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皮特凝视着齐吉静止的身躯。她双颊红润，秀发如光环般散落在枕头上，宛若沉睡的天使。但皮特深知表象可能具有欺骗性，此刻的她绝非安然入眠。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好的。"他语气沉稳地说道，"能否向我说明她的魔法特性？"他转向罗莎，"在室外时，我能明显感知到她施法的瞬间，那种魔力波动与我截然不同。在尝试治疗前，我认为有必要先理解她的魔法运作原理。"
罗莎颔首道："查曼汀魔法依托于与施法类型相关的强烈情感记忆。记忆越是深刻，从中汲取的魔力就越强大。"
"那么...驱动魔法的实质是情感而非记忆本身？"皮特追问。
"正是如此。如果齐吉施法是为了掩护你们躲避守卫，那她必定调用了过往某段渴望藏匿的记忆。记忆瞬间涌现的情感才是魔法的真正源泉，而非记忆的具体细节。"
"明白了。"皮特说道。这个解释完全合理，也印证了齐吉施展护盾时他感受到的那种相似又相异的魔力动态。当初卢拉教导他调动魔法时，要求他回想最眷恋的场所，那些与他羁绊深厚的事物。德兹当即就能娴熟运用这种技巧，而他自己却始终难以引动魔力——总感觉只能汲取微薄的能量碎屑，远不及德兹那般磅礴的力量源泉。皮特一直归咎于德兹天赋异禀，但或许问题出在方法而非施法者本身。希望的星火在他胸中悄然燃起。
"我猜想，是否存在被记忆困住的可能性？被情感本身的能量所禁锢？"
"是的。"罗莎确认道，"这种特殊流派的魔法虽然用途广泛且潜力巨大，但因其消耗情感能量，极易导致施法者枯竭。齐吉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她的能量已彻底耗尽。当魔力水平过低时，对施法者极为危险。"罗莎的面色略显苍白，"魔法驾驭经验越丰富，就越容易掌控力量，也更能明确自身极限。齐吉还年轻，我警告过她不要过早透支能力，但..."她轻叹一声，"她太像父亲了，既坚韧又固执。"
皮特轻咬下唇。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他深知自己的魔法相形见绌，即便拥有治疗经验，面对齐吉这种力量本源也未必能奏效。他望向罗莎："你也具备魔法天赋对吧？或许该由你来治疗她？"
罗莎移开视线垂首摇头："不行。"她单肩微耸又落下，"我向来不擅长魔法，现在甚至不再尝试使用了。我...帮不了齐吉。"
罗莎的话语及其背后隐藏的挫败感，让皮特感到一阵细密的刺痛，仿佛有人正按压着淤伤。他完全理解这种感受——这正是他至今仍在与之抗争的心结。
"我很害怕。"罗莎继续低声说道，"自从父母离世后，每一天都是煎熬。我必须将大部分情感压抑在意识深处，才能专注于维系我和齐吉的生存..."她的下唇开始颤抖，"斯派德曾说，若我愿意以情感为燃料，本可成为杰出的施法者。但我做不到。倘若放任自己感受那些情绪，可能会被彻底吞噬。我会失控，最终落得和齐吉相同的境地。"罗莎此时抬起头，眼中闪过受伤与脆弱交织的光芒，"我比任何人都想帮助妹妹，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
彼得伸手覆在她膝上交握的双手上。"我理解你的感受。魔法对我而言也从来不是易事。说实话，现在依然如此。当初学的那套方法并不适合我的天性，我挣扎的程度远超愿意承认的范围，但或许存在另一种方式。查梅诺斯的方式。这也是我的龙带我来此的原因之一。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帮到琪琪。"
当这些话从他唇间倾泻而出时，一种笃定的感觉笼罩了他。罗莎描述的那种施法方式——源自情感的魔法，相比他始终难以理解的属地魔法，听起来要自然得多。他对地点的记忆从未显得特别强烈——与那些地方的联结本就薄弱。但关于强烈情感的记忆？他确信自己能调动这些——尽管想到可能要重温的往事会让胃部微微抽搐。
他将手从罗莎那儿收回，握住琪琪的手闭上双眼。根据罗莎的解释，他需要调动与治疗意图相关的情感——某个渴望他人好转、痊愈的瞬间。
浮现的记忆是他生命中最强烈的片段之一，心脏立即被攫住，仿佛有只手攥紧它用力挤压。那是战争末期，反抗军与灵王最终决战后的记忆。他的兄弟卡恩奄奄一息躺在他怀中的时刻。
彼得的第一反应是逃避这段记忆，将其塞进脑海深处不再回想。这毕竟是至今仍萦绕在他噩梦中的往事。但他必须拯救琪琪。她曾救过他，现在轮到他来救她。他主动触碰这段记忆，任其包裹意识，全身心沉浸在那个瞬间的情感里——当兄弟的生命正缓缓消逝时，彼得唯一的念头就是治愈他，那种害怕失去卡恩的恐惧胜过以往任何感受。悲痛、绝望与治愈的强烈渴望交织。当彼得调动这些情感时，汹涌的魔力自头顶贯透全身，强烈得令他失声喘息。
翻涌的情感在彼得体内盘旋，恍若重新置身当年。他几乎能感受到卡恩瘫软身体的重量，以及对方艰难喘息时胸腔不安的起伏。彼得不敢睁眼，生怕睁眼后发现自己在查梅诺斯的经历全是幻象，自己仍身处古代深渊中央冰冷的石地上，怀抱着垂死的兄弟。
不，战争已经结束。卡恩还活着，很健康。这只是记忆。他提醒自己，尽管这话听起来带着杂质，近乎虚假。心狂跳着，他微微抽离——直到感知到身下床罩的柔软织物，以及掌中琪琪光滑的皮肤。他呼出一口气。你在查梅诺斯。正在用魔法救治小女孩。这次，话语听起来真实了些。
罗莎说得对。这种施法方式确实强大，但由于引导魔法的情感过于深邃汹涌，也极其危险。若不够谨慎，施法者可能难以保持超脱，反被情感吞噬。彼得感受到那股坠向深渊的拉力，但他奋力抵抗。正如他接触过的所有魔法，这其间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彼得吐息睁眼，专注凝视琪琪。将从卡恩记忆中汲取的全部力量，尽数灌注到治愈琪琪的意念中。他竭尽全力凝神引导，任陌生力量在体内奔涌。
几秒后，琪琪的眼睫开始颤动，缓缓睁开双眼。罗莎发出半是抽息半是哀鸣的声音扑向琪琪，而彼得瘫倒在床垫上，肺叶间呼吸颤抖。当卡恩的影像渐渐退回脑海深处，泪水刺痛了他的眼角。奔涌的情感依然真实锐利得惊人。他按住发痛的胸膛，再次低声自语："战争结束了。卡恩还活着，很健康。"
当他重新掌控住自己的情绪后，他将注意力转回到姐妹俩身上。罗莎已扶着琪琪坐直身子，手臂保护性地环着年幼女孩的肩膀，两个女孩都睁大眼睛盯着皮特。
“怎么了？”他问道，一阵恐慌涌上心头，“一切都还好吗？你没事吧，琪琪？”
“好极了，”小女孩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感觉棒极了。你治好了我。”
“是啊，”皮特说着，脸颊也扬起笑容，“我想我确实做到了。”
“那是你第一次尝试？”罗莎难以置信地摇头，“从来没人能在初次施法时展现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除了斯科塔，”琪琪补充道，语气充满敬畏。
皮特的眉头拧在一起：“我不...我不明白。”
“查门廷魔法非常困难，你要知道，”罗莎解释道，“但远不止如此。由于施法者需要以情感作为力量源泉，通常人们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掌握诀窍。除了要能识别出足以驱动魔法的强烈情绪外，施法者还必须理解魔法的运行机制，以免耗尽自身。这极具挑战性，而且并非完全凭直觉就能掌握，需要时间磨练。”
“我花了几个月，”琪琪补充道，露出腼腆的笑，“而且——正如你今天所见，我还在学习阶段。顺便说声谢谢，”她轻声补充道。
皮特对她回以微笑，微微颔首。
“这很罕见，”罗莎继续道，“对魔法不熟悉的人能在初次尝试时就成功施法，即便成功，魔法本身也会很微弱。但关于斯科塔初次施法的传说流传甚广——那是多年前内战时期的事。当时他本该施展照明术，这是最简单基础的练习之一。然而他过度沉溺于对光明的渴望记忆，竟使教导他的导师双目失明。那道法术如此强大，所有治疗师都无法恢复导师的视力。”
罗莎脸上写满忧虑，但当她说完这个故事时，琪琪突然绽开灿烂的笑容：“皮特，你拥有魔法天赋。”
听到自己的名字与这样的宣告相连，他仿佛被冲击波击中。他一直觉得自己顶多算平庸之辈。难道琪琪说的是真的？这新发现的施法方式竟是他命中注定该领悟的？是等待恰当时机才显现的天赋？
“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琪琪激动地继续说，“你能救蜘蛛了！我相信是女神派你来帮助我们的！”她伸手抓住皮特的手用力拉扯。
“也可能毁灭我们，”罗莎轻声说道，轻得只有皮特能听见。这句话和她眼中闪过的忧虑让皮特胃部翻搅。他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还没出声，楼下就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以国王之名，开门！”
琪琪吓得跳起来，罗莎脸色瞬间惨白。“糟了，”她低语，“是卫兵。他们肯定发现我们把你藏在这儿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皮特质问，“村子里有几十个藏身之处，他们绝不可能追踪到我这里！”
楼下的撞击声持续不断，越来越响，越来越猛：“给你们两分钟开门，否则我们将强行闯入！”
罗莎面无血色：“是你的魔法！”她对皮特嘶声道，“他们肯定感应到了。”
“感应到？可怎么做到的？”
“这很复杂，我自己也不敢说完全理解，但若知道要搜寻什么，魔法是可以被追踪的。”
“那之前琪琪用魔法掩护我们时呢？”
罗莎紧握双手摇头：“普通的日常魔法很正常，但你治疗琪琪时施展的...非同寻常。卫兵受过专门训练，能嗅出强大施法者的气息。如果他们感应到你的魔法波动，我们绝无可能把你藏住。”她猛地起身，“你必须立刻离开。要是他们在这里抓到你，我们都死定了！”
无需更多催促，皮特跳下床抓过靠墙立着的长棍：“后门？”
“不，这边走。”罗莎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向走廊。
“等等！”齐吉在他们身后喊道，“等等我，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罗莎松开彼得的胳膊，猛地转过身。“你哪儿也不能去，齐吉！你就该待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齐吉双手叉腰，鼻子皱了起来。“不，罗莎。我要跟彼得走。只有他能救出斯派德，我必须帮他。”
尽管罗莎脸色难看，楼下还有猛烈的撞门声，但听到小女孩这番话，彼得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她是个果敢无畏的小家伙——这种特质他因为卡恩和德兹再熟悉不过。
“你不能跟他走，齐吉。就算要把你的靴子钉在地板上，你也得留在这儿！”
“你管不着我，罗莎！”齐吉嘶声道，“我就要跟彼得走！”
罗莎鼻孔张大正要反驳，彼得抬手制止了她：“虽然我不像你那么了解齐吉，但我敢打赌她无论如何都会跟着我。我能照顾她，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我绝不会让她出事。我——”
“闭嘴！”罗莎厉声打断，又转向齐吉，“不行，你必须留在这儿，齐吉。外面太危险了。”
楼下的撞门声突然变成猛烈重击，罗莎刚要开口，就听见木头爆裂的巨响，仿佛劈柴时的声响。“门，”她倒抽一口气，“他们踹开门了。”
“快！”彼得冲向走廊尽头的小窗，“必须马上走。”
他推开窗户观察环境——窗外正对屋顶。“齐吉，你先。”说着扶小女孩爬出窗户，随后向罗莎伸手：“该你了。”
罗莎瞪大眼睛，但当下方木地板的军靴声越来越近时，她拍开彼得的手，紧跟着妹妹翻出窗户。彼得紧随其后，轻轻关窗以免暴露逃亡路线。
齐吉在屋顶另一端挥手：“这边来！”她压低声音喊道，“我们可以走屋顶，我常这么干。”为证明自己，她后退几步助跑，纵身跃过矮护栏跳向相邻建筑的屋顶。
罗莎倒吸凉气，彼得屏息凝神，直到看见小女孩稳稳落地。她挥手示意后，两人也依样跃过。
村庄这片区域的建筑间距较近，他们在屋顶间穿梭尚算轻松。但越靠近村庄边缘，房屋间距逐渐拉大，行进变得困难起来。四下叫嚷声此起彼伏，奔跑的脚步声在脚下回荡。
“他们发现我们在屋顶了！”彼得对女孩们喊道，“快，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抵达边界墙。只要进入森林，或许还有生机。”
三人拼命加速，在屋顶间飞跃直至无路可走。他们停在一处民宅屋顶喘着气——最近的建筑远得无法跳跃。虽然可以尝试魔法，但彼得不确定自己或齐吉在此时能否施法。鉴于齐吉上次的意外，冒险尝试似乎太过危险。女孩脸色依旧苍白，彼得虽不清楚魔力恢复速度，但确信齐吉体力尚未恢复。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疾扫四周盘算对策。
环绕村庄的围墙已不远——从屋顶清晰可见。但墙边开始闪烁火光，彼得低声咒骂着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守卫，”他指向围墙，“他们没追上来，而是在墙边守株待兔。他们猜到了我们的目的地，封住了去路。村子还有其他出口吗？”
罗莎喘着气摇了摇头。"不，"她喘息着说道。
"好吧，"皮特说，"看来我们只剩最后一个选择了。"他伸手触碰与格洛里克斯的心灵链接。召唤巨龙是个危险的举动，尤其考虑到它受伤的状况，但他们已无路可走。格洛里克斯，我需要你！他通过契约呐喊道。我们遇到麻烦了！你快来！他通过心灵连接传送了他们所在位置的图像，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周遭环境。
就在他完成传讯的瞬间，一支燃烧的箭矢呼啸着掠过，险些擦中皮特的耳朵。
"他们在朝我们射箭！"当另一支箭从齐吉身边掠过时，她尖声叫道。
"趴下！"皮特猛地趴倒在屋顶上，同时把两个女孩也拽倒在地。又一阵箭雨划亮夜空。快啊，格洛里克斯！
我来了！格洛里克斯的回应瞬息而至。想到格洛里克斯正拖着受伤的翅膀飞行，皮特心中涌起一阵忧虑，但他努力不去多想。没有格洛里克斯，他们绝无逃脱可能。洞穴距离村庄不算太远，尤其以格洛里克斯往常的速度——至少是它健康时的速度。考虑到它现在的疲惫状态和翅膀伤势，巨龙赶到所需时间恐怕要更久。
别瞎操心，小子。格洛里克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鸣。对这条老龙有点信心行不行？我撑得住，马上就赶到。
巨龙的话让皮特笑出声来，宽慰的暖流涌过胸膛。
"他正在赶来，"他对女孩们说着，示意她们再靠近些，"再坚持几分钟就能脱身了。不过待会动作要快，都做好准备。"
"谁？"罗莎厉声问道，脸上写满怀疑，"谁来接应？"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啸回答了她的疑问。皮特猛抬头，只见格洛里克斯庞大的身影已笼罩在他们上空。当巨龙降落在屋顶边缘时，下方的卫兵们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为增强威慑，格洛里克斯又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怒吼——这是对任何胆敢靠近或继续放箭的卫兵发出的警告。
"快！"皮特高喊着示意女孩们上前，"爬上去！"他十指交握成托架，先把齐吉托上龙背。小女孩欢叫着跌坐在龙鳞上，手脚并用地爬进鞍座。皮特随即向罗莎伸出援手，她犹豫了半秒，终于把脚踩进他掌心，翻身跨坐在齐吉身后。皮特最后攀上龙背，坐在鞍尾位置。
皮特双臂环过两个女孩，紧紧抓住鞍具的皮质束带。"抓稳了！"他高喊，同时通过心灵连接向格洛里克斯传讯：走！快走！
格洛里克斯发出震天怒吼，朝卫兵们喷出一团烈焰，随即蹬离屋顶边缘腾空而起。卫兵的叫嚷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他们的身影在渐暗的天际中越升越高。白昼将尽，天空交织着最后几缕金色余晖与紫罗兰色的暮霭。
皮特回头瞥了一眼，看着那座微缩的村庄在视野里越来越小。他们安全了——至少眼下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