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说: 最后的龙骑士2 龙之指挥官 作者:艾娃·理查森 · 艾娃·理查森作品集 章节字数:5,411
当格洛里克斯降落在营地中央时,恐慌的尖叫与呼喊灌入皮特耳中。他喘息着,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灾难景象。
当龙群飞近到足以着陆时,大部分火焰已经熄灭,但废墟中仍在发光的余烬将整个营地笼罩在诡异而不自然的橙光中。帐篷已消失无踪,原先矗立的位置只剩下灰烬堆和碎布片。零星散布的几栋木制建筑也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残骸四处散落,看上去像是某种巨型爆炸发生在营地正中央,将离震源最近的一切都烧成灰烬,火势呈扇形向外蔓延。但令皮特尔喉头涌起恐惧的并非营地本身,而是那些尸体。
十几具或更多的尸体横陈在地,静止无声。有些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有些却像是安睡般平静。看到这一幕,胆汁涌上皮特尔的喉咙,滚烫的泪水刺痛了他的眼眶。震惊在他体内翻涌,与愤怒和肾上腺素混合,灼热的能量脉冲在他全身奔窜,但双脚却像生根般无法移动。直到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微微抽搐,这才打破禁锢皮特尔的恐惧,使他猛然行动起来。
"我们必须救治伤员!"他对身后涌来的龙骑士们嘶吼,"还要找到其他幸存者!"他的声音清晰有力,穿透了混乱场面。他不确定留守的志愿兵和新兵们身在何处,想到可能还有更多尸体潜伏在暗处就不寒而栗,但找不到他们绝不罢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烟与煤灰般的雾霾,经久不散,令人呼吸困难。皮特尔剧烈咳嗽着,肺部竭力想要汲取新鲜空气,但能获得的实在有限。"把伤员转移到训练场!"他向龙骑士们喊道,"把所有找到的活人都带过去。"
格洛里奥克斯,皮特尔通过契约连接传讯,我们需要知道敌人是否仍在附近。你能不能——
已经在搜查了,格洛里奥克斯打断他,向皮特尔传送了自己视角的精神影像。这条龙正在营地上空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任何敌军踪迹。
随时汇报,皮特尔指示道,我来处理伤患。
皮特尔冲到那只动弹过的手旁边,小心地蹲下身。侧躺着的年轻人是营地的新成员,刚与一条新孵化的龙缔结契约。在突袭行动期间,他是留守保卫营地的骑士之一。他叫欧文,浅色头发几乎被完全烧焦,右半身布满烧伤,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欧文,能听见吗?"皮特尔握住他没受伤的手问道,"欧文?"
听到自己的名字,欧文的眼皮颤动起来,缓缓睁开。他双眼布满血丝,但瞳孔聚焦在皮特尔脸上。"指挥官,"他嘶哑地说,"您回来了。"
"是的,"皮特尔咽下喉头的硬块答道,"我在这里,我会帮你。"
皮特尔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召唤魔力。能量贯穿全身,他先用魔法接好欧文的腿骨,继而治疗烧伤。当魔法消退时,欧文的皮肤仍呈现亮粉色斑驳,但已完全愈合,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皮特尔微微踉跄,试图平复呼吸,而欧文已慢慢撑坐起来。"谢谢您,指挥官。"他的声音现在有力多了。
皮特尔点头:"这是应该的。这里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和其他骑士正在野外按您的指示进行训练,"欧文开始叙述,"一切都很正常,但突然间数十名士兵从树林里涌出。他们带着会发出伤害巨龙的怪声的机器。我们试图抵抗,但人数悬殊太大,龙群又无法协助......"欧文语声渐弱,眼中涌起泪水,"他们冲进营地,烧毁了沿途一切。有些人会魔法,毫不留情地用来攻击我们。"
"我不明白,"皮特尔摇头道,"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基地位置是抵抗军严守的最高机密。"
“我想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长官,”欧文严肃地说,“他们带着指引他们来此的地图。”
一把冰刃刺穿了皮特尔的胸膛。“地图?你确定吗?”
“我亲眼见过一张。”
皮特尔盯着欧文,完全说不出话来。地图。有人给敌人绘制了标有抵抗军大本营精确位置的地图?
他们被背叛了。
这个真相如同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烟般强烈,皮特尔咳嗽起来,被浓烟和在他腹中翻腾的真相呛得作呕。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那支商队是个陷阱——不仅仅是因为那些货车里装载的是士兵而非龙骨。真正的陷阱是要把皮特尔和大多数龙骑士引离营地,让敌人能够毫无阻碍地发动袭击。
皮特尔转向一旁,吐得满地都是。我本该在这里的。这个简单的陈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当愧疚感淹没他的感官时,这个念头在他思绪中不断回荡。
“您还好吗,指挥官?”欧文问道,皮特尔从他声音里听到的同情几乎让他落泪。
不,不,我不好。皮特尔匆忙起身,无视了欧文的问题,伸手将对方扶起。欧文因疼痛微微退缩,身上仍然作痛。“我们需要照顾其他伤员,”皮特尔指示他,“你能从小溪打些清水来吗?”
欧文点头跑开,皮特尔甚至来不及多看他一眼。我本该在这里的!这次他脑海中的声音更加响亮,皮特尔浑身一颤。罗莎的面容随即浮现在他脑海中,他膝盖发软几乎瘫倒。罗莎曾请求他不要离开,但他拒绝了。他带着两人之间未解的纠葛执行任务去了,而罗莎留守营地时遭到了袭击。他的目光立即扫视四周,却不见罗莎踪影。所有最坏的设想瞬间涌上皮特尔心头,他握紧拳头抵住嘴唇,强忍着没有喊出罗莎的名字。
稳住,小子,格洛里克斯通过契约连接传来声音。你必须控制住自己。
我不知道罗莎在哪儿!皮特尔慌乱地回应。我把她留在这里负责,不知道她是否受伤还是……他戛然而止,无法说出那个词。格洛里克斯,我……一阵冰冷的恐惧攫住了皮特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罗莎很坚强,战场上我见过的任何战士都不及她勇猛。
皮特尔重重呼出一口气。格洛里克斯说得对。罗莎既坚强又比多数人聪慧。他必须相信她安然无恙。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如果你看到她,立刻通知我。
我会的。我正在返回营地帮忙。这附近没有敌军踪迹。
稍感振奋的皮特尔将脑中翻腾的思绪统统推到一边,只专注于一件事:救治伤员。
他如风般迅疾地穿梭在营地间,运用魔法治疗各种伤势——从骨折、血肉模糊的伤口、可怕的烧伤,到内出血等危及生命的重伤。治疗了六七个人后,他开始感受到魔法透支的征兆。近日来持续不断的太阳穴钝痛加剧为剧烈抽痛,手指脚趾逐渐失去知觉,仿佛魔力核心正在将全身能量往中心拉扯。
你必须悠着点,格洛里克斯警告道。你对卡伦·马蒂尔的德拉兹纳尔施法后身体本就虚弱。需要掌握节奏。
皮特尔听到警告却未加理会。他继续在伤员和伤龙间奔走,毫不在乎身体正在崩溃。他未能在袭击发生时保护大家,但此刻他在现场,他有能力治愈他们——这就是他决心要做的事。这至少是他们应得的。而自始至终,皮特尔都在寻找罗莎……却一无所获。
在营地远端靠近敌人最初出现的训练场旁,一名年轻女子蜷缩着身体倚靠在树边。当皮特尔看到那条金色发辫时,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罗莎?”他的声音嘶哑。踉跄冲到她身边,皮特尔跪倒在地,伸手想要将女子翻转过来。
但回望着他的并非罗莎的面容。那是贝蒂娜。
彼得的身躯因胸中涌起的宽慰而颤抖,同时震惊于贝蒂娜伤势之重——她四肢的烧伤触目惊心,但腹部的伤口才最令人揪心。一截粗长的木楔正贯穿她的腹腔。"贝蒂娜?能听见我说话吗?"
贝蒂娜静止不动,但胸口的起伏让彼得知道她尚存生机。"是我,彼得,"他柔声低语,"我会照顾好你,明白吗?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催动魔力先处理表层创伤,愈合那些灼痕。随着治疗推进,贝蒂娜的眼睫微微颤动。意识逐渐回笼时,她却发出痛苦的呻吟,头颅开始左右摆动。
"嘘——"彼得停下手,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没事的,贝蒂娜。我是来帮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气若游丝的拒绝从她唇间逸出,"您不该救我。"
彼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必须保持静止让我完成治疗。我——"
"不要!"这次贝蒂娜的哭喊带着决绝的力道,身体试图挣脱他的触碰,"求您了,"盈满泪水的双眸直直望进他眼底,"让我死吧。难道您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这句话冻结了彼得的动作,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什么意思?"
少女脸上蜿蜒的泪痕映着火光:"是我...是我向士兵告密了营地位置。"
"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彼得厉声质问。背叛的指控远超他此刻的理解范畴,而她的坦白更像利刃刺入胸腔。在所有可能叛变的人选中,贝蒂娜本应是最不可能的那个。
"对不起..."贝蒂娜哽咽着解释,"之前随队外出补给时,我听见士兵与村民交谈...他们说只要提供抵抗军的情报,就会给予重赏。"
"就为几枚银币出卖我们?"彼得齿缝间迸出诘问,太阳穴突突作痛,胸膛剧烈起伏。
"不!"贝蒂娜激动摇头却牵动伤口,疼得倒抽冷气,"我分文未取,可是..."她闭目挤出新的泪珠,"我以为帮他们做事...他们就会放我弟弟回家。"
这次刺痛彼得胸腔的不再是匕首,而是汹涌的理解。他想起贝蒂娜提及被强征入伍的弟弟时哀婉的神情,想起卡恩与德兹——若易地而处,自己又会作出何种抉择?沉重的叹息中,他颓然后仰跌坐在地。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贝蒂娜的哭嚎撕开裂肺,"等意识到时已经晚了...我想阻止他们,但那个中尉..."她颤抖的手抚过腹部的木楔,"这就是我应得的报应。"
"别这么说。"彼得此刻的嗓音温和如初雪,"没人该受这种惩罚。你只是试图守护家人...至少这一点,我完全理解。"
"对不起,指挥官,我..."剧烈的咳嗽截断她的忏悔。
彼得稳住她战栗的肩膀:"别动。"另一只手握住染血的木楔,"会有点疼。"话音未落他已迅猛发力拔出异物,双手立即压住喷涌的创口。贝蒂娜在剧痛中痉挛,但彼得指尖已流转魔法辉光,由内而外缝合着狰狞的伤口。
待他撤手时,满掌猩红仍在颤动,但贝蒂娜腹部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细疤。
"您治愈了我..."贝蒂娜气音微颤,"本不该这样的。"
彼得无言以对。他理解她的动机,却无法忽视此举给抵抗军带来的重创。"愿你找到弟弟。"最终他轻声回应,踉跄着站起身来。
他身形一晃,剧烈的眩晕感几乎要将他再次掀翻在地。他抬手按住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贯穿全身,令他疼得龇牙咧嘴。他猛吸几口气,等待这股感觉消退。痛楚并未消失,但略微减弱...足以支撑他蹒跚走向下一位袭击受害者。
时间仿佛同时被拉长又压缩。汗珠顺着皮特后背滚落,肌肤触之发烫。视野边缘泛着黑斑,每迈出一步都几乎令他栽倒,但他无视所有不适,将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注入魔法,倾注于治疗伤者。
当他跪在看似不过十一岁的男孩身旁时,几乎当场昏厥。男孩全身布满渗着脓液的水泡,凄楚的呻吟声让皮特恐慌得阵阵痉挛,却仍拼命催动魔法加快治疗。
"坚持住,"皮特对他低语,"再坚持会儿,我在这里。"
他施展的治疗咒语见效缓慢。男孩的哭喊渐弱成细微的抽气,伤口却未见好转。皮特闭目凝神,更竭力地向内心深处探寻那熟悉的魔法能量——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仿佛撞上了无形壁垒。往日总在体内嗡鸣跃动的能量此刻沉寂无声,拒绝回应他的召唤。
"不,不,不..."皮特喃喃着再次尝试,"求你了,快出来。"但任凭他如何努力,魔法始终毫无反应。就像有扇巨门轰然关闭,他被隔绝在外,既无钥匙也无入门之法。
男孩的喘息逐渐迟缓,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异响。显然若无魔法治疗,这般重伤注定无力回天。皮特发狂地环顾四周想寻找其他治疗师,却深知无人可求。他轻柔托起男孩的手合在掌心,低声说着自以为能慰藉的话语,直至男孩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在男孩身旁枯守良久,与未能救回生命的负罪感激烈搏斗。我早该听从格洛里奥克斯的警告,他暗自悔恨,过度透支了自己,现在不仅辜负了这个孩子...更辜负了所有人。
并非如此。
皮特猛然抬头。格洛里奥克斯找到了他,巨龙的现身如此令人宽慰,几乎让他泫然欲泣。他踉跄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对方。
你彻底力竭了,格洛里奥克斯发出咂舌声,早提醒过你量力而行。
"我没听劝,"皮特无心争辩,"现在魔法拒绝回应。不知该不该...为此担忧?"
多半是耗竭所致。你的肉身与魔法都已超越极限。需要休息。
"真希望你别再说这个。这么多伤员亟待救治,营地已成废墟,我怎能休息?我怎么可能——"阵阵如欢呼的喧哗打断了他的话。"那是什么声音?"
是龙骑士们。
格洛里奥克斯答得平淡,皮特却仍困惑:"好吧...他们在做什么?"
按你指示,全员集结在营地远端的训练场。临时医疗点已搭建完毕,所有伤员正接受照料。
"他们为此欢呼?"
格洛里奥克斯喷了个响鼻。别犯傻,小子。他们确实在高声呐喊,但绝非庆祝。营地被毁,今夜我们失去了太多——包括几位新孵化的幼龙。这场重创足以击垮任何人...但今晚参与行动的龙骑士们正化悲愤为力量。他们满腔怒火,小子,这怒火天经地义。他们刚尝过胜绩,敌人却直击最痛处。他们深知自己有能力战斗,能夺取胜利,现在正渴望着再次证明,为今夜逝去的生命讨还血债。
皮特喉结滚动。新兵们震天的呐喊盖过了他脑中的声音,但自责的嘶吼仍在颅内回荡:那么多人丧生,全是他的过错。
“我过去说过,现在还要重申,”格洛里克斯读取着皮特的情绪说道,“优秀的领导者从不会永不犯错,而是能反复制定计划并竭力做出正确抉择,不被挫折击垮,始终将民众福祉置于首位。皮特·罗瑟,这个人就是你。每位战士都看在眼里,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这番话刺痛了皮特的心,但他的精神却略微振作起来。“这从来都不容易,”他将手掌按在胸口说道,“我敏感易受触动,总觉得所有重担都该由自己承担,特别是出现失误时。”他活动着酸胀的肩膀,“恢复需要时间,但抵抗军不能没有领袖。尽管备受煎熬,既然被选为领袖,我绝不会再让他们失望。”这些话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稍稍抚平了皮特紧绷的神经。
他扯出个勉强的微笑:“不过你早料到我会这么说吧?”
格洛里克斯发出愉悦的低鸣。我确实期待如此。现在随我来,该向营地训话了。而且...有件东西你得亲眼看看。
“不会吧。”皮特胃部一阵翻搅。“今晚我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千万别告诉我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相信我。巨龙双眸微闪,这恰恰相反。
格洛里克斯眼中跃动着戏谑与自豪,虽然困惑,皮特仍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这条龙。
“那好,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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