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彼得低声咒骂。他先前全神贯注于萨索里亚的行动困境，忧心战争代价，竟完全没想起询问另一半队员的情况。羞愧感掠过心头，但肾上腺素随即涌上，脑海飞速推演各种可能性。"必须找到他们，"他说着已朝门口移动。洞外，格洛里奥克斯、齐吉和斯派德正等候着，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忧色。"完全没他们的踪迹？"彼得向齐吉寻求最终确认，胸腔仍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只是沟通失误造成的误会。
"没有，"齐吉答道。她面色凝重，不见往日的俏皮热情。"遵照您的指示运送物资后，我和斯派德就出去寻找，但到处都不见人影。"
彼得心中那簇希望之火彻底熄灭，忍不住又骂了一声，这次音量提高了些许。
"我向巡逻的龙族确认过，"斯派德扬声说道，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它们也没发现任何踪迹。"
彼得烦躁地捋过头发："我们得去搜救。罗莎，我们回来前由你负责。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外出执行训练任务。在查明真相前最好保持低调，免得大家往最坏处想引发恐慌。"
"我会处理好这里的事务，"罗莎挺直脊背，"别担心，一切交给我。有人问起我来应付。"
彼得涌起汹涌的感激之情，转身对其余人说："约翰，你和我同去，带上雷迪安。齐吉，你还能出战吗？"
齐吉嘴角抽动着强忍笑意，尖声应道："当然！"这位少女向来热衷出任务。彼得虽顾及她年纪尚小，但事实上她正是执行此次重要任务的最佳人选。娇小的身躯里藏着雄狮般的勇气，更精通魔法技艺。她的契约龙斯派德是原初查曼汀龙族的末裔，对这片土地与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主仆间羁绊深厚，这样的组合在此类行动中弥足珍贵。
“好。我们五分钟后出发，”皮特说道，快步走向格洛里奥克斯，而齐吉和约翰则手忙脚乱地为自己骑乘的龙做好出发准备。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格洛里奥克斯通过心灵联结向皮特保证。龙语中的笃定稍稍压制了皮特翻涌的焦虑，但未能让这份不安完全消退。
“但愿如此，”皮特边回答边翻身上鞍。无数最坏的设想已然充斥他的脑海。“若是他们遭遇不测——”
在掌握确凿证据前，莫要忧心忡忡或一味自责，格洛里奥克斯感知着皮特的情绪提醒道。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皮特丝毫感受不到格洛里奥克斯的笃定，但他决定采纳罗莎的建议，相信格洛里奥克斯的判断。他环顾四周，看到约翰、齐吉和他们的龙都已准备就绪。“我们返回伏击商队的那片草原。看能否循着他们的足迹找到线索。”
齐吉和约翰点头应允，随着皮特发出信号，三头龙同时腾空而起。皮特全身仍因在萨索里亚施展隐身咒而酸痛难当，肩胛骨间积聚的紧绷感正化作锐痛窜下脊背。不过这疼痛倒是种不错的分心——让他无暇惦记那些失踪的抗争军成员。
你需要休息，格洛里奥克斯的嗓音在皮特脑海中轰鸣。你太过操劳，快把自己榨干了。必须照顾好自己，小子。
“等找到失踪的同伴我自会休息，”皮特边回答边左右转动脖颈缓解压力。他明白格洛里奥克斯言之有理，但对皮特而言，这感觉不像过度劳累，反倒像是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
这你可想错了，格洛里奥克斯打断他的思绪。
皮特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话。通过心灵联结，他能感知格洛里奥克斯渐生的挫败感，但巨龙未再言语，任由皮特在余下航程中独自煎熬。
抵达草原时，夕阳已开始西沉。金橙与玫红交织的暮色在天际蔓延。在黑暗中搜寻失踪小队将困难重重，因此皮特焦灼地扫视大地，目光来回逡巡寻找其他龙骑手的踪迹。
格洛里奥克斯压低飞行高度，让皮特更清晰地观察周边地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泥地上的车辙——重型货车转弯时留下的狭长印记。由此延伸出两道轨迹：最初是商队北上的原路线，另一道则向西偏离，通往横贯大陆中央的原始林带。皮特推测这正是失踪小队选择的路径——依托树林便于遭遇不测时隐蔽行踪。他朝齐吉和约翰挥手示意，指向车辙示意循迹追踪。
斯派德与雷迪安立即分列格洛里奥克斯两侧。三头龙组成小型V字阵型，沿着车辙路径振翅疾飞。
皮特持续扫视林地，寻找挣扎痕迹，但就他所见，小队在缓慢向林区行进途中并未遭遇变故。
然而临近森林时，车辙并未如皮特预期般向南转折，反而持续向西延伸，径直没入荒野。“他们为何...？”皮特话音渐消，不祥的预感在胸中翻腾。他能想到队伍深入丛林的唯一理由，当即发出降落信号。
格洛里奥克斯迅捷着陆，雷迪安与斯派德紧随其后。
“我不明白，”齐吉滑下龙背说道，“他们进森林做什么？”
“避免暴露行踪，”约翰的答复印证了皮特的推测，“若发现敌踪或出现变故，躲进森林是最合理的应对。”
皮特点头道：“我同意。虽然林区相当茂密，难以想象货车能在无路情况下深入。龙族固然能伐倒树木开路，但若真为躲避危难，这并非上策。换作是我不会选择这条路径...但既然车辙指向此处...”
“好吧！”齐吉说着朝树林走去。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能弄清他们的去向和原因。我们走。”她循着足迹前进，很快就被森林的阴影吞没。蜘蛛二话不说跟了上去，皮特不禁喉间发出一声轻笑。齐吉每天都能让他打起精神。他不禁想象蜘蛛与她缔结契约会是怎样的情形。“那么，”他对格洛里奥克斯说道，“我们出发吧。”约翰和雷迪安紧随其后。
小队尽可能快速地在森林中穿行，但崎岖的地形和茂密的灌木丛使得追踪足迹变得困难。在一处林木特别密集的区域，车队似乎将货车分散开来，绕着某些树木兜了个大圈子又折返，试图重回原先的路线。然而他们显然未能成功。方向感一向精准的皮特注意到，队伍已开始略微偏北行进——而抵抗组织的营地本在南边。
此刻夕阳已完全沉落，墨绿色的林冠隔绝了所有光线，森林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龙族尚能视物，但皮特、约翰和齐吉的人类眼睛远不如它们敏锐。为避免意外，骑手们纷纷跨上龙背继续搜寻。在林木特别浓密的区域，他们发现了商队留下的货车——这些车辆紧挨着停在一起，已被完全遗弃。
“加比！”皮特高声呼唤，“索恩！多里安！你们在这儿吗？”
没有回应。
“龙族呢？”皮特问格洛里奥克斯，“能听见它们在附近吗？”
不能，格洛里奥克斯答道，我完全感知不到它们的气息。但有可能它们正在施展屏障术——如果附近有敌人的话。
“看来他们卸下了货物，”约翰在检查货车时喊道，“肯定是树林里驾驶货车实在太困难了。”
“那现在往哪儿走？”齐吉问道，夜晚的凉气让她微微发抖。
失去了货车的轨迹指引，几乎不可能判断小队往哪个方向去了。除非……
魔法。尽管对魔法的运用已日渐纯熟，这仍不是他遇到此类情况时的第一反应——虽然本该如此。皮特真想给自己一拳，不过这个念头还是留待日后吧。
“我想可以用魔法从这儿找到他们，”他轻声说道，“虽然从未施展过这类法术，但值得一试。”
他开始在记忆长河中细细搜寻，想要找出最适合作为法术燃料的那段往事。
花了数分钟时间，某个记忆终于浮现脑海。那是在对抗灵王的战争爆发前，一场可怕的暴风雨肆虐了他的故乡 bleakwater。曾在村庄周边沼泽游荡的德兹，当时正遇暴风雨突然来袭。天空倾泻着暴雨与闪电，雷鸣震得房屋剧烈摇晃，皮特一度以为屋顶就要塌落在自己头上。最可怕的是，伴随暴雨的狂风将树木连根拔起，像扔柴火般抛向四周。
暴雨过后，皮特和哥哥卡恩担心妹妹的安危，匆忙赶往沼泽。暴风雨将沼泽地摧残得满目疮痍，当他们穿梭在断折倾倒的树木残骸中时，几乎对德兹的生还不抱希望。皮特清晰地记得当时揪心的忧虑——害怕随时会撞见妹妹的尸体。那种恐惧与担忧让他恶心反胃，几乎要呕吐。此刻他正调动起当年那种寻找妹妹时的焦灼与绝望。
深吸一口气，他在脑海中构筑法术框架，并将记忆中的情感灌注其中，使二者交融。确认法术准备就绪后，他释放魔力睁开双眼。一个发着蓝光的大球在他眼前跃动。“找到失踪的小队，”皮特向它下达指令。
光球遵从号令，从皮特身边飘离，悠悠荡进林间。
“哇哦，”齐吉立刻跟上光球，“这招你得教我。”
皮特轻笑一声与她并肩而行。约翰和龙族紧随其后，经过近一小时的跋涉，光球开始脉动闪烁。
皮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索恩？加比？”他呼喊。
“多里安！”约翰也加入呼唤，“能听见我们吗？”
他们继续艰难前行，每隔几英尺就呼唤同伴，此时光球开始发出更明亮的光芒并加速搏动。
终于，黑暗中传来回应："我们在这儿！"
彼得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感觉席卷全身。当他看见多里安、索恩、加比和他们的龙时，简直想跪倒在地举手感谢女神保佑他们平安。但他反而挺直肩膀，在走近时质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找你们好几个小时了。"
回答的是索恩。这个二十一岁的青年长着浓密的金色卷发，满脸雀斑。"我们按指示返回基地，但货物拖慢了速度。决定沿着林线走，就在转向南面前，发现北方有支德拉兹纳军团。他们看起来像是从首都方向来的。"
"我们不想冒险被他们发现，"加比插话，将一缕栗色长发别到耳后，"尤其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劫走了补给物资。"
"所以你们就躲进了森林。"彼得总结道。
"是的，"索恩确认，"我们把货车尽量往里推，但遇到车轮无法通过的地形就抛弃了。"他指向队伍的三头龙看守货物的方向，被俘的商队士兵正蜷缩在补给品旁。"原以为继续西行总能到达海岸再绕回去，但中途偏离路线到了这里。几头龙对前进方向意见分歧，我们又不敢让它们升空侦察，就决定在此等到天亮或救援。想着营地发现我们未归肯定会派人来。"
彼得点头："很好。你们能预见风险避开德拉兹纳并等待救援，这个判断很正确。"
索恩容光焕发："谢谢长官。"
"把物资装上龙背，我们必须尽快返回基地。"
"立即执行，长官。"
彼得看着索恩匆匆离去传达命令，先前那种紧张感又顺着脊柱爬回后颈。他活动肩膀，但既缓解不了刺骨的酸痛，也平息不了胸中翻涌的懊恼。
始终静立旁的约翰发出低沉鼻息，似乎同样烦躁。彼得挑眉看他："怎么了？"
约翰摇头："没什么。"
"可你的语气说明并非如此。"彼得干巴巴地说。
"只是..."约翰交替踩着脚，"我觉得您该指定负责人。他们下午大半时间都在争论下一步行动。没有明确指挥者...结果就是在森林里迷路。"
彼得凝视约翰，脸颊发烫。他最初本能是让约翰负责押运队，却选择带其同去萨索里亚。正如约翰苦心指出的，这是个错误。
"你说得对，"彼得低声承认，"我早该指定指挥者。这个错误不会再犯。"他不确定自己此刻表情，但显然足够让约翰低头走向装载区。
"要我去踹他吗？"另一侧的齐吉突然开口，"或者把他头发变橙色？"她语气毫无戏谑，彼得深知她是认真的。他扯出半个微笑。
"不必了，齐格，"他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心意领了，但他没错。我本该采取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
"哼，"齐吉噘嘴，"不管对不对，我还是要往他帐篷里放条蛇。"
“我会记住的，”皮特轻笑着说，“你和斯派德去帮忙搬运物资好吗？”望着他们离远的背影，暖意在他胸腔中鼓胀。齐吉对他的忠诚与强烈保护欲让皮特稍感宽慰，但也仅此而已。约翰的话语仍在脑海中回响，他利落转身走向格洛里奥克斯。
你又在钻牛角尖了。当他走近时，格洛里奥克斯评价道。
嗯...确实如此。皮特懒得否认。这都是我的错。当初要是听从直觉让约翰负责另一支队伍，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无法断定这点。格洛里奥克斯理性分析。这是动荡时期，任何变故都可能发生。
没错。但我是抵抗军的领袖，承担不起这种失误。
格洛里奥克斯垂首与皮特视线齐平。你不能为每个小过失不断自责。凡人皆有疏漏，而你初掌领导之职。万事皆有熟习过程。
问题就在这儿。皮特攥紧又松开双拳。我的生涩才是症结。无论是否需要适应期，抵抗军都需要我掌控全局。虽然难免犯错，但我的失误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我必须超越现状，做得更好。
小子，你做得远比自我评价要出色。
皮特翻了个白眼。你这么说只因我是你的骑手。
格洛里奥克斯喷了个响鼻。不，我陈述的是事实，信不信由你。老夫年迈至此早已不屑虚言。若你真难当此任，我必第一个直言相谏。
这我倒是相信。皮特轻叹回应。想到无论是否缔结契约，若自己真不配为领袖，格洛里奥克斯定会直言不讳，这让他略感慰藉。他对老龙露出半个微笑，转身去查看物资装载情况。
综合所有物资与额外载重，他很快发现六头飞龙都将接近负荷极限。
“你们觉得如何？”皮特缓步凑近齐吉和斯派德，“能承受吗？”
这不会是最舒适的航程。斯派德承认道，但尚可完成。
“我们可以把物资暂存此处，明早另派队伍来取，但训练进度已经滞后，营地又急需这批补给。”皮特试图解释决策依据。
“没关系的，皮特。”齐吉挥手道，“飞龙们能应付——对吧斯派德？况且这片林区有大型猎物，若留下物资，难保明早回来时还剩下什么。”
皮特颔首，这层顾虑他也想过。“说得对。等全部装载完毕，我们就返回营地。”
又耗费半小时才将货物分配捆扎到龙背上。俘虏们也分由骑手们押送。这趟行程对骑手而言绝不会比飞龙轻松，但当群龙腾空时，皮特对自己的决定充满笃定。
格洛里奥克斯领航飞向抵抗军营地，其余飞龙分列两侧护航。因额外负重，航程较往常稍长，待返回基地时，旭日已舒展金辉遍染苍穹。
这是崭新的清晨。
也是崭新的领袖。皮特跌撞着走向营帐准备小憩时暗自思忖。稍睡片刻就得开始工作。抵抗军需要强有力的领导者，我必倾尽全力达成这个目标。
将此誓言铭刻于心，他倒向铺盖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