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过数周，不久后，树叶的绿色开始转变，化作秋天浓郁的橙金黄色与铁锈红。空气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清冽，咖啡与篝火的气味弥漫营地，这两样东西因取暖需求变得愈发不可或缺。当皮特尔拖着脚步走向食堂时，他心心念念的正是那杯咖啡。自他们在骨冢取得胜利并摧毁桥梁已过去数周，皮特尔感到坐立不安。他一直在等待乌兹曼汀报复的迹象——既为阻挠她利用龙骨制造更多德拉兹纳的计划，也为摧毁她的桥梁——但局势却陷入诡异的沉寂。事实上，皮特尔派往大陆各处巡视的侦察兵持续传回消息，但仅有零星半吊子的有用情报。没有任何能预示乌兹曼汀下一步行动的线索。
更令人不安的是，乌兹曼汀与伊瓦莱娅都已数周未现身。自斯科塔尔死后，她们在诺克斯王都的出现本是常态，但根据侦察兵报告，两人已有一段时间未见踪影。格洛里奥克斯甚至推测她们可能转移了行动基地，很可能是对皮特尔及其侦察兵采取的应对。骨冢事件后，乌兹曼汀多半已察觉有间谍在传递情报，而传闻中的抵抗组织不止是麻烦——更是真正的威胁。因此，她和伊瓦莱娅隐匿行踪倒也合乎逻辑。
但对皮特尔而言，这种等待事态发展的状态简直要把他逼疯。他原本笃定抵抗组织此刻早已深陷与乌兹曼汀及其部队的苦战，然而现实却是他们只能继续训练和等待。虽已派出侦察兵搜寻其他已知龙族骨冢的位置，但至今仍无所获。
皮特尔向沿途喊他名字的新兵挥手致意，却加快脚步疾行向食堂帐篷。他领悟到：若缓步徐行，人们更易拦下他追问那些他无法解答的问题；但若步履匆匆，通常就能不受打扰地抵达目的地——他偏爱后一种方式。
当食堂帐篷终于映入眼帘时，他径直冲去，几乎扑向一个新兵刚端出的新鲜咖啡壶。他抓起一个锡制马克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贪婪地啜饮一口，滚烫液体滑过喉咙时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些了吗？"
罗莎含笑走近。她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背后，几缕散发挣脱束缚蜷曲在脸颊旁。皮特尔感到热流涌上面庞——但这并非咖啡所致。
"好多了。"皮特尔举起杯子故作郑重地致意，"我以前总纳闷父亲为何每天早晨非喝这玩意儿不可。现在总算明白了。"他又抿了一口，"给你也倒一杯？"
"平时我肯定求之不得，但现在有个消息恐怕刻不容缓。"
皮特尔心头一沉。"说吧。"他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
"几天前从莱克兰德镇来了一批新兵。据他们说，当地正大力开展征兵活动，甚至存在强制征募。有个叫贾雷特的新兵提到，他听见士兵对志愿者说离开莱克兰德后将被送往绑定基地。"
皮特尔险些被咖啡呛住。这正是他期盼从侦察兵那里获得的情报类型。"当真？他说具体位置了吗？"
"没有，只透露所有志愿者或被征募者都将被送往某处偏远地点，以便与德拉兹纳建立绑定关系并开始受训。"
"若属实，这或许正是揭开伊瓦莱娅和乌兹曼汀阴谋的关键。我敢打赌乌兹曼汀肯定紧盯着德拉兹纳，所以这个所谓的绑定基地很可能就是她的新行动据点。既然她和伊瓦莱娅已离开王都，尽快让新兵与德拉兹纳建立绑定自然是当务之急。我认为该去莱克兰德，"他说道，"至少值得深入调查。"
"我也这么想，"罗莎表示赞同，"掌握的情报越多越好，不是吗？"
彼得的脑海中已经翻涌起无数念头，反复盘算着若带队前往莱克兰需要处理的后勤事务，但他暂时将这些想法按捺下去，只想再多陪伴罗莎片刻。
"你最近还好吗？"他问道，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营地运转得井井有条，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不过风斩那边呢？有什么进展吗？"
罗莎蹙起眉头："可惜还没有，但我仍在努力。作为龙族他实在固执得惊人，不过至少现在和我交谈时不再每次都出言羞辱了。"
彼得摇摇头："真希望能弄清楚他到底有什么心结。在龙族里他显得格外难以相处。"
"我觉得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问题所在。但终有一天我会查明真相。"
"罗莎，真的很感谢你处理这些，"彼得真诚地说，"你让我的生活轻松多了。"这次罗莎的双颊泛起深绯色，让彼得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张了张嘴，想要倾吐那些时常萦绕心头却始终难以启齿的话语，但如往常一样，言语卡在了喉咙里。"好吧，"他转而说道，"我想我该去筹备前往莱克兰的队伍了。"
"先陪我去龙蛋育养室好吗？"
罗莎漾开甜美的微笑，彼得确信即便她此刻索要月亮，自己也会欣然应允，只为守护这抹笑靥。"当然没问题。"
两人近乎静默地穿过营地，手指几次不经意相触。每当她的肌肤擦过他的，彼得都感到似有电流窜过全身。他用余光悄悄瞥向身侧，暗自思忖罗莎是否也有同样感受。
"那么，"抵达门廊时她开口道，"你离开期间我会守好营地。在莱克兰务必注意安全。"她踮起脚尖，在彼得脸颊印下一个轻吻。那柔软唇瓣触及时宛若天鹅绒拂过。
"谢谢。"他哽着嗓子挤出回应，"很快再见，罗莎。"他迅速转身，耳尖灼烧般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为转移注意力，他通过心灵感应探知格洛里克斯的方位。这条龙仍在训练场，但看起来与其他龙族即将结束操练。
我需要与你谈谈，格洛里克斯。带上斯派德，十分钟后营地南侧见。
感受到格洛里克斯的应允后，他动身寻找约翰、齐吉以及其他几名可能胜任此次任务的预备队员——莱拉、里斯和马夫。当所有队员与龙族集结完毕，彼得将罗莎告知的情报尽数传达。
"我认为应当前往莱克兰调查线索，"他总结道，"希望由诸位组成行动小队。"预备队员们闻言都面露喜色。"要求所有人一小时内整装待发，"彼得继续说道，"在此处重新集合。"
当队伍升空时，彼得体内奔涌着蓬勃精力与重燃的使命感。不知是因与罗莎的交谈，还是终于拟定计划的缘故，付诸行动的感觉令人振奋。
"从未料到会如此复杂。"他对格洛里克斯感叹。
是指前往莱克兰的行程？
"不，是领导抵抗军这件事。"
格洛里克斯喷了个响鼻。相信所有伟大的领导者都会认同你的看法。执掌权柄绝非易事，这不是条世人会轻易踏上的征途。职责带来的重重考验与必须做出的种种抉择，绝非怯懦者所能承受。
"确实如此。"彼得表示同意。当年在波西纳观察德兹领导反抗军时，他曾羡慕她举重若轻的统帅才能与永远洞悉方向的本事，但此刻回想，那些她从未宣之于口的压力与忧虑早已露出端倪。他挺直脊背，试图清空杂念。无论莱克兰有何等待，他都决心从容应对。
经过数小时飞行，格洛里克斯提醒他目的地将近。彼得曾向贾雷特与其他来自莱克兰的新兵仔细询问，竭力收集关于村庄与周边地带的情报。当目的地逐渐清晰时，他欣慰地发现他们提供的信息准确无误。
莱克兰德位于大陆最东边界西北方向数小时路程处，坐落于湖畔边缘。这片湖水晶莹湛蓝，比该地区大多数湖泊都要广阔，静卧在一处巨大的岩石峭壁之下——若论规模，这般岩体在其他地方足以被称为山脉。小镇本身高度依赖湖泊与渔业资源维持生计，同时也仰仗与周边村落的贸易往来，因为镇周土地并不适宜耕种。
然而随着飞龙渐近，皮特回想起在萨索里亚的经历——那些村民为了养家糊口，最终选择加入乌兹曼丁军队作为最后手段。鉴于莱克兰德对贸易的依赖性，这个小镇很可能也在遭受苦难。由于斯科塔尔的死亡，莱克兰德的贸易伙伴城镇极可能正面临作物与物资短缺的困境。
皮特指引格洛里奥克斯与其他飞龙降落在岩石峭壁上进行休整。"听着，"他对团队说道，"我不希望重演萨索里亚的遭遇，所以计划如下：我和琪琪率先潜入。比起一群陌生人凭空出现，装作年轻兄妹的模样应该更不引人注目。现在查梅诺斯民众视我们为敌，必须谨慎行事避免打草惊蛇。我们会快速侦察村庄内部情况，随后要么传讯给你们，要么返回此地。约翰，在我们回来前由你指挥。"
从约翰的表情中皮特看出他对留守安排不满，但皮特确信这是当前最稳妥的方案。若莱克兰德居民与萨索里亚村民抱有同样想法，这将是探查村内实情最安全的方式。待确认安全后，他自会召集其他新兵。
若有麻烦就呼唤我，我会即刻赶到。格洛里奥克斯通过心念对皮特说。
"明白。"皮特郑重承诺后，便与琪琪离开在峭壁顶端警戒的团队向镇子进发。从岩壁通往小镇的路径平坦易行，两侧岩层形成的天然屏障使他们得以隐蔽接近——这正符合皮特的预期。两人能悄无声息收集的情报越多越好。
多数建筑结构简朴且排列紧凑，虽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但整洁有序的景象让皮特想起初遇琪琪和罗莎的那个村庄。乍看之下这是个宁静祥和之地，但正如在萨索里亚时一样，皮特感觉到某种暗流在此地涌动。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能量，一种不安与骚动的气息。他暗中运转魔力以备不测。
途经的前几栋建筑附近只有零散居民活动，村民们的行为并无异常。尽管人们脸上明显带着憔悴之色，但皮特无法确定这源于战争阴云，还是莱克兰德日常生活本就如此艰辛。
"他们看起来很悲伤。"琪琪悄声道。
"是啊，"皮特低声回应，"确实如此。"
他们继续穿行于村落间。尽管无人特别注意这对"兄妹"，两人仍尽力在建筑间隐蔽移动。但当深入村庄腹地时，琪琪突然发出被扼住似的惊喘。
皮特本能地伸手将琪琪拽到小棚屋后，喉间脉搏狂跳。"怎么了？"他厉声低问，目光疾扫四周搜寻威胁，"你看见什么了？乌兹曼丁的人？"
"不，"琪琪睁大双眼，"皮特，是你。"
"什么？"
琪琪推开皮特阻拦的手臂，从棚屋边缘小心窥探。确认四周安全后，她指向几尺外的某处："那儿，在那个厕所外墙上。"
皮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看到通缉令上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正回望着自己时，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这张悬赏告示提供的抓捕酬金，据他判断相当可观。他迅速缩回棚屋后方。"这...可不妙，"他咬牙切齿地说。
齐吉紧张地轻咳一声："这些通缉令是哪来的？他们怎么知道你的长相？"
皮特心里早有答案："萨索里亚的村民清楚地见过我的脸。他们把抵抗军视为敌人，认为是我们导致如今生活困苦——伊瓦莱娅和乌兹曼汀正好利用了这点。"
齐吉又偷瞄了一眼告示："画得真传神，简直和你如出一辙。"
"是啊，"皮特低声应道，"确实像。"他不愿承认，但看到自己的面容出现在通缉令上着实令他心神不宁。他清楚查梅诺斯民众完全误解了局势，也明白他们不会永远将抵抗军视为仇敌，可当自己的脸成为民众仇恨的具体象征时，仍让他胃里翻腾。我根本不是恶棍，他暗自思忖，恼火于自己竟被这张告示影响至深。有那么瞬间，他几乎想现身解释自己正在拯救查梅诺斯，所有过往与未来的行动都是为了这片大陆与子民。但他知道这毫无意义——民众会争先恐后地举报他，根本不会静心聆听。
"你还好吗？"齐吉问道，"脸色这么苍白。"
皮特吞咽了下迅速点头："只是有点震惊。从没想过会在这类告示上看到自己的脸。不过没关系，我们得继续深入——看能否搜集到有用情报。"
"可你现在顶着通缉犯的脸怎么四处走动？"齐吉指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认出你。"
"确实。"皮特沉思片刻，"可以用魔法伪装，但这个法术很复杂，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打探完情报就立刻返回营地。虽然必须找到乌兹曼汀的踪迹，但我对整件事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就抓紧行动吧。"
皮特表示同意，开始编织改变容貌的咒语。这个看似简单的幻形术实则需要极致专注，任何细微的疏忽都会导致法术溃散，露出本来面目。维持伪装需要耗费大量精力，但相较于无功而返，他坚信幻形术是正确选择。
他将深色长发变为金色短发，提亮肤色，改造鼻唇轮廓，还变出满脸雀斑。"你觉得如何？"他问齐吉。
她咯咯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将发丝朝反方向梳理平整。"好啦，"她说，"现在完全判若两人了。"
"很好。我们出发。"
刚踏出棚屋阴影，皮特立即感受到法术带来的负担——右太阳穴传来阵阵钝痛。所幸他长期锻炼魔法耐力，自信能在难以承受之前完成村庄的探查。
他们快速移动，竖耳倾听村民交谈，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郁，整个村落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即便捕捉到零星低语，也毫无情报价值。村民们脸上镌刻着相同的惶惑与绝望，这些面容像钝刀般绞动着皮特的脏腑。虽非查梅诺斯原住民，此地却已成为他重要的精神归属，目睹居民们失去希望的模样令他痛彻骨髓。
越来越多的皮特通缉令陆续出现，同时张贴着号召加入乌兹曼汀军队的宣传海报。据海报宣称，所有志愿者家属都将获得食物补给。
在一处小型贸易站外，皮特和齐吉佯装阅读木柱上张贴的所有告示，实则正试图偷听站在外面的两个男人的交谈——两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你听说琼西的事了吗？"其中一人问道，他的宽大手掌把帽檐捏得皱巴巴的。
"听说了。我是从玛丽那儿得知的，可怜的小亲亲。她完全崩溃了。指控他的士兵说他偷了东西，但我们都知道琼西绝不会偷窃，尤其是偷士兵的东西。他绝不会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这样冒险。"
"太可怕了，"戴帽子的男人附和道，"我听说他们以征兵作为对他所谓罪行的惩罚。甚至不让他回家与家人道别。"
"你觉得玛丽和孩子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们当然都会帮忙，但对他们来说会很艰难。"
皮特强咽下口水，愤怒在他体内剧烈震荡。他以前就听说过这种伎俩：新兵会编造故事，指控村民犯下轻罪，以此强迫他们应征入伍。听起来这个琼西就是这种情况的受害者。他的双手颤抖起来，齐吉迅速伸手抓住其中一只，她较小的手紧紧握了握他的大手。但她脸上不悦的表情很明显——齐吉也生气了。查梅诺斯的人民正在遭受巨大苦难。
"走吧，"皮特对她低语，"我们只需弄清楚他们把志愿兵和征召兵带往何处。"
湖泊边缘附近，一座比周围建筑稍大的简陋矮楼坐落在镇中心。这里似乎是莱克兰的镇公所兼集会场所，也正是乌兹曼汀部队分队扎营的地方。建筑物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桌，几名士兵正与村民深入交谈，桌前已排起短队。这番布置与皮特他们在萨索里亚所见如出一辙。
然而与萨索里亚不同的是，这个广场并未挤满人群，而且除了士兵之外几乎无人交谈。莱克兰的居民似乎更多的是恐惧和认命。对皮特和齐吉而言不幸的是，这意味着获取所需信息的唯一途径就是亲自询问士兵。
"好吧，"他把齐吉拉到旁边说，"我认为我们必须这样做。我觉得——"他突然住口，因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而皱紧眉头。
"皮特，你的脸！"齐吉急忙说道，扳过他的肩膀确保周围没人看见她所见的情形，"幻形术正在失效。"
皮特能感觉到这种变化。皮肤下的刺麻感在颧骨间共振加剧，疲惫感如浪潮般席卷全身。他方才过于沉浸于广场上的情景，一时分散了注意力导致法术松动。他迅速重新集中精神，太阳穴的抽痛愈发剧烈。待齐吉快速点头确认他的伪装恢复原状后，他问道："好些了吗？"
"好了，"她说，"但你必须小心。如果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她话音渐弱，脸色发白，"你必须小心，皮特。"
"我会的，齐吉，"皮特急忙安慰她，"我保证不会有事。"他知道在这个小女孩坚强的外表下，她仍是个因失去父母而备受煎熬的人。他不想加重她的负担，不想成为又一个让她失去的人。他已下定决心绝不让这种事发生。
皮特能感受到格洛里奥克斯的恼怒——巨龙正通过他们之间的联结追踪皮特，并听到了他对齐吉的承诺。"你不该许下无法兑现的诺言，"格洛里奥克斯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鸣，"世事难料，你很清楚。"
"我知道，"皮特回应，"但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况且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我不会有事的……至少今天不会。"
"你说得好像幻形术的法力没有在消耗你似的。我能感觉到，小子。你已经把自己透支到极限了，而这种魔法复杂又耗神。只要幻形术失效片刻，就会有人发现你然后——"
「我不会搞砸的，」皮特打断他。「希望你能信任我。」
短暂的停顿后，传来无可奈何的情绪波动。「我确实信任你，孩子。只是不希望你总这般铤而走险来证明自己——至少不该让我缺席。」
「我明白。我们并肩作战确实更强，但抵抗军需要这次行动。情报至关重要，而这是获取信息的唯一途径。我能胜任，绝不会让抵抗军失望。」
「好吧。但若局势恶化，我会不惜焚尽整个世界找到你。」
「这话我可记着了，老家伙。」皮特嘴角微扬，「准备就绪后我会联系你。」
「甚好。」
「所以现在怎么办？」齐吉问道。
皮特权衡着选项：「看来唯一获取情报的方式就是直接询问士兵。」
「你是说要主动搭话？」齐吉瞪大眼睛，「可你的口音怎么办？他们立刻就会听出你不是查梅诺斯本地人吧？」
「十有八九，」皮特强压下叹息，「虽然能用幻术伪装嗓音，但现在的变形术已接近魔力极限。在敌占区透支太危险——所以我要召唤约翰他们。」他朝某栋建筑示意，与齐吉迅速隐入其后。
「格洛里克斯，需要你派约翰他们过来。」他在精神链接中传送了坐标影像。
「正在赶来。」格洛里克斯回应。
「现在只需等待，」皮特对齐吉说，「等同伴抵达，就能由他们代我提问。」
皮特从墙角窥视士兵与志愿者队列，只剩零星几人滞留。「约翰最好快点。」他对齐吉低语。
当队伍渐趋稀疏，某个士兵拢手成喇叭状高喊：「还有志愿者吗？可有男女愿为女王陛下效力？」
皮特回头张望，仍不见约翰等人踪影。
「最后召集志愿者！」士兵厉声宣告。
「他们要是撤了怎么办？」齐吉悄声问，「看样子今天要收工了。」
皮特心念电转。抵抗军亟需情报，若士兵在约翰抵达前离开，他们将错失暗中探查的良机。
「我得去搭话，」他转向齐吉，「你留守等候约翰。」
「皮特，不行！你的口音！」
「我会尽力掩饰。」
「你意欲何为？」格洛里克斯厉声质问，「我能读心，小子，这计划糟透了。」
「若查不清乌兹曼汀在何处让人与德拉兹纳缔结契约，我们此行就毫无意义。约翰他们赶不及了，我别无选择。」
「若士兵识破你的身份，他们会不惜一切将你献给乌兹曼汀。」巨龙低吼。
「不会的，我能应付。」
未待巨龙反驳，皮特直起身形，指尖拂过面颊确认幻术尚存，同时检查着法术状态。太阳穴的抽痛已蔓延至另一侧，脊椎末端泛起深沉的酸痛，但这恰说明法术正在生效——他甘之如饴。
深吸一口气，他站到志愿者队末，凝神倾听。前列仅剩寥寥数人，大多沉默无言，直到他挪至队首，才捕捉到关键对话。
「我的家人怎么办？」前方第三人问道，「补给何时能到？」
负责契约文书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最早下周会有补给车队经过。若你成功缔结契约，家人自会得到照料——我以名誉担保。」
皮特险些冲出队列。此刻终于触及核心！他暗自催促对方继续追问契约地点，那人却只是颔首躬身，在志愿契约上签下了名字。
接下来的两名志愿者没那么健谈，不过排在皮特前面那人确实问了训练何时开始。士兵粗暴地回了一句"马上"根本不算回答，但当那人被派去与部队其他人会合时，皮特走到了桌前。
"呃...你好，"他压低声音说道，试图让波西尼亚口音不那么明显，"我想报名。"他尽力模仿查莫诺方言的腔调，但充其量只是拙劣的模仿。听到自己发出的怪腔调，他强忍着没有露出苦相。
"名字？"士兵厉声问道，似乎并未察觉异常。
皮特脱口而出第一个想到的："卡恩。卡恩·布莱克。"这个名字融合了他兄弟姐妹的名字，差点让他笑出来，但他克制住了表情。士兵在合同顶行仔细写下这个名字，然后填上村庄名和行省。
"你只需要在这里签字，"士兵指着合同底部的横线说。
"签字之后会怎样？"皮特问道，尽量不让语气显得过于急切。
士兵叹了口气："你会被带到凯斯金，在那里接受训练并与德拉兹纳缔结契约。契约完成后你的家人会得到补偿。"
"很好，"皮特说。他语气平静，内心却激动万分。凯斯金！那是莱克兰东北方向的村庄。步行需要近一天半，但若骑龙只需几小时。这正是抵抗军需要的情报。他联系格洛里奥克斯：我搞到我们需要的情报了。立刻行动！
"去那边，"士兵指着湖边被军队占用的帐篷说，"你会领到制服并被编入临时小队。等待命令。我们明早第一时间出发。"
"明白，"皮特说着，脸上止不住露出笑容。他接过士兵递来的纸条朝帐篷走去。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踉跄着被自己的脚绊倒。膝盖撞在地上，他伸手撑住身体。头痛加剧，面部开始发麻。不，不，不。他能感觉到伪装咒正在失效。他凝聚全部力量，将注意力集中在魔法上。余光瞥见两名士兵正盯着他，其中一人脱离队伍向他走来。
我们来了，格洛里奥克斯的声音在他耳中轰鸣。坚持住，小子。
皮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你！"士兵喝道，"怎么了？身体不适？"
"没事，"皮特喘着气说，"只是太兴奋了，仅此而已。"
士兵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皮特的脸。剧痛刺穿皮特的眉骨，麻痹感再次袭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直立。
"喂，"士兵的手缓缓移向腰间的佩剑，"你的——"
轰！巨大的火球炸毁了村庄边缘的一栋建筑。士兵猛地转头望向声源，周围所有人也都如此。
喧哗声顿时四起，随后皮特看见龙群朝着村庄俯冲而来。齐格、约翰和其他新兵徒步冲向皮特，而龙群则从空中压顶而下。格洛里奥克斯发出怒吼喷出烈焰，齐格将其放大成又一个火球射向士兵帐篷。
火球呼啸而过时，皮特和刚才审问他的士兵慌忙扑向两侧闪避。
皮特在几英尺外摔倒在地，手肘撞击地面时痛得嘶嘶抽气。他脑中的剧痛已变得难以忍受，骚乱中的所有噪音更是雪上加霜。耳鸣声在耳中回荡，当他试图站起来时，双脚不稳地摇晃着。他环顾四周。除了格洛里奥克斯外，所有龙族都已降落接应骑手，但仍在喷吐烈焰。他能看出它们刻意避开建筑和人群。这主要是恐吓战术，而且效果显著——整个村落陷入沸腾。村民们满脸烟尘与惊恐地从家中逃往湖边，一小队拔剑的士兵正冲向龙群，但皮特不确定他们意欲何为。这些人没有德拉兹纳装备，即便上百士兵也敌不过一头龙。他踉跄前行，单手按住太阳穴。
你在哪？格洛里奥克斯厉声问道。我来接你。
我在这里。皮特回应道，同时传递出心灵影像。
马上到。
皮特长舒一口气试图站稳，但幻形术的负荷过于沉重，加之局势已然失控，他决定解除伪装。魔法消散的瞬间，他顿感轻松——头脑不再混沌，耳鸣逐渐消退。他挺直身躯扫视天空，只见格洛里奥克斯正疾驰而来。
“喂！”粗哑的嗓音暴喝，“是你！”
先前审问皮特的士兵站在数英尺外伸手指认：“你是波西纳来的那个！抵抗军首领！”不待对方回应，他已挥剑扑来。手无寸铁的皮特侧身闪避，旋身踢中士兵后背。那人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再度高举利刃冲来。皮特佯装左闪后跃向右，险险避过剑锋，但金属破空的嗡鸣仍令他耳膜震颤——这一击实在太过惊险。他催动体内魔力，在剑刃劈落前的刹那瞬移至数英尺外，原先站立处已被利剑斩出裂痕。
士兵惊骇大叫，转身发现皮特已处在安全距离外。他咬牙切齿正要再次冲锋，目光瞥向天空时骤然面色惨白。
格洛里奥克斯降落在皮特身后发出震天怒吼，大地随之震颤。士兵甚至没再看皮特第二眼，扭头就朝反方向逃窜。若非情势危急，皮特几乎要为这变脸如翻书的狼狈模样发笑。他趁机瞥向龙翼后的混战景象——整个莱克兰村已陷入癫狂。村民四下奔逃躲进建筑，士兵们似乎试图组织防御阵型。但龙群正在上空演绎着震撼演出：烈焰喷涌与雷霆怒吼成功遏制了士兵的逼近。
皮特冲向格洛里奥克斯翻身跨上龙鞍，紧紧抓住皮质缰绳。巨龙振翅升空，强健翼膜鼓动风浪直冲云霄，其余龙族紧随其后。当队伍重新集结完毕，全体转向北方疾飞，将陷入浓烟与混乱的莱克兰村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