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营地北向两英里处,桦树林与湛蓝湍流环抱着一片小草地。这处圣地笼罩着祥和的宁静,潺潺水声足以涤荡纷乱思绪,堪称绝佳的隐匿之所。正因如此,次日晨光未晞之时,皮特已跋涉在通往林间的路上。他心绪沉郁头脑昏沉——两种感受都令人不适。皮特亟需远离新兵与龙族的视线独处。抵抗军领袖的重压已具象化为实体,如影随形缠扰他每个清醒时刻,永难摆脱。
故而在这个清晨,他企盼独处时光至少能暂缓这沉重负担。
溪流的潺潺声弥漫在空气中,他加快脚步,渴望那片草甸能赐予他内心的宁静。当皮特终于穿过树林时,草甸展现在他眼前,几片金色阳光将草地照得发亮。白桦树雪白的树干在绚烂的晨光中几乎泛着莹光,几丛灌木开始绽放,粉白与淡紫色的花朵正朝着天空舒展花瓣。一只尾巴蓬松如绒球的小兔子欢快地蹦跳着,溪水晶莹的蓝色水面显得清凉诱人。
皮特喉头一阵哽咽。这片宁静之地的景象与独有的孤寂令他微微颤抖。他太需要这段时光,这份喘息之机。他在草甸间漫步,最终在一棵树下找到特别茂盛的草丛。他背靠树干坐下,任凭水面吹来的凉风拂开他脸上的长发。他闭上双眼,仰起下巴,让阳光温暖他的鼻尖与面颊。
起初他的思绪仍在狂奔——这些日子似乎唯有这种运转模式,各种念头如同两条恶龙陷入意志的残酷角力般相互冲撞,令他精疲力竭。但渐渐地,极其缓慢地,他的思绪开始平息。
皮特深深呼吸,专注于溪流的声响与腹部规律起伏的触感。他保持这个姿势良久,沉浸在这段不必投入训练、领导事务...以及忧思的短暂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胃开始咕咕作响,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我能坐这儿吗?"
皮特猛然睁眼。罗莎站在几步开外,手提小篮。她穿的裙子款式简朴,但淡蓝色调衬得她眼眸更显清澈,双颊愈显红润。这是皮特最钟爱的装扮,他微笑时心脏撞击着肋骨:"求之不得。"他拍了拍身旁的草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格洛里奥克斯告诉我你黎明时分溜出来了。"她边说边整理裙摆坐下,"猜到你的去处并不难。"
"我只是...需要个能静心思考的地方,暂时远离营地里那些窥探的目光。"皮特尝试解释,"近来所有事情都感觉如此...如此沉重。完全看不到希望。"他蹙起眉头,"有时候感觉就像有块石头压在身体里,就在这儿。"他指着心口上方,"而且罗莎,有时我觉得无法呼吸。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无法让肺部充满空气。"
罗莎眉头紧蹙,领悟的波澜漫过心间:"我太了解那种感受了。你不记得我们初遇时我的模样吗?"
"你是指拿刀对着我的时候?"皮特调侃道。
罗莎轻笑着推了下他的肩膀:"没错。我们都知道那时的我算不上友善。但那只是因为我害怕...确切说是惊恐。那种感受,那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我也体会过。每一天都感觉石头越来越沉,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皮特点头低语:"是的...你能理解..."他叹息道,"那现在呢?你还有这种感觉吗?"
罗莎咬着下唇沉吟片刻:"不是每天都有。当然仍有难熬的时刻,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轻松多了。我不像过去那样恐惧了。"
"你认为是什么带来了改变?"
罗莎展颜一笑:"这个问题很简单。是你啊,皮特。"
"我?"
"没错,"罗莎笃定地说,"你让我的世界焕然一新,皮特·罗瑟。彻彻底底的改变。"
这番话让皮特的心脏几乎生出羽翼飞走,全身如同吞下阳光般炽热。听到她这么说令他欣喜,但与此同时,胸口的石头也嵌得更深了些。
罗莎端详着他:"真希望你能用他人看你的眼光来看待自己。"她柔声说道。
"什么意思?"
“你的心思很好猜,皮特。就连现在我也能看出,你正在内心挣扎,试图判断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称赞。听着,你绝对值得。”
皮特用力抹了把脸。罗莎就像格洛里奥克斯一样,总能不可思议地看透他的心思。“我总在犯错,”他坦承,“我努力想成为抵抗军需要的领袖,却屡屡失足。我总——”
“皮特,别再这样了。历史上没有哪个领袖是一路顺遂的。你强加给自己的完美标准根本不可能达到,更不健康!你给自己施加了太多压力。再这样下去你会病倒,甚至更糟。”
“我怎么能不给自己压力,罗莎?查梅诺斯人民正在受苦。许多人食不果腹,而我知道帮助他们的唯一方式就是铲除苦难根源。乌兹玛汀和埃瓦莱亚随时可能袭击查梅诺斯人民,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我们会的。但你不能事事亲力亲为,皮特。抵抗军的命运并非系于你一人之手。我们各有职责,各司其职。请让我们分担部分重担。”
这话和当初在龙蛋培育室时如出一辙,皮特由衷希望自己能听从她的建议。“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皮特坦白,“不知该如何摆脱这些情绪。”
“那么作为开始,不如先说说昨天的训练事故?”
皮特发出痛苦的呻吟——这恰恰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事。
但因为是罗莎,他还是道出了经过。除了格洛里奥克斯,罗莎是营地里唯一让他全然放松的人。他激动地倾吐着挫败感,描述目睹伊恩和佩妮从空中坠落时多么煎熬,强调这起意外分明证明他为抵抗军的付出还远远不够。
“想知道我的看法吗?”听完叙述后罗莎问道,“我认为你已精疲力竭。你同时点燃蜡烛两头烧,现在后果开始显现了。”
皮特摇头否认:“不,不是这样。我确实疲惫,但昨天的事故与劳累无关。问题不在于我该少工作——而是该更努力。我总忍不住想起妹妹德兹。若说我们兄弟姐妹中谁是天生的领袖,非她莫属。真希望你能见识战争时期的她,罗莎。作为起义军总司令,她骁勇善战,魄力惊人。举重若轻!总是那么自信...那么沉着。如果她在,抵抗军处境会好得多。她的处事方式会截然不同。若是德兹指挥,绝不会损失新兵,更不会让训练失控。”他蹙眉道:“她绝不会让飞龙与骑手受伤。如果由她领导——嗷!”皮特揉着被罗莎拍疼的后脑勺,“为什么打我?”
“打你固执得听不进人话,”罗莎抿紧双唇,“你不可能包办一切,皮特,正是这种想法让你痛苦。忘了斯科塔尔的教训吗?当时你大包大揽反而酿成大错。别重蹈覆辙,要让身边的人分担。”她眯起眼睛向前倾身。
“更重要的是,别再妄自菲薄。没有谁比你更适合这个职位,皮特,所有人都这么说。新兵们称你为'指挥官'不是没有缘由。他们信任你,会毫不犹豫随你冲锋陷阵。别辜负这份信任。我知道你将妹妹视为完美领袖,她确实出色。但皮特,德兹不在这里。而你在这里,你的能力丝毫不逊于妹妹。”
“我不是存心怀疑自己,”皮特说,“只是渴望成为最称职的领袖。不愿让抵抗军失望。”
「你不会的,」罗莎说着,伸手握住皮特的手。「就算你信不过自己,至少能相信我吧?」
皮特的目光落在罗莎覆在他手背的纤指上。一股微小的勇气窜上心头,他翻转手掌与罗莎十指相扣。这个动作他渴望已久,当两人掌心严丝合缝地相贴时,某种圆满感如暖流般席卷全身。「我相信,」他语带赤诚,「我完全信任你,罗莎。」
彼此凝视的瞬间,皮特注意到她双颊的蔷薇色渐渐加深。这个发现令他嘴角微扬。
「很好,」她终于开口,仰身躺进草地里,「能达成共识真是太好了。现在说说我能帮什么忙?让我替你分担些事务。」
皮特的喉间有些发干,他吞咽着唾沫,努力忽略罗莎仍未抽走的手。倚着树干轻声道:「你已经承担太多工作了,罗莎。我不能再让你辛苦。」
「不是你要求的,」罗莎闭目迎向洒落脸颊的阳光,「是我自愿的。」
营地总体事务本就由罗莎统筹管理,皮特不愿再加重她的负担,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他不能永远大包大揽,毕竟单凭一人之力终有极限。
「呃...让我考虑考虑。」他话音刚落就听见罗莎的轻哼。
「不行,这答复可满足不了我,」她撑起未交握的那只手臂,「风斩那边进展如何?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皮特面露苦色。那条固执又直言不讳的龙族持续招惹其他飞龙,已有数位龙骑士前来投诉。「没有,」他长叹,「本以为替他寻个骑士建立羁绊是最简单的解决之道,让他亲身体会联结的奥妙或许能停止妄加评论。但所有未缔约的人类都对他兴趣缺缺,反之亦然。他简直打定主意要与全世界为敌,我实在参不透其中缘由。」
「情感从不遵循理性,」罗莎应道,「常会驱使人做出反常之举。定有什么缘由造就现在的他。我会试着找出症结所在。」
「祝你好运,」皮特从齿缝间吹出口哨,「那家伙宁愿幻形成德拉兹纳兽,也不会甘心与人类缔约。」
「呵,咱们走着瞧,」罗莎额间浮现坚定的细纹,「既是反抗军龙族,早该拿出相应的担当。我会着手替他物色骑士人选,顺便和他谈谈态度问题。」
皮特低笑出声。他素来是罗莎说教的对象,此时竟对那条龙生出一丝怜悯。当罗莎显出这般神态时,任何争辩都是徒劳。尽管对分派任务仍存忧虑,但他深信罗莎足以胜任。
「好吧,」他宣告投降,「风斩就交给你处理。」
罗莎顿时笑靥如花:「瞧,松口也没那么难对不对?」
这话引得皮特纵声大笑。罗莎清铃般的笑声融入他低沉的声浪,他发现格外钟情这交织的韵律。
「呀!」罗莎突然坐直抽回双手,「差点忘了!我带了午餐!」
骤然空落的掌心泛起难耐的虚寂,皮特迅速将手藏进膝间:「哦?」
「猜你该饿了。」罗莎从篮中取出食物——新烤的面包、厚切奶酪与数条牛肉干。皮特原本微鸣的胃袋在看见食物的瞬间发出响亮的哀鸣。
听到震天腹响,罗莎忍俊不禁,手上却利落地分好餐食。他们就着共享的水壶大快朵颐,这是皮特连日来最满足的一餐。虽仍身困体乏,思绪却如拨云见日般清明起来。
“谢谢,”他边说边把几乎见底的水壶递给罗莎。“不单是因为食物——虽然确实美味。更要感谢你的支持,感谢你说出了我最需要听的话。”
“当然,”罗莎含笑回应。“我们同舟共济,记得吗?”她倾身向前,双唇轻触皮特的面颊。仿佛有电流在皮特脸颊炸开,瞬间窜遍全身,他的心脏猛地漏跳半拍。有半秒钟光景,皮特几乎要微微侧脸让两人的嘴唇相遇。这个念头令他战栗不已,他抬手似要轻抚她的脸庞。
但片刻迟疑已错失良机,罗莎抽身后退,眼眸亮晶晶的。
“记住,”罗莎说道,显然未察觉皮特心中翻涌的失落,“求助并不可耻。每位优秀的领导者都清楚自身局限。”
“我不会忘的。”皮特郑重承诺。
日头升至天顶,皮特长叹一声:“该回去了。下午训练前我想去看看伊恩和牡丹。”他起身拍掉裤腿的草屑,向罗莎伸出手。
借着对方的力道站起身,两人并肩返回营地,皮特顿觉步履轻快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