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返回基地的航程耗费数小时,当格洛里奥克斯开始降落时,皮特缓缓吐息。整个旅程他都在反复思索萨索里亚的遭遇,神经如蓄势待发的毒蛇般紧绷。虽心绪不宁却不敢显露分毫。反抗军正仰仗他们的领袖,故在巨龙临近地面时,皮特努力抚平额间皱纹,舒展紧蹙的眉宇。他需要展现镇定与自信,即便内心与此相去甚远。抵抗组织的营地位于查梅诺斯南部边境的森林深处,距离海岸约半日行程。这个选址是由罗莎和齐吉提出的,几年前她们曾随父母途经此地。南部边境不像大陆其他区域那样人口稠密,这要归功于茂密的森林地形以及在此游荡的大量大型猎物和野生动物——对于拥有龙作为守护者的人类而言,这些动物构不成威胁。这里正是隐藏他们日益壮大军力的绝佳场所。
在最茂密的树丛中央曾有一小片空地,皮特与格洛里奥克斯、斯派德通力合作,尽可能扩大了这片区域。凭借他的魔法和龙族的力量,他们成功砍伐了几棵较年轻的树木,将空地扩展到足以容纳整个营地的规模。那些最高大的古树则被保留原状,用以遮蔽营地,防范可能从空中飞过的间谍或德拉兹纳。这片长约二十米宽约十五米的空地,如今遍布着众多帆布帐篷,偶尔还能看到用森林采集材料搭建的屋舍。
营地中央设有一处公共炊火和充当主食堂的大型帐篷。几步开外立着几顶特殊帐篷,用于存放抵抗组织的医疗物资,并为伤病员提供康复场所。总计约九十五人将此营地称为家园。其中近五十人是龙骑士,其余则或是竭尽所能支援抵抗组织的志愿者,或是期盼能与尚未孵化的龙蛋建立羁绊的新成员。
至于龙群,它们无处不在。有的蜷在树根间酣睡,有的栖息于高大橡树的枝桠。从刚破壳的幼龙到近乎成年的巨龙,体型各异;种类与色彩更是千差万别。这里堪称龙族的熔炉,宛如一道由威严生物组成的彩虹色轮,总能让皮特屏息惊叹。
“皮特!”当格洛里奥克斯降落在营地边缘时,一个声音呼喊道。“你回来了!”扎着红色双马尾、面颊粉扑扑的小女孩朝他们奔来。
“齐吉!”皮特挥手致意,从格洛里奥克斯背上滑落地面。“营地情况如何?我们离开期间有什么趣事吗?”
齐吉蹦跳着来到皮特面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有颗龙蛋孵化了,但小龙还没与任何人建立羁绊,”她汇报道,“罗莎正陪着它适应环境。”
听到罗莎的名字,皮特的心跳骤然加快。“太好了!”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年幼的女孩身上,“我们要确保让小龙接触尽可能多的人。它越早找到骑手越好。”
齐吉咯咯笑着向皮特行礼:“保证完成任务!”
皮特一行人的归来引起了营地居民的注意,若干龙骑士和抵抗组织成员纷纷上前迎接小队,欢迎他们返回营地。
训练任务顺利吗?齐吉的龙族伙伴斯派德询问道。她碧玉般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使背部的伤痕愈发显眼。斯派德曾遭受斯科塔和伊瓦莱娅的残酷折磨,但已恢复良好,成为皮特最亲密的知己之一。提及斯科塔和囚禁经历时她仍会战栗,但那段苦难并未让她变得怨毒或冷漠。恰恰相反,这更坚定了她帮助抵抗组织解放大陆的决心。曾落入敌手的皮特与她心有灵犀,自营地建立以来,他们的友谊与日俱增。
“很顺利,”皮特强扯嘴角露出微笑,试图向听众传递安心感。但斯派德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虚饰,猛地将头转向格洛里奥克斯。
小子,你装得可不够高明,格洛里奥克斯片刻后在他脑海中轰鸣,你这副模样就像妄想冒充大黄蜂的癞蛤蟆。
皮特努力不露出苦相:“其实有点糟糕。详情让格洛里奥克斯说明吧,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不过有件事需要帮忙——我们截获的补给车队原本要前往萨索里亚。我想把物资重新装车送还给当地村民。你和齐吉能负责此事吗?”
当然,斯派德回答,但我们不是需要那些补给吗?
"确实需要,但我们必须另想办法。我不能靠压榨我们试图解放的人民来资助我们的事业。"
很好。齐格和我去处理这件事。
"谢谢。"皮特朝斯派德点了点头,希望这个动作能传达出安抚的意味,随后随意找了个借口脱身离开人群。他快步穿过营地,向路过的人们挥手致意。然而当他赶往那个总能让自己理清思绪的地方时,不安感始终在腹腔翻搅。
龙蛋孵化室是座中型木构建筑,坐落在营地边缘,邻近溪水潺潺之处。四周林木极其茂密,既为孵化室提供了天然屏障,也造就了此处的宁静氛围。
室内光线昏暗,温度比外面潮湿闷热的空气低了好几度。除了房间中央排列整齐的龙蛋外空无一人。皮特常喜欢来这里,与将来会成为盟友的龙族交谈。作为抵抗军领袖,他的职责之一就是要确保这些尚在卵期的龙族不受伤害,同时让它们尽可能接触新兵,保证每条龙都能找到缔结契约的骑手。这份责任他从不懈怠。
穿行在龙蛋阵列间,他轻抚蛋壳顶端,那些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思绪再次汹涌袭来。强烈的负罪感在体内盘旋膨胀,令他牙关紧咬。
"它们能感受到的,知道吗?"
皮特缓缓转身,认出了那个轻柔的嗓音和随之悸动的心跳。罗莎正倚在门框边,单手叉腰。
"感受什么?"皮特竭力掩饰着在胸腔翻腾的情绪。
"你施加给自己的所有压力。"罗莎走近几步,扯出个揶揄的笑,"我在房间对面都能感觉到,而龙族的感知力可比我强多了。"
皮特朝她微笑时,些许紧绷感随之消散:"真希望我能关掉这种情绪,相信我。"
"想聊聊吗?"
皮特耸耸肩又放下:"说出来也改变不了现状。"
"确实,但能让你好受些。何况我们荣辱与共,皮特。你不必独自承担抵抗军的全部重担,让我为你分担些吧。"
这番话语如同温暖毛毯将皮特包裹。除了对即将爆发的战争和抵抗军的忧虑,他还有太多想对罗莎倾诉的心事……那些压抑数周的情感总在她靠近时愈发炽烈。但他终究沉默。抵抗军需要坚强可靠的领袖,他不能让私心扰乱心神。
不过罗莎确实言之有理,他也确实需要倾诉。想到这里,话语如火山喷发般冲出胸腔。在开口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多么迫切需要与人讨论这场遭遇——多么渴望与信任之人共同梳理这一切。他快速叙述事件经过,从补给车队的训练任务说起,直至他们从萨索里亚村民手中逃脱。
"你真该看看他们的表情,罗莎。"皮特将手指插进长发,"那些村民怒不可遏,随时会把我们交给埃瓦莱亚和乌兹曼汀,甚至直接处决。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敌人。自斯科塔尔死后,我们的一切行动都以解放大陆为名,可民众视我们为灾厄而非救星。"
"我觉得情况没那么绝对。"罗莎反驳道,"人们有时会因自身苦难而看不见全局。在斯科塔尔统治下民众早已备受压迫,如今他死了,境况反而恶化,他们自然要寻找归咎对象。"
“这说得通,”皮特尔回答道,胸口一阵发紧。“我理解,真的理解。但让我纠结的是,万一我们努力所做的一切只会让所有人的处境变得更糟呢?当初开始这一切时,当我同意去寻找龙蛋并训练新一批龙骑士时,我以为我们是为了非黑即白的正义事业而战——从邪恶势力手中解放查莫诺斯。但市民们并不这么看,这让我担心即将到来的战争代价会远超我们所有人的预期。”
罗莎抿唇沉思片刻:“灰色地带无处不在。生活如此,战争亦然。不能因为事情不如我们希望的那般简单分明,就否定我们事业的价值。而你,皮特尔·罗瑟,从来不是会在艰难恐惧面前退缩的人。若说有人能扭转局势,向查莫诺斯人民展现自由的真谛,那个人非你莫属。”
“我愿意相信,罗莎,可是——”
罗莎迅速将手指抵在皮特尔唇上打断他:“没有可是。斯科塔尔的死可能引发诸多我们未曾预料的连锁反应,但这不是你的错,你绝不能为此自责。阻止斯科塔尔是正确的选择。”
皮特尔低声轻哼:“你说话像格洛里克斯。”
“他毕竟是龙族中最睿智的,”罗莎轻笑着回应,“也许你该听听他的意见。顺便也听听我的,毕竟我向来擅长识人。”
这话让皮特尔笑出声:“罗莎,我们初遇时你可是讨厌我的。”
“不是讨厌,只是不了解。你突然出现,把我和齐吉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我花了些时间才明白,皮特尔,你以最美好的方式改变了我们的人生。你给了我们希望,这绝非无足轻重。”
皮特尔端详着罗莎的脸庞,尤其注意到她真挚的神情。过去几周里,她已与初遇时判若两人——从阴郁胆怯变得温暖可靠。见她如此坚定自信地注视自己,皮特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渴望成为罗莎心目中那个值得信赖的领袖,为此愿付出一切。不仅为了她,更为抵抗军,为查莫诺斯。这是他最炽烈的心愿。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只需专注阻止乌兹曼汀,”罗莎继续道,“这才是真正解放查莫诺斯人民、缓解他们苦难的唯一途径。眼下他们或许不视我们为盟友,但时间会让他们理解。很快他们会看清真相,明白抵抗军并非敌人。”
皮特尔点头,让这番话抚平他焦躁的神经:“我们只需坚守道路。”他凝视着成排未孵化的龙蛋,“还需要这些小家伙破壳而出。”
“它们会的,”罗莎笃定地说,“这些龙蛋都很健康,发育良好。只需给予时间。龙是感知敏锐的生物,它们的每个举动都绝非偶然。当这些龙破壳时,必定恰逢其时。”
“你说得对。在此期间,我们需要招募更多新兵。我要确保每头龙都有充足的骑手选择。若想赢得这场战争,我们必须建立最牢固的纽带。”
皮特尔比谁都清楚,龙与骑手之间的羁绊是稀世奇缘。这不仅是彼此理解,更是灵魂深处的共鸣。想起自己与格洛里克斯的契约如何彻底改变人生,他深知即便没有这种羁绊,龙与人类也能协作,但缔结契约的搭档将所向披靡。龙骑组合在契约作用下将更高效、更强大、更危险。确保所有龙蛋顺利孵化,让每头龙寻得命定骑手缔结契约,正是抵抗军的首要任务。
彼得叹了口气,开始在脑海中列出抵抗组织除招募新人外仍需完成的任务清单。"我认为还需要加强训练强度,尽可能多开展演习。今天的任务基本算成功,但我要确保我们能应对所有突发状况。我觉得——"他注意到罗莎脸上困惑的表情,突然停住话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含笑说道,"刚才我好像看见他了,仅此而已。"
"他?哪个他?"
"当然是彼得·罗瑟啊,抵抗组织那位无所畏惧的领袖!你应该认识他吧?"
彼得耳尖发烫,会意地轻笑:"我想我可能对他略有了解。"
罗莎伸手握住彼得的手:"那就好。因为当他不过度苛责自己的时候,确实是位出色的领袖,抵抗组织能有他是幸运的。"
彼得喉头哽咽,强烈渴望翻转手掌与罗莎十指相扣,将她拉近。四周空无一人。或许他该这么做。如果她没有退缩,也许他就能鼓起勇气倾诉深藏心底的秘密。"罗莎,"他嗓音低沉沙哑,"我——"
育卵室的门猛地被撞开,两人惊跳着分开。约翰疾步冲来,双唇紧抿,眉头深锁。
"约翰!发生什么事?"彼得不喜欢对方脸上的表情,身体已下意识绷紧,预感到噩耗将至。
"索恩、多里安和加比他们...没回来。"
"什么?"那三名奉命将车队物资运回营地的骑手面容浮现在彼得脑海。"他们应该比我们早到很久才对。"
"我知道,"约翰喘息着说,"但确实没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