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皮特和罗莎朝诺克斯进发时，向琪琪和格洛里克斯挥手道别。他们远远绕过城市，借助茂密的树林掩护，穿越田野向西行进，避免被人发现他们正前往筑路队的营地。当接近主施工营地时，道路上的行人增多，他们注意到有警卫小队在林缘巡逻。这些警卫三两成群，携带着重型武器。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并非朝向身后森林，而是紧盯着道路。
"我觉得他们更担心有人逃离营地，而非潜入。"皮特低声对罗莎说。
她点头道："据说斯科塔尔把政治犯当作劳工使用。大部分工人很可能都是被他以各种理由关押的人。防止这些人逃跑确实说得通。"
"没错。我们找个地方蹲守几小时，等天色暗下来吧。我想趁夜色潜入会比光天化日之下更容易得手。"
他们退回森林的阴影中，与林缘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既能观察情况，又确保当有人朝这个方向迈近一两步时能迅速藏身。
彼得发现一丛茂密的灌木丛，天黑前可以充当临时藏身处。"罗莎，"他压低声音唤道，弯腰钻进厚实的枝桠下。"到这儿来！"
落后一两步的罗莎正要跟上，靴尖却绊到凸起的树根，她踉跄着惊叫出声。彼得在她摔倒在地前及时扶住，刚把人拽进灌木丛，就听见有人喝问："什么动静？"
透过枝叶缝隙，彼得看见巡逻队里一名守卫转身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张望。
"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多半是野兽吧，"另一名守卫应道。
"听着像是人声，"第一个守卫坚持道。
"估计是营地里传来的回声。快走吧，继续巡逻。"
守卫们渐行渐远，彼得和罗莎同时松了口气。彼得低头发现罗莎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手掌。
"啊，抱歉。"她猛地抽回手，指节泛白，双颊绯红。"刚才真险。"
彼得的心跳如擂鼓，却分不清是因为险些被发现的惊险，还是源于罗莎掌心的触感。他眨眨眼强令自己平静下来，重新集中精神："你没事吧？"
"没事，"罗莎答道，尽管面颊仍缀着醒目的红晕，"谢谢你扶住我。"
"应该的，"彼得说着后颈微微发烫。他再次透过灌木窥视："我看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适合藏身。"
于是他们静默地守候，任时光流逝，直到夕阳西沉，营火与烤肉的气息随风飘来，撩拨着彼得的鼻腔，令他唇齿生津。
"快看，"罗莎指向一列蹒跚走向帐篷的百人队伍，那些人满脸倦容，尘垢满面，"他们应该是收工了。"
"机会来了。混进队伍里进营地，守卫不会察觉。"
待工人队伍行至正对面，二人确认无人注意后便从藏身处溜出，缀在队尾。帐篷村落规模不大，趁着工人们四下走动，他们很容易就融入其中。穿行在帐篷间时无人留意这对男女，他们始终竖着耳朵搜寻与斯科塔尔及其计划相关的蛛丝马迹。
工人们互相交谈着，却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挫败感如热病般灼烧着彼得的肌肤，他心烦意乱地踱步，竟直直撞上前方壮汉的脊背。彼得倒抽冷气向后跳开，强咽下涌到嘴边的咒骂。转身的汉子身材魁梧如山，低扎的马尾辫与脏污衣着表明工人身份，但阴鸷的表情仍令人胆寒。
"看着点路，"他眯眼低吼。
"抱歉，"彼得嘟囔着抓住罗莎的手正要转身溜走，
一只厚实巨掌却扣住他肩膀将人扳回。罗莎发出短促惊叫，在壮汉把彼得拽近时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哟嗬，"那人歪着头拖长音调，"你们不是工队的人。"
"你怎知道？"罗莎厉声反问，语气活像训斥吉吉时的腔调。
壮汉偏过头："我修这条路好几周了，足够认清谁是工友。"
罗莎脸色微白："我们是支援工人，"她抢在彼得前急声解释，"今天刚调来帮忙的。"
"哦？谁派的？"
罗莎惶惶望向彼得，眼中恐慌显而易见："呃...是受..."
"说下去，"壮汉眯眼低吟。
"受...受..."罗莎眼看要哭出来，彼得心知必须接话——不管口音是否会暴露。
"我们不是支援工人，"他冲口而出，"但绝无恶意。"
“你不是查莫诺斯人，”那名男子评论道，似乎有些惊讶。
“对，”皮特说道，觉得没必要否认。“我不是。”
“那你们不是为斯科塔尔工作的？”
“不是。”
那个高大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眉头紧锁，但随后嘴角又扬起一抹微笑。“好吧，既然你们不是斯科塔尔的朋友，那在这里就是受欢迎的。跟我来。”
他脚跟一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只留给皮特和罗莎一秒钟来决定是否跟上。罗莎捏了捏皮特的手，两人便默默跟着那人穿过营地。当他们来到一处篝火旁，周围围着大约十五名工人时，那个大个子转过身来。“我叫托马斯，这些都是我的工友。欢迎你们和我们共进晚餐。”
围坐在篝火边的人们对罗莎和皮特的加入似乎并不太在意。“饿了吗？”一个梳着红色长辫的女人问道，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味道算不上多好，但能填饱肚子。”
皮特和罗莎点点头，凑近篝火。那女人从火堆旁的锅里舀出炖肉，盛满两个金属杯子。
“谢谢，”罗莎接过杯子说道。
“是的，谢谢，”皮特附和着，在罗莎身边坐下。他们安静地吃着，肩膀紧靠在一起，周围的人们则谈笑风生。当杯子见底、肚子填饱时，托马斯转向他们：“现在，不妨说说你们的来历。我们这群人大多是征召兵或政治犯，你们俩可不太像。”
皮特和罗莎对视一眼，不确定眼前这个魁梧的男人是否值得信任。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托马斯郑重声明，他身旁的几个人也点头附和。“只有效忠斯科塔尔的人才会被我们排斥。”
皮特清了清嗓子：“我叫皮特，刚来查莫诺斯不久。来自波西纳。”
“波西纳？”托马斯挠了挠胡子。“几十年来都没有海外来客了。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儿的？”
皮特耸耸肩又放下，决定实话实说：“冒险、休整、看看新风景...”他叹了口气。“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灵王，但多年来波西纳人民一直受暴政统治。直到我们奋起反抗。一年前，我妹妹德西蕾·布莱克领导起义军推翻了他。我们终于获得自由，但生活已不复从前，而我...需要换个环境。”这是简略版本，但确属实情。为保险起见，皮特刻意省略了自己是龙骑士且乘龙而来的事实——尽管托马斯这伙人看起来值得信任，但异国他乡，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们很懂在暴政下生活的滋味。”托马斯眼神一暗，嗓音低沉。“非常欢迎你们来这里，但我不建议久留。要是被伊瓦莱娅夫人抓到，情况就不妙了。”
“伊瓦莱娅夫人？”皮特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她是劳改营的监工，”红辫子女人在托马斯身旁坐下说道。“替斯科塔尔管理劳工队。那是个狠毒的家伙，还没问清名字就会先割开你的喉咙。”
“我听说过她，”罗莎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轻柔。“她在斯科塔尔内战时当过指挥官，对吧？”
“没错，”托马斯说，“而且心狠手辣。有次因为几个王室成员藏身在农户领地，她就把那家人全处死了。那些农民根本不知道自家领地被占用，但伊瓦莱娅根本不管。男女老幼，一个没留。”
罗莎倒抽一口气：“太可怕了。”
“这还算不上她最毒辣的手段，”托马斯低声说，脸上写满厌恶。
罗莎打了个寒颤。
“既然知道了你们的来历，不如说说来这儿的目的。”托马斯转向皮特，“我实在想不出你们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潜入斯科塔尔的劳改营。”
皮特尔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不确定该透露多少信息。"我们正在调查斯科塔为何将都城迁至诺克斯，以及他为何要往西部荒野修筑这条道路。"他本想再询问主营地为何戒备森严，但终究没敢得寸进尺。
"你们的猜测和我们想的差不多，"红发女子回应道，"他们下达命令时从不解释缘由。"
"你们都是被迫来到这里的吗？"
"要么来这儿，要么处死。"托马斯抿紧嘴唇，"不过有时候，我觉得死亡或许比这苦役更好受。"他环顾四周，额头上刻满了疲惫的皱纹。
皮特尔在故乡那些在阿希马克统治下挣扎求生的人们脸上见过同样的神情。"那在此之前你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怎么会沦落至此？"
托马斯嘴角扯出半个苦笑："斯科塔或许成功篡夺了王位，但我们当中许多人都曾反抗过他的政变。事实上，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因此获罪。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是旧王朝的皇室成员，因为参与抵抗运动被判处终身苦役。"
罗莎倾身向前，仔细端详着托马斯的面容："托马斯......格拉维亚？"
"没错，正是我。"
皮特尔看向罗莎："你认识他？"
"我们素未谋面，但我听说过他的家族。格拉维亚家族以公正严明著称，据说是封地里仁慈的统治者。"
托马斯微微颔首："我和父兄尽力为民谋福，但终究没能阻止斯科塔。"他叹息着，眼中泛起悲凉。
"我深感遗憾。"罗莎轻声说道。
托马斯摇摇头："多谢关心。至于情报，恐怕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就像我女儿蕾娜说的，他们不会向苦役工透露消息。不过我知道主营地的指挥帐里有地图，他们经常查阅以确保道路朝向正确，我想那些地图应该会标注出这条路的终点。"
"但主营地守备森严，"蕾娜补充道，"想潜入绝非易事。"
"我觉得找工头更可行，"托马斯指向帐篷区，"每个工作队都配有工头，我记得伊瓦莱娅经常在工头之间传递命令。工头手里说不定也有地图。"
"工头和你们驻扎在一起吗？"
"是的，"托马斯确认道，"工头帐篷在营地边缘，不过也有守卫。"
"感谢你们提供的情报，"皮特尔说着站起身，示意罗莎也准备离开，"多谢款待，但我们该动身了，毕竟不想——"
"别这么说，"托马斯摆手打断，"我早说过，凡是反对斯科塔的人在这里都是朋友。你们尽可在此过夜。至于明天——"他看向蕾娜，后者点头示意，"明天我们会帮你们获取所需情报。"
皮特尔惊讶地扬起眉毛："你们甘愿冒生命危险帮助我们？"
"当然。我们虽是囚徒，仍渴望让查梅诺斯摆脱斯科塔的统治。若帮助波塞纳的陌生人能推进这个目标，我们义不容辞。"他伸出手，皮特尔热切地握住。
"我们需要制定计划。"皮特尔说。
托马斯咧嘴一笑："我倒是有几个主意。"
约莫一小时后，皮特尔和罗莎在篝火边安顿下来，身下铺着托马斯和蕾娜为他们张罗的备用铺盖。通过龙族羁绊，皮特尔联系上格洛里奥克斯，告知他与罗莎安然无恙。当格洛里奥克斯回复表示他和齐吉也平安无事后，皮特尔长舒一口气，准备蜷身入睡。
"你觉得怎么样？"皮特尔在渐趋寂静的营地里问罗莎。
"指什么？"
"你认为可以信任他们吗？"
罗莎沉思片刻后点头："我想我们别无选择。"
她说得对。没有托马斯和他朋友们的帮助，他们几乎不可能获得所需的情报。这是他们必须承担的风险。
"好吧，"彼得长舒一口气，翻身试图调整到舒服的姿势。"那就明天见。晚安，罗莎。"
"晚安，彼得。"