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皮特？”齐基在帐外呼唤，“你在里面吗？我能进来吗？”皮特从堆满帐篷小桌的纸卷中抬起头：“在的，进来吧齐基。”他挺直腰板，活动着僵硬的肩颈。连续数小时研读补给清单、新训示意图和新兵档案，此刻任何打扰都是难得的调剂。
齐基掀帐而入，手持厚实的卷轴：“侦察队刚送来的。”
皮特接过卷轴急切地拆开火漆，迅速扫过简讯后从齿缝间吐出嘶声。
“怎么了？”齐基追问，“坏消息？”
“绝对算不上好。”他起身招呼，“走，得召集大家。”两人前后脚冲出帐篷，在炊事帐附近找到格洛里奥克斯和罗莎。皮特派齐基去寻斯派德，又招手叫住正指导新兵格斗训练的约翰。
待众人聚齐，他举起密报：“我们遇到麻烦了。侦察兵说埃瓦莱娅的德拉兹纳尔骑士正在搜寻龙骨。”
格洛里奥克斯与斯派德同时后撤，齐基和罗莎亦倒吸凉气，唯有约翰眉心蹙起沟壑：“他们要陈年龙骨做什么？”
这就是德拉兹纳尔的制造方式，斯派德嗓音浸满恐惧，他们攫取亡龙遗骨施以复生之术。
他们在扩充军备，格洛里奥克斯补充道，现有兵力必定远超德拉兹纳尔数量，故要打造更多傀儡。
忧虑如浪潮在皮特胸腔翻涌。他们早知道乌兹曼丁与埃瓦莱娅在各地征募新兵，却无力阻止亦难探虚实。如今敌势日盛的证实，对抵抗军绝非吉兆。
“原来如此，”约翰喉结滚动，眉间刻痕愈深，“那我们如何阻止？”
“必须抢先找到龙骨，”皮特扬了扬信笺，“据报有支敌军正前往传闻中的龙族坟场。侦察兵虽不确定具体位置，但确认他们的任务是搜寻并运送龙骨。队伍离开诺克斯城向东南进发。”
那个方向距首都一日半马程有处坟场，格洛里奥克斯接口道，位于临海丘陵地带，终年笼罩低垂雾霭，故被称作暗影之地。那是最大也最著名的龙冢之一——若我是条好赌的龙，定押他们正往彼处。
皮特清了清嗓子。"我们必须赶在乌兹曼汀的部队之前抵达暗影之地。我不希望有任何一根龙骨落入敌人手中。只要我们能阻止，就绝不能让他们得手。"
"蜘蛛和我跟你一起去，"齐吉主动请缨。
"算我一个，"约翰说道。"雷迪安和我一小时内就能准备好。"
皮特点点头。"我们还需要一两个人同行。小队行动不易引起注意，但我要确保我们做好应对任何状况的准备。极有可能我们会正面遭遇乌兹曼汀派来搜寻龙骨的特遣队。"
"索恩如何？"约翰提议。"或许再加上乔纳斯。我知道他迫切想为几周前那场意外证明自己。"
"他们两个都很合适，"皮特做出决定。"去通知他们任务内容。让他们晚饭后整装待发。我打算趁夜色出发，利用黑暗掩护能减少暴露风险。"
"马上办，"约翰说完便匆匆离去。
"那我就留守营地吧，"罗莎单手叉腰说道。皮特对她报以微笑，心底却暗自希望她能同行。她的存在总能带给他无人能及的安定感。不过想到自己离开期间有人照看营地，倒也令他宽慰。"谢谢你，罗莎。把营地交给你我很放心。"
他转头望向格洛里奥克斯。"今天你去狩猎了吗？"
我刚准备出发。蜘蛛原本要陪我同去。
"那最好现在就去。入夜后我们必须尽快启程。"
半小时后回来。格洛里奥克斯和蜘蛛窸窣离去，皮特长舒一口气。计划已定，目标明确，但不安的情绪仍在他胸腔盘踞。如果乌兹曼汀和伊瓦莱娅正在培育新型德拉兹纳，意味着敌军规模已大幅扩张。抵抗势力虽日益壮大，但皮特始终担忧队伍构成——多是未经训练的新兵和幼龙。思及此处，他暗下决心要加强新兵的操练强度。
回到营帐后，他收拾好行装开始为征程做准备。确认物资齐全后，他走向炊事帐与队友会合。
不到一小时，他们已翱翔在天际。
"今夜唯快不破，"皮特在龙鞍中调整坐姿，对格洛里奥克斯说道，"本不愿让你和其他龙族超负荷飞行，但要想成功，必须赶在乌兹曼汀部队之前抵达龙冢。"
小子，我虽年迈，但若需要速度，这对老翅膀仍有余力。
巨龙愤慨的语气让皮特轻笑出声。"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不过......若感到任何不适，定要告知我，可好？"
格洛里奥克斯喷鼻回应，惹得皮特发笑。下方大地渐融成模糊的绿棕色块。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驱散夜寒保持体温。当巨龙专注飞行时，皮特在脑海中反复演练防御咒文，早已备好必要时用以催动魔法的情感记忆。
他想起在对抗阿什马克的战争中经历的诸多战役，想起战前双手颤抖、浑身紧绷的时刻。此刻皮特欣慰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稳如磐石，奔涌的自信远比当年在波西纳时的惶惑更加强大。自那场战争结束以来，他已成长太多。在新冲突即将来临之际，皮特首次感觉自己像真正的战士——不再是昔日的少年，而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契约连接传来格洛里奥克斯的赞许，皮特才惊觉自己将思绪传递给了巨龙。得知老友认同自己的判断，他不由微笑。在领导才能方面，他仍有诸多需要学习成长之处，但皮特至少欣慰地发现，自己确实具备成长的潜力。
他们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飞行了数小时，穿越整个夜空。当太阳开始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时，彼得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全身酸痛。格洛里克斯对他设定的艰苦节奏只字未提，但彼得能感觉到疲惫正逐渐侵蚀着这条龙。"还有多远？"他问道。
蜘蛛说我们很近了。再飞一小时左右。
"好的，太好了。"他们越早抵达越好。晨光熹微中，彼得扫视着天空，搜寻任何德雷兹纳军团逼近的迹象，但除云朵外一无所获。他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保持警惕，在格洛里克斯完成最后一段飞行时，双眼始终来回巡视。
就在那里，格洛里克斯说道。在那片丘陵脚下。
彼得在刺目阳光下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暗影丘陵上。正如蜘蛛所描述的那样，山麓笼罩着薄纱般的雾气，阻碍了对下方地面的视线。
"我们在距离龙冢半英里处降落，"彼得指示道，"最后一段路步行前进。有雾气掩护，从空中很难发现潜伏者。若真有人埋伏，不如正面迎战。"
安全降落后，彼得从格洛里克斯背上滑下，再次确认佩剑牢牢系在腰间。他注意到约翰、索恩和乔纳斯也在做同样的事。就连只带着短匕首的齐吉，手也始终悬在刀鞘附近。
彼得无声地示意队伍前进。丘陵比预期中更葱郁，遍布三叶草的地面充满弹性。四周寂静，唯有晨鸟在头顶枝头欢鸣，这片区域看起来不过是宁静的绿地。彼得略感诧异，他原以为会看到截然不同的景象。
还有多远？他问格洛里克斯，但巨龙尚未回答，彼得迈出一步便自问自答。雾气稍散，他步入的林间空地弥漫着肃穆气息。这里的能量令人肃然起敬，使彼得禁不住想屈膝垂首。他看向其他人，从他们敬畏的表情看出大家都有同感。
两棵巨树矗立在空地中央，树干之粗远超彼得所见，枝叶舒展仿佛要彼此相拥。浓密绿叶构成拱形华盖，其下安放着一具巨大的白色头骨。彼得见状倒吸凉气。此时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斑驳金辉，照亮龙冢与精心排列在树拱周围的累累白骨。
"哇..."齐吉喃喃道，圆睁的双眼来回扫视，"我还以为会..."她欲言又止，但彼得完全明白她的未尽之语。在波西纳，逝者葬于黄土之下。他知道查莫斯很多人死后会海葬，而这里龙族的骨骸却陈列于地表。然而这并不刺眼，也不似想象中怪异。相反，骸骨在阳光下庄严闪耀，每根骨头显然都经过精心安置。
我们既不土葬也不火化遗骨，蜘蛛向齐吉解释，同时提高音量让众人听见。我们将遗骨安放在圣地，由大地魔力守护其免于腐朽毁灭。它们如丰碑矗立，致敬那些先我们而去的伟大龙族。
"真美，"齐吉轻声回应，彼得不得不赞同。确实如此。他不安地交换着重心，内心挣扎着是否该惊扰这些安息的骸骨。
怎么了，孩子？格洛里克斯察觉到他焦躁的情绪。
只是...我不愿打扰它们。感觉像是亵渎。
是啊，我明白你的感受，格洛里克斯叹息道，但我相信同胞们更愿我们谨慎迁走遗骨，而非让此地遭劫掠玷污。彼得点头道：你说得对。但我仍希望能有其他方法守护这里。
我也如此盼望，孩子。我也如此。
“那么，”约翰低语道，尽管他的声音依然传到了皮特耳中。“我们具体该如何处理这些骸骨？它们体积庞大，数量也比我预想的要多。”
皮特在漫长的飞行途中早已反复思量过这个问题，并与格洛里奥克斯讨论过，以便也能征得其他龙族的同意。“齐吉和我将使用魔法将骸骨缩小到更易携带的尺寸，”他宣布道。“我们会把骸骨带回营地，寻找新的安息之地——一个我们能保护且敌人不知道的地方。届时自然会让它们恢复原状。”
约翰摩挲着下巴，乔纳斯和索恩听到这个方案都皱起了眉头，但皮特默许了这个计划。他自己也不喜欢这个主意——在某种程度上觉得这是对亡者的不敬。但正如格洛里奥克斯所说，他希望龙族能够理解，因为唯一的替代方案是让敌人的德雷兹纳尔军团利用这些骸骨。
他转向齐吉：“你从左边开始，我从右边着手。我们在中间会合。”齐吉点头疾步走向骨堆场远端，魔法能量已在她周身涌动。索恩和乔纳斯紧随其后，准备协助她收纳骸骨。
“准备好了吗？”皮特问约翰，对方点头示意。他们穿过树拱门中央的巨型头骨，走向骨堆场最右侧。皮特跪在一具骨架旁，调动起魔法能量。他在思绪中搜寻，从幼时藏匿珍宝盒的记忆里提取出所需的情感——那种想要保护和隐藏的渴望，并以此构筑法术框架。
法术准备就绪后，他垂首快速为龙魂默祷，随即开始将魔法能量编织在骸骨周围。骸骨瞬间泛起微光，当它们开始缩小时约翰倒吸一口气——尺寸缩减了近80%。“女神在上，”皮特解除法术时约翰轻叹。这位长者伸手拾起一根现已如海贝大小的骨头，它轻松躺在掌心。“我深知魔法是我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奇迹，但这实在太惊人了。”
皮特扯出半个微笑点头道：“我常怀此感。”他递给约翰一个塞满亚麻布条的袋子，“仔细包裹骸骨。要确保返程飞行时不会相互碰撞。”
皮特和约翰默默工作约一小时，皮特施法缩小骸骨，约翰则进行包裹并分装进他们带来的各种皮袋和帆布袋中。启程时这些袋子将固定在龙背上。骨堆场另一端，齐吉、索恩和乔纳斯也在辛勤忙碌。龙族肃立一旁守卫，必要时便上前协助。
皮特走向格洛里奥克斯，从鞍袋中取出水壶。“还剩最后几具，”他咽下一口水说道。通过灵魂连结仍能感受到格洛里奥克斯的矛盾心绪——这也正是皮特自己的感受。“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返回营地。”
很好，格洛里奥克斯呼出一口气。越早让这些骸骨重归安宁越好。
皮特深表同意。他放回水壶快步走向约翰准备收尾工作。但当一声尖啸划破骨堆场的寂静时，皮特瞬间旋身抽剑。约翰咒骂着跃起亮出武器。“在哪儿？”他厉声问道，头颅急促转动环顾。
皮特扫视着天空，但天际清明。“格洛里奥克斯？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龙族回应声近乎低吼。方圆数里晴空无物。
山丘另一侧的齐吉等人骤然静止，仰面巡睃天际。
是步行接近，斯派德片刻后开口，嗓音浸满恶意。从东边来。
一条蜿蜒土路从暗影山丘延伸至东侧更茂密的林区。她示意敌人正由此逼近。
“快！”彼得啐了一口，猛地把剑插回鞘中。“我们得在他们赶到前把龙骨收好。约翰，你和雷迪安升空侦察。我需要知道敌军数量。显然他们带着德拉兹纳，但必须确认具体有多少。”
“这不会打草惊蛇吗？”约翰问道，人却已快步奔向雷迪安。
“总比我们当睁眼瞎打仗强。”
约翰不再多问。他翻身跃上鞍座，与雷迪安直冲云霄。彼得招手唤来乔纳斯，转身对面前剩余的龙骨施法。坟场弥漫的紧张气氛沉甸甸压在彼得肩头，他尽可能加快动作，将剩余龙骨缩小后协助乔纳斯打包。
当所有龙骨都被妥善装入行囊，彼得下令将包裹藏到树拱后方。“绑在龙背上更稳妥，”彼得解释道，“但眼下可能爆发恶战，我不想拖累它们的机动性。我们需要——”
振翅声打断了他的话。约翰与雷迪安疾速返回，扬起的尘土在龙骨坟场掀起一阵烟浪。
约翰气喘吁吁却不见惊慌，反而带着笑意报告：“八名士兵，两辆由平民驾驶的货车。”
“德拉兹纳呢？”彼得追问，“有多少？”
约翰笑容灿烂：“就一头。”
“一头？确定吗？”
“百分百确定。我和雷迪安盘旋侦查了周边区域，确认没有第二支队伍或援军。八名士兵，一头德拉兹纳及其骑手，仅此而已。”
彼得望向格洛里奥克斯：“人数是不是太少了？”
格洛里奥克斯沉吟片刻。或许乌兹曼汀低估了我们对德拉兹纳的事先了解。她定然以为即便我们察觉这支队伍，也猜不透他们的使命。
“那她的失算就是我们的胜算。”彼得说道，“约翰，他们多久能到？”
“很快，可能就几分钟。现在已抵达树林边缘，转眼就会翻过那座山丘进入视线。”
彼得急速思考：“我们得抓紧，在他们到来前升空——”
“彼得！”齐琪飞奔而来，“彼得，还有更多龙骨！”
“什么？”
“树拱后面！我们漏了两具完整骨架！”
彼得咬紧牙关压下怒吼。此刻绝不能撤离。即便能在敌军抵达前升空，他们也绝不能遗落任何龙骨——哪怕一块骨头落入敌手都不行。
“好吧，”他下定决心，“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