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晨曦初现，太阳才刚从沉睡中苏醒。但与皮特早已习惯的绚烂霞光和金色暖阳不同，这个黎明注定阴郁沉闷。不祥的云团点缀着天空，山雨欲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皮特尔深深吸气，让那股气息充满肺叶。这一次，他并不在意灰蒙蒙的天空。这般天色正适合即将到来的战役。尽管对他们的计划充满信心，但简单的事实是——他的人民今日必将付出生命，这个念头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胃里。想到那些自己寻得的家人将要为生存而战，他的心微微抽搐，但与此同时，在这临战前的最后时刻，再没有谁比他们更值得并肩而立。
身后振翅之声莫名令人心安，但他能感受到后方五十名龙骑士共同散发的紧张气息。天空中每位骑士与飞龙都心知肚明，这可能是他们的终局之战。抵抗军必须在此刻此地阻止伊瓦莱娅与乌兹曼丁，查莫斯大陆的命运与所有人的生死皆系于此。
皮特尔本能地探寻体内魔力，却只触到一片沉寂。没有任何魔法火花回应他的召唤。寒意顺着脊柱窜下，他迅速甩开这种感受，拒绝为无法掌控之事自怜或懊悔。他与格洛里克斯曾以微薄魔力赢过一场战争，这次同样能幸存。
"你我乃是绝佳搭档，"格洛里克斯顺着他的思绪说道，"有人或许会称我们势不可挡。"
这话让皮特尔轻笑出声。"一条古龙与失去魔法的指挥官，何等骇人组合，"他调侃道，"我们只能依靠龙骑士与飞龙的本事了。持续不断的操练不会白费，既然当年能在对抗灵王的决战中存活，这次也定能安然度过。"说罢他忽然不确定这番说辞意在安慰谁，但这份信念终究真切不虚。
这场决战中失去魔法反而尖锐地提醒着他：他并非仅有一种身份，仍有多重力量可以倚仗——其中最坚实的正是生命中的同伴与挚友。这几周他竭力想成为抵抗军"合格"领袖，终日纠结自身是否称职，却险些遗忘了这个道理。此刻所有忧疑都显得可笑，在可能是人生最后一个清晨的时分，皮特尔终于与自我达成和解。
当敌营凯斯金外围的荒野映入眼帘，皮特尔开始重温作战计划。"让龙群确认耳部防护是否妥当，"他嘱咐格洛里克斯，"通知他们准备迎敌。敌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昨夜他们重点确保了龙群免受敌方警钟声波的侵袭。所有飞龙耳道都塞入了附魔蜡丸。据格洛里克斯反馈并无强烈不适，想到不必再担心警钟威胁，皮特尔稍感宽慰。
基地轮廓自远方逐渐清晰时，朦胧黑影破开灰霾向抵抗军迫近。随着距离缩短，黑影幻化作德拉斯纳军团与骑士的阵列——正如皮特尔所料，敌军果然升空迎击。目测约三十骑规模，远少于预估数量，这一次命运似乎终于站在他们这边。
当两军距离不断缩短，皮特尔再度环视周围的龙骑方阵。他轻拍格洛里克斯的颈鳞，反手抽剑出鞘，让那份重量安稳落于掌中。"为了查莫斯，"他迎着风宣告，"自由查莫斯。"随着这句誓言，他发出震天战吼，周围骑士应声齐呼。格洛里克斯与龙群以激昂龙吟相和，恰在此时，德拉斯纳军团发出了刺耳尖啸。
双方在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中交汇成一片。犹如两团巨型雷云在毁灭性的风暴中相撞。格洛里奥克斯锁定首个目标，当它猛撞向德拉兹纳时，皮特尔紧抓鞍具，双腿用力夹紧。他凝视着德拉兹纳的骑手——那是个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的老者，显然不适合作战。皮特尔心头涌起一阵怜悯，却并未召回格洛里奥克斯。他反而举剑直指骑手，静待出手良机。格洛里奥克斯与德拉兹纳缠斗不休，相互撕咬扑击。当巨龙翻转身体与暗影生物平行飞行的瞬间，皮特尔已然准备就绪。
他怒吼着挥剑斩去。德拉兹纳骑手举剑相迎，两人兵刃往来交错。虽然对方体力不济，剑术却颇为老道。皮特尔纵身跃起立于龙背再度出击，企图攻其不备。虽无法施展魔法，他步履轻盈如燕，早已习惯在飞龙背上作战。他赌定德拉兹纳骑手绝无这般娴熟的空中战力——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对方见他凌空而立顿时面色惨白，勉强格开劈来的剑锋。随后那骑手犹豫片刻，颤巍巍地以剑撑地试图站起。
皮特尔岂容他稳住身形？利剑再度破空而至。骑手虽挡下来势，却被震得失衡踉跄。他双臂乱挥着前后摇晃，兵器脱手坠下。不巧的是，恰在此时他的德拉兹纳为躲避格洛里奥克斯的利爪猛然腾挪，致使骑手如陨石般直坠大地。
皮特尔旋即跃至德拉兹纳背上，一剑刺入其颈项。创口喷涌出浓烟滚滚，暗影生物发出凄厉惨嚎。皮特尔抽回佩剑纵身后跃，格洛里奥克斯稳稳接住主人。而那暗影生物正沿着与骑手相同的轨迹，歪斜着坠向地面。
放眼四周，抵抗军的龙骑手们皆与德拉兹纳陷入苦战。但从战况判断，平日训练正显现成效。缕缕轻烟点缀天际，标记着被击落的暗影生物——这景象令人振奋。
又一只德拉兹纳俯冲而来，皮特尔立时凝神应对。格洛里奥克斯张口喷吐炽热龙焰，那生物急转右闪，却被从后方突袭的另一条巨龙喷个正着。望着双翼燃火、石块般坠落的敌人，皮特尔不禁振臂欢呼。
格洛里奥克斯早已扑向新的目标——那只正在攻击体型不足其半的幼龙的德拉兹纳。幼龙骑手艰难抵挡着持矛的女骑手，眼见就要不支。当格洛里奥克斯侧袭咬住暗影生物腿部的刹那，皮特尔再度离鞍跃起，半空扭身飞踢直取女子胸膛。
她被震得倒飞出去，与皮特尔双双坠向大地，疾风在耳畔呼啸。女子惊声尖叫，与皮特尔视线交汇仅一瞬，格洛里奥克斯已凌空衔住主人抛回鞍座。望着那些与德拉兹纳缔结契约的村民，皮特尔心头掠过一丝歉疚。但当下只巨龙已锁定新目标，不容他多作感怀。当格洛里奥克斯避开冰球并以龙焰还击时，皮特尔暗忖：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我——也做出了我的抉择。
当皮特正准备解决另一名骑手时，头顶的天空突然爆裂作响，一股巨大的压力在他胸腔积聚。这种感觉他已逐渐熟悉，目光立刻扫向天空。伊瓦莱娅正骑乘着庞大的德拉兹纳朝他和格洛里克斯飞来。她周身萦绕着暗黑魔法的能量，但即便没有这种感知，皮特也能从她那双充满怒火、只锁定他一人的眼睛中认出她来。
若她动用暗黑魔法，无人能够阻止。失去魔法的皮特无力自救或保护格洛里克斯，但他希望至少能将她引离其他骑手。他必须相信自己制定的计划能够奏效。然而目睹她猛冲而来的身影，他还是忍不住喉头发紧。
当感知到她的魔法能量不断增强时，他明白接下来的事已无法阻止。
时间仿佛凝滞，皮特的心神飘向了往昔的美好时光：离开波西娜前与德兹和卡恩共进的晚餐，与齐格分享蠢笑话的欢笑，与格洛里克斯在星空下翱翔，与罗莎亲吻的瞬间——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短暂阖眼迎接它们。若这真是最后时刻，他愿与所爱之人共度。
一团暖流在他胸口炸开，涌遍全身，熟悉的电流感充盈四肢。皮特猛然睁眼，向内探寻确认。
"格洛里克斯！"他大喊，"我的魔法！回来了！"喜悦与"我早说过一切都会好转"的意念通过契约奔涌而来，他咧嘴笑了。魔法的电能开始激增，仿佛期待着释放。皮特拽住能量丝线，将之与所爱之人的治愈回忆交织融合。
当力量充斥皮特感官时，伊瓦莱娅的德拉兹纳俯冲进攻击范围，她释放的咒语直射向他与格洛里克斯。暗黑魔法的恶性能量在空中爆裂，如拍岸浪潮般扩散涌动。皮特从骨髓深处感受到其影响，牙关紧咬。格洛里克斯在他身下震颤，仅剩数秒反应时间，皮特深入内心，将全部情感灌注到能打断她施法的咒语中。
他双手抬起，闪耀的金色光球在掌间显现，数次心跳间膨大三倍。随着一声狂放的释放呐喊，皮特振臂将光球掷向暗黑魔法。
两股力量相撞的刹那，天空炸开震耳欲聋的光能爆炸，痛苦与灼热的冲击波撕裂皮特的躯体。他紧闭双眼，在咒语生效过程中全身紧绷颤抖。当痛楚渐消，皮特咳着吸进新鲜空气。身体虽疼痛，四肢仍有余力。但伊瓦莱娅口中迸发出凄厉哀嚎，整个身体反弓后仰，面容扭曲昭示着贯穿全身的极致痛苦。皮特从她的状态看出自己的咒语已然奏效，伊瓦莱娅的咒语反噬自身，将她原本瞄准皮特的魔法威力尽数奉还。
格洛里克斯趁势攻击她的德拉兹纳，用锋锐龙翼劈向暗影生物。德拉兹纳试图回旋转身以尾袭击，但格洛里克斯灵巧闪避，利爪撕裂了生物一侧翅膀。德拉兹纳尖啸着向后飞退，撤出攻击范围。
皮特迅速环顾查看其他骑手。四周的龙骑手们正运用皮特反复训练的战术围攻德拉兹纳群。他们的规避机动让飞龙能轻松穿梭于试图保持阵型的德拉兹纳之间。龙骑手显然占据上风，据皮特观察，他们正将此优势发挥到极致。
他咧嘴笑着转过身，发现伊瓦莱娅正从她的德拉兹纳尔背上瞪视着他。她的脸色比几分钟前更苍白，但眼中翻腾的怒火已升至沸点。她发出一声怒喝，德拉兹纳尔猛地前冲，直扑格洛里奥克斯而去。
格洛里奥克斯扭身甩动巨尾横扫向德拉兹纳尔侧腹，但就在此时，另一头德拉兹纳尔从暗处疾冲而出，重重撞上格洛里奥克斯，险些将皮特甩下龙鞍。他勉强握紧长剑，立即施展传送魔法瞬移至第二头德拉兹纳尔背上，与其骑手短兵相接后迅速将其制服。当皮特举剑欲对德拉兹纳尔施以致命一击时，格洛里奥克斯却突然发出哀鸣，一阵不属于他自己的剧痛瞬间贯穿皮特全身。
伊瓦莱娅与她的坐骑此刻已与他们并行，她的长剑几乎连根没入格洛里奥克斯侧腹。她嘴角咧开狰狞的弧度，皮特发出震天怒吼传送回格洛里奥克斯背部，剑锋已破空挥出。
伊瓦莱娅猛力抽回刺入龙腹的长剑。当皮特的剑与她的兵刃相撞迸发巨响时，剑刃滴落的鲜血飞溅在他脸上。两人你来我往激烈交锋，皮特佯攻一记后运用魔法突袭伊瓦莱娅侧翼，险些将她掀下龙背。她暴怒尖啸着回敬魔法冲击，皮特俯身贴紧龙背惊险躲过，注意到这并非黑暗法术。他推测伊瓦莱娅不敢再冒险使用黑魔法——既然清楚他能打断咒语并令其反噬。
但这正合他意。如今胜负未定，他誓要将她彻底击败。
"认输吧，你这可怜虫！"双剑再次交击迸溅火星时伊瓦莱娅啐道，"自以为胜券在握？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即将到来的浪潮无人能挡，无论今日结局如何，败北的终将是你！"她讥讽道。
皮特望见伊瓦莱娅肩后有个巨大黑影正逼近主战场，不由放声大笑："看来需要清醒的人是你才对"，他朝对方身后渐长的黑影扬了扬下巴。
伊瓦莱娅猛然回头，当看见卡伦·马蒂尔骑着雷迪安率领第二支龙骑兵加入战局时，发出愤怒的悲鸣。
眼见计谋如期实施，皮特笑容愈深。他苦心锤炼战术思维，昨夜便洞悉唯有让伊瓦莱娅陷入难以用蛮力破解的阵型方能制胜。为此他分兵两路，委任卡伦统领第二纵队。伊瓦莱娅惯用压倒性力量猛攻敌军，但皮特从实战中领悟：同时多线作战注定顾此失彼。
伊瓦莱娅龇牙怒视皮特，收剑再度劈砍时招式带着前所未有的狠戾，皮特则以密不透风的还击相抗。
四周的德拉兹纳尔在龙骑兵合围下纷纷坠落，残余敌军已传来投降的哀嚎，但皮特不敢从伊瓦莱娅身上移开半分注意。
做好准备，他通过灵魂联结对格洛里奥克斯传讯，随时准备撤退到安全距离。时机来临你自会知晓。
当皮特格开又一记重击时，伊瓦莱娅面泛赤红几近暴怒失控。空气中能量噼啪作响，皮特立即察觉她正要再次施展黑暗法术。在伊瓦莱娅推出双掌释放近距必杀咒的刹那，他催动魔法并未打断施法，而是瞬移至伊瓦莱娅身后的德拉兹纳尔背脊。那道致命咒语擦着他残影掠向天际。
她甚至来不及消化彼得失踪的震惊，他已猛然刺出长剑，剑锋直贯伊瓦莱娅的胸膛。她倒抽一口气瘫软在彼得身上，却被他迅速推开，利刃随之从她体内抽出。
"蠢货，"伊瓦莱娅喘着粗气，扭身逼视他的双眼，"你以为胜券在握？大错特错。"鲜红血液从她嘴角渗出，她弃剑用双手按住腹部奔涌的伤口，"你输了，彼得·罗瑟，满盘皆输。"
"你要死了，"彼得不为她临终的诡计所动，"可有遗言？"
"只有一句：你是个愚人。此战虽胜，战争才刚拉开序幕，乌兹曼汀已然行动。"
这话令彼得脊背发凉："什么意思？"
"她早率主力离开了！"伊瓦莱娅欢快地说。
"胡言乱语，"彼得低吼，但不安感已攫住他。他连接格洛里奥克斯——这巨龙遵照指令正盘旋在伊瓦莱娅的德拉兹纳攻击范围外。那怪物虽似知战局已定，仍龇牙低哮。"我要部队分散搜寻乌兹曼汀，"彼得通过契约传讯，"必须找到她。"
伊瓦莱娅迸出带血的笑声："你找不到的，"她咳着血说，"她走了。真以为这些就是她的全部兵力？三十头德拉兹纳？蠢材，这不过是她分出的余力。她几小时前就出发了。"
彼得将信将疑，却忍不住追问："去了哪里？"
伊瓦莱娅再度咳嗽，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她气息奄奄，却又从喉间挤出轻笑："本不该说...但将死之人，总该享受最后乐趣。"她吞咽血水，掷出惊雷："去波西娜。"
"波西娜？"他如遭炮击般重复，"你撒谎！"这不合逻辑，彼得摇头抗拒这个事实。
"灵王欠她债，她要去讨还。"
"灵王早死了！"彼得啐道，焦躁在胸中翻涌，"不管她找什么都不会得逞！"
"呵，未必。乌兹曼汀会找到护符，届时你和那些宝贝龙族都将覆灭。等着——"伊瓦莱娅突遭剧烈咳嗽打断，呛得说不出话。
"什么护符？"彼得失去耐心，"说清楚！"
伊瓦莱娅目光再度锁住彼得："乌兹曼汀带着主力军队正前往波西娜。如今你们隔着一整片海洋，待你赶到，故土早已化为焦土。"
彼得通体冰凉，伊瓦莱娅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躯剧烈颤抖数秒后终于静止。
"我绝不会让这事发生，"彼得立誓，"不惜一切阻止她。"
但这番激昂宣言已无人聆听。伊瓦莱娅双目圆睁望向天空，气息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