天天吃药,天天吃自热饭,我都瘦好几斤了。”徐建国把药捂进嘴里,咕咚咕咚灌水,半真半假的痛哼。
杨思琼沉默一会儿。
“那小林家成危房了,房屋放弃同意书都签了,咱家房子至少没事儿。再缓些时间,收拾好了,你脚也好了,回家就能自己做饭吃。”
徐建国一听这话又高兴起来。
帐篷外传来钢筋混凝土倒塌的轰响,铲车轰隆隆碾过砖块,洪水退去,灾后重建措施稳步进行。
杨不烦收拾好,准备出去扔垃圾,却被妈妈忽然叫住。
“那晚想叫你回来睡觉,不小心听见你和小江的谈话。”
杨不烦一下攥紧手里的垃圾袋,妈妈把她拉过去,示意她坐。
“你觉得我和你爸很可怜吗?赚得不多,太没出息,让你担心?”
羞愧把杨不烦碾压成粉末,一下扬在空气里。
“不是,是我害怕,我怕你们出事,我承担不了……”
“不是怪你。”
杨思琼摇头,“阳仔,妈也有年轻的时候。”
“人生最贪玩的年纪都待在厨房,洗衣做饭洗碗扫地……永远做不完。我两个哥哥却有很多时间去玩。吃也吃得最差,活儿要干最多,我经常想,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选择呢?为什么那些衣服永远洗不完呢?我就想安安静静坐在树下,喝一杯茶,每天能吃一个鸡蛋,都做不到。”
“我就那么等着,直到他们都死了,我才自由了。”
“我和你爸爸结婚之后,我从来不干家务,他体谅我。”
杨不烦握住妈妈的手。
“我生下你的时候,我就发誓,我要让你得到我从小没得到的自由,没得到的关爱。不要你待在厨房里,望着别人玩儿,我要你做你想做的事情,你明白吗?”
“不要可怜父母,不要把父母背在身上,你大胆做你想做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心愿。不管你是养羊还是重新上班,我都支持你,但别是为了我和你爸爸。”
“体谅一下父母心吧,真要可怜我们,就别活得那么沉重。当妈的人听不了这种话,我女儿为了我过得那么辛苦,我们宁愿早点死。”
“妈你干嘛说这种话,避谶。”
杨不烦急得抹泪,“我当时就是情急,现在冷静下来也还没决定,这两天情况稳定了,我就去找羊。”
杨不烦从小生活在一个备受宠爱的环境里,无忧无虑,长大之后发现这个世界不是她小时候看到的那样,当她回望过去,就会发现父母付出了太多太多。以至于不敢过得太心安理得,不敢太自我,有时候太快乐都令她愧疚不已。
徐建国打开行军床边一盏小灯,母女俩沐浴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色泽。
“你要享受你的人生,开心快乐,健康幸福。别的都不用考虑,考虑也没用,我们一辈子经历这么多次台风,早就看淡了。”
“我不希望只有我和你爸都死了,你才有自由。”
*
早上十点多,大朵的云镶上金边,阳光在森森的林子里点缀上一片晃动的光斑。
林子里薄雾散尽,穿着防护服的男人叉腰,对着对讲机大吼:“队长,指挥部能不能再确认一下这次的任务目标?”
“都他妈跟你说五遍了,你属金鱼的你。”
“上次那位江总不是说来救人么,我寻思……”频道里响起滋啦滋啦的杂音。
“少废话了,给钱什么都干,欸,”搜救队队长老罗喊叫起来,“盯紧五号区域,那四条腿,毛发卷曲的是个什么东西……”
“哈哈是羊!是羊!”
无人机操作员紧盯显示屏幕,放大,先看见一头大倔驴,再看见一头雄壮公羊,一驴一羊相对而立,正朝对方疯狂吐口水。
频道里传来憋笑的气音。
“老大,咱救灾可是按分钟算钱呀!这找羊的钱,都够把446只羊买下来2次了,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你懂个屁,这叫爱情!”
老罗扒开灌木,手电在泥泞的山路上找出成串的蹄印子。
“认真点儿,一队往南坡上去,二队绕北坡,王洋盯热成像,别管是羊还是驴,只要会喘气,统统给我赶下山!”
他们搜救队早上6点就出发,搜山荡谷,就为了这群羊。
另一头,山脚下。
江其深一身清爽的登山装也汗湿了,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为了找一群破羊要劳驾他钻刺槐林,裤腿上惹满了草籽,活像长了半身绿毛,非常臭,登山鞋一脚泥。
野人似的。
他回过头,看见杨不烦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润润的,呼吸声小而急,非常专心地睃巡四周环境,她在认真找羊。
她认真的样子总是鲜活的,这样很好,江其深不乐意看她失望。
江其深把水拧开递给她,杨不烦接过来,把登山镐放下,气喘吁吁说:“谢谢,休息10秒。”
两人站那一会儿,腰上的对讲机忽然发出电流杂音。
老罗严肃的声音传出来:“江总,江总,听到请立刻抄北坡上半山腰!”
两人立刻加快速度,到半山腰时,才见到别有洞天。
山背面有个防空洞,扒开洞口等人高的茅草,却见里面幽深、宽敞,手电打过去,就见几十只黑团子挤挤挨挨卧在一起,听见动静,齐齐朝他们望过来。
“咩……”
“咩……”
老罗远远走来,高兴道:“江总,剩下的羊都在这附近啃草皮,薅地衣,哎哟动物聪明着呢,知道往高处来躲灾。”
江其深站在坡上往下看,漫山遍野的黑珍珠,或吃或卧或闹,哪里有半点儿受灾的迹象。
阳光眷顾每一只小羊,不论老少,身上都溢出漂亮光彩。
“陈勇!”
杨不烦高兴地朝下面一头雄壮公羊挥手,那正在啃老罗带来的应急草料的头羊突然喷出一口草渣,倏然间全身的肌肉都兴奋地颤动起来,朝着杨不烦飞奔而来。
身后还跟着一头大倔驴。
“咩咩咩咩咩咩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其深不由想,这俩货一起狂奔过来,别说这小小山头,深圳都他妈有震感了。
搜救队的汉子们都走过来,哼着小曲儿,带着笑,看这不凡的主雇花大钱找小羊,怪可爱的。
老罗让杨不烦给江杨和陈勇戴上GPS,因为他这一路过来就发现,羊群都听这俩的,驴和头羊去哪里,羊群就跟去哪里。
他们只要控制好这俩活宝就行。
出来的时候匆忙没带小面包,驴很生气,杨不烦把自己头上的面包发卡别在它头上,引得它老翻着白眼伸出舌头去勾。
而此时,防空洞突然传出一声疾呼:“老大,这里有只羊不对劲!”
众人一听立刻往里冲,队员们连忙打开手电,照得一室通透。
卧在地上的大母羊痛苦叫着,身下有血水,把干草都浸透了,羊生产前会自己提前做窝。
杨不烦过去,只看了一眼,就问:“你们有谁学过野外助产吗?”
搜救队全员精锐齐刷刷后退两步。
杨不烦往后看了一眼,江其深面无表情站在身后,“不可能。”
“胎位不正,是横胎。”
杨不烦赶紧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翻出乳胶长手套戴上,大母羊越叫越有气无力,她刚走过去就被蹬了一脚,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其深真想过去给这死羊一顿,冷着脸,转头对老罗说:“把你的雨衣脱给我。”
拿到雨衣,他过去把大母羊的腿按住,嗅到一股浓重的腥味,胃里翻江倒海。
然后,他就看见杨不烦跪在那里,直接把手伸进大母羊的产道,深得没过了手肘,在里面掏来掏去,那表情隆重,全神贯注。
大母羊的躯体每颤动一下,她的眉头就拧得更深,叽叽咕咕说着一些羊听不懂的话,费力与眼前的生灵共鸣,沟通。
更奇怪的是,羊竟然确实没那么抗拒紧张了,放松下来,跟着她的节奏调整呼吸。
江其深觉得,人生突然面临这样的场面,体验是绝顶复杂的。
这只是几百只羊里的一只,它没有名字,长得和其他羊没什么两样。可是她对它倾注的精力是一样的,她对动物们有深厚的感情。
他想到她有次半夜在朋友圈里发:
家里从来不主动杀羊,偶尔吃一次都是羊本身就受了不可逆的伤。养了这样的动物,付出了很多感情和精力,卖掉的时候心里非常难过,但没有办法。我很困惑,杀生夺食是天道,我的不忍显得很虚伪……但是我又真的心疼怎么办呢!
这种问题他作为一个冷血商人是没有办法给出答案的,但是他为她纤细的神经感到一丝轻微的颤动。
就像她为生产的母羊拧眉头一样。
或许所有的爱都殊途同归,爱是不忍。
杨不烦在里面摸了半天,发现是小羊的脚卡住了,大母羊痛得剧烈挣扎起来。
江其深喝道:“再来个人摁住后腿。”
老罗扔掉救生绳,马上过去,还没走近,这位高傲的小江总前一秒还在发号施令,后一秒就被羊踹了个窝心脚,混着血的羊水“滋”地溅上他胸口上。
老罗惊呆了!亲眼目睹了这位精英脸上狂风暴雨一样层次丰富的表情变化。
江其深去拿酒精湿巾的手,抖得仿佛得了帕金森。
然而下一刻,杨不烦兴奋大叫起来:“一只!生了一只!”
江其深看她跪坐在地上,掏出一只包着滑溜溜胎膜的不明生物,宝贝似的捧在掌心,凑近,观摩片刻,小心放下,又进去掏出一只……
再一只。
一共三只。
众人都围过来,瞪大眼睛看湿漉漉的羔子,破开胎膜,哼哼唧唧,又在大母羊的舔舐下,颤巍巍地站起来。
“妈耶,它这么快就能站起来!”
“对呀,除了人类,哺乳动物生下来都能很快行走。”
“好可爱,真想养一只。”
“生命真奇妙啊。”
……
江其深擦着身上的血污,看杨不烦夸母羊:“小羊太厉害了!你是世界上最坚强最勇敢的小羊!”
老罗连忙去外面拿来一些草料,让分娩过后的母羊慢慢咀嚼,恢复体力。
半小时后,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漏出一道光,江其深拉着一张驴脸,站在防空洞口。
身上的登山装脏得令他坐立不安,而旁边一只刚出生的小羔子,跌跌撞撞过来,一脑袋蹭在他裤脚上,粘上一粒草籽。
江其深满脸嫌恶地把它用雨衣兜住,带着它,往山下走。
回到避难点,江其深狠狠清洁了一下自己,洗完澡出来想去透透气,看见杨不烦正蹲在树下,和爸爸聊天。
徐建国:“上次我们拜老爷,不是给你算了姻缘,合了一下八字么。”
“啥?”
江其深本不打算听这种墙角,掉头要走,却听她爸爸说:“先合了你和陈准的八字,又顺便合了一下你和你那个没素质的八字。”
“怎么说?”
徐建国未语先叹气,表情很沧桑。
杨不烦好奇,着急起来:“爸你说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